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三天的沉默 ...
-
视频挂断后的第一秒,寂静如潮水般淹没了两端。
程屿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他扭曲而苍白的脸。客厅的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冷气,可他却感到一阵阵燥热从脊椎窜上来,混合着彻骨的寒意。喉咙里堵着一团砂纸般粗糙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缓缓向后倒进沙发,仰头盯着天花板那盏设计极简的吊灯,线条冷硬,像某种刑具的抽象变体。祝余最后那声平静的“好”,还在耳膜深处回响,轻飘飘的,却压得他胸腔生疼。
“三天……”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滚草。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一段被悬置的缓刑。他该如何在这时间的夹缝里,称量他那已然千疮百孔却尚未死透的爱情,与眼前这片泥泞现实的重量?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在一个没有正确选项的岔路口,无论往哪边迈步,都会踩碎一些极其珍贵的东西。
而在七千公里外,阿姆斯特丹运河畔的公寓里,祝余放下了手机。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运河上的雾气被越来越亮的晨光驱散。水波开始粼粼闪动,早起的游船滑过水面,留下短暂的尾迹。世界在她眼前清晰起来,以一种过分鲜明、近乎残忍的方式。她心里那种奇异的平静仍在持续,像暴风眼中心不合常理的风平浪静。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情绪的巨浪还在外围蓄势,但她珍惜这片刻的麻木。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重的、封面是粗粝帆布质感的笔记本。这是她的“漂流日记”,来欧洲后断断续续记录,最近已许久未动。她拧开一支墨绿色的钢笔——不是程屿送的任何一支,是她自己在一个跳蚤市场淘来的老式蘸水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也像某种隐秘的自我啃噬。
「六月二十三日,阿姆斯特丹,阴转晴,清晨。」
「他打来电话,在崩溃的边缘。像一头被困在玻璃迷宫里的兽,我能听见他撞壁的闷响。他说了所有事:家族的最终通牒,资本的价码,还有……陆心妍的‘解决方案’。很聪明,很大胆,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浪漫?如果这是一部商战爱情片,这大概是女二号逆袭的经典桥段。可惜,生活不是剧本,我也不是编剧。」
「我提出了分手。用最冷静的语气。‘成全’——多么高尚又多么虚伪的词。本质上,不过是承认失败,承认爱情这艘小船,终究载不动那么多现实的暗礁。他说需要三天。我给了。这大概是最后一点,属于我们之间的‘仪式感’。」
「奇怪,并不想哭。甚至有点想笑。笑命运的编排,笑自己的‘进步’——比起和顾征分手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痛感,这次居然如此‘得体’。玛雅总说我像一个过分精致的瓷器,现在连裂痕都要讲究美学对称吗?祝余,你可真行。」
「工作吧。唯有工作,是永不背叛的恋人。」
她合上日记本,起身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眶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亮,甚至过于清亮了。她仔细地化了淡妆,遮住疲惫,然后出门,走向工作室。运河边的咖啡馆已经开始营业,空气里飘着新鲜烘焙的咖啡豆香气和牛角包的黄油味。一个街头艺人正在调试他的手风琴,试音的几个音符飘过来,莫名有些忧伤。她快步走过,将那点忧伤甩在身后。
工作室里,巨大的玻璃装置《无声的对话》静静矗立。晨光透过天窗,在那些切割精确的玻璃面上折射、散射,形成一片迷离而冰冷的光之森林。她穿上工作围裙,戴上棉布手套,开始进行最后一次整体擦拭。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玻璃的坚硬与冰凉,一种熟悉的、近乎禅定的专注缓缓降临。在这里,一切都有序,一切皆可控制。光影的路径,声音的折射,空间的切割——逻辑清晰,目的明确。不像人心,混沌难测。
第一天。上海。程屿的日记(存在于他手机加密备忘录里):
「六月二十三日下午,闷热,暴雨将至。」
「见了陆心妍,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和上次晚餐时的柔软截然不同。我们像两个真正的商业伙伴一样,隔桌对坐。她甚至带了初步拟定的‘协议’草案,打印在质感极佳的道林纸上,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包括‘假订婚’的期限(她建议两年),公开场合的行为准则,以及最终解除婚约的条件和保密协议。她称之为‘战略合作框架’。
「我翻看着那些冰冷的条款,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我的感情,我的挣扎,我视若珍宝的关系,最终要被纳入这样一份‘框架’里进行估值和交易吗?我问她:‘心妍,值得吗?为了一个可能根本做不大的画廊,赔上你两年的名誉和自由?’
「她搅拌着咖啡,银勺碰着瓷杯,声音清脆。她没看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程屿,对我来说,这不只是画廊的事。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完全由我自己判断、推动、并且相信其长期价值的‘投资’。情感成分当然有,’她终于抬眼,目光锐利,‘我从不否认欣赏你,甚至喜欢你。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证明给我爸,给所有人看,我的眼光和选择是对的。你,和你的画廊,就是我想押注的‘对’。所以,这对我而言,也是一场冒险,一场我需要赢的仗。’
「她说得坦荡,甚至带着一种赌徒式的兴奋。我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困局里,她并不是被动牺牲的‘解围者’,她是一个主动下注的‘玩家’。而我,是她的标的物之一。这个认知让我后背发凉,却又奇异地减轻了一丝道德负担——至少,她不是纯然的‘奉献’。
「分开时,她说:‘不用马上答复。好好想想。但程屿,现实点,这是目前你能看到的,代价相对最小、却能同时解决你家族压力和事业困境的方案。爱情很贵,但有时候,我们付不起它的全价。’
「回到家,父亲在书房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雷一样砸在我心上。母亲端药进去,出来时眼圈红着,看到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沪城分店的店长发来新的开业活动方案,预算又超了。附言里小心翼翼地提到,隔壁新开的画廊正在挖我们的签约艺术家。
「手机屏保自动切换,是一张祝余在北海道雪地里的照片,她裹着红色围巾,笑得很开,鼻尖冻得微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那是我拍的。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一天。阿姆斯特丹。祝余的日记:
「六月二十三日晚,有风,运河起浪。」
「在工作室泡了一整天,和技师一起调试最后几个传感器的灵敏度。累得腰酸背痛,但脑子是满的,没空想别的。玛雅中途溜进来,带了两个三明治和一瓶汽水。我们坐在满地工具和包装材料中间吃‘晚餐’。
「她突然问:‘你怎么了?今天特别……安静。不是平常那种创作时的安静,是另一种。’玛雅的观察力总是精准得吓人。
「我咬着三明治,面包有些干,费力地咽下去,才说:‘可能要分手了。’
「她沉默了几秒,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和深深的同情。她放下汽水瓶,伸长胳膊,隔着我们中间的纸箱,用力抱了抱我的肩膀。她的身上有松节油和香烟的味道,奇异地令人安心。‘痛吗?’她问。
「我想了想,回答:‘像拔掉一颗坏了好久的牙。打麻药的时候有点怕,真拔掉了,只觉得空,还有满嘴的铁锈味。但你知道,不拔不行,它只会越来越糟。’
「玛雅点点头:‘明白。需要酒吗?我那里有很烈的荷兰金酒,能让你暂时忘记牙医的那种。’
「我笑了,真的笑了出来:‘暂时不用。等双年展开幕,如果我还觉得空,我们再喝个痛快。’
「‘好,一言为定。’她碰了碰我的汽水瓶,‘为健康干杯?虽然这玩意儿一点也不健康。’
「晚上回到公寓,累得倒头就睡。没有做梦,或者说,不记得任何梦。这大概就是‘麻木’的福利。」
第二天。上海。程屿的日记:
「六月二十四日,晴,热得像个蒸笼。」
「开车去了远离市区的海边。不是那些开发好的度假海滩,是一处偏僻的、礁石嶙峋的野滩。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味,吹得人几乎站不住。海浪狂暴地拍打着黑色的岩石,碎成漫天白沫。
「我坐在一块高耸的礁石上,看着无边无际的、铅灰色的大海。忽然想起和祝余在北海道旅行,去看流冰的那个冬天。也是这么冷的风,她冻得瑟瑟发抖,却执意要站在最前面,看巨大的、蓝白色的冰块互相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呻吟。她说那是‘时间的形状’,冰冷、缓慢、却蕴含着摧毁一切又塑造一切的力量。那时候,我紧紧搂着她,觉得怀里的温暖足以抵御全世界的严寒。
「她后来画了一幅小画送我,就叫《时间的形状》。画上是抽象的、纠缠挤压的蓝白色块,但在角落,有一小抹几乎看不见的暖橘色,她说那是我们呼出的白气,是‘寒冷中的生命迹象’。
「她说过很多话,有些我记得,有些忘了。但有一句,此刻异常清晰。那是在我们关系最好的时候,一次深夜闲聊,不知怎么说到分离。她说:‘程屿,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希望不是因为不爱了。不爱了,干净利落,认赔服输。怕的是,明明还爱,却被别的什么东西磨光了力气,那才最遗憾。’
「现在想来,她那时就有预感吗?预感爱情敌不过现实的消磨?
「我还爱她吗?爱。想到她可能会彻底离开我的生活,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抽气。可是这份爱,在父亲沉重的咳嗽、母亲含泪的眼睛、画廊账户上日渐减少的数字、以及陆心妍那份逻辑严密的‘框架协议’面前,显得如此……无力。爱不能变成资金,不能变成人脉,不能安抚家族,也不能瞬间缩短七千公里的物理距离和六个小时的时差。它就像这海风,无处不在,却抓不住,留不下,无法用来砌墙挡浪。
「我在礁石上坐到日落。夕阳把海天染成一片悲壮的金红,然后迅速褪色,沉入黑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我拍了几张日落,选了一张最模糊、最动荡的,发给了祝余。没有配文。
「她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美。’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像你心情的颜色。’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还是懂我,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我们已经走到了分手边缘。这种‘懂得’,此刻比‘爱’更让人心酸。」
第二天。阿姆斯特丹。祝余的日记:
「六月二十四日,晴,阳光太好,有些刺眼。」
「继续泡在工作室。进行一些重复性的、不需要太多思考的收尾工作:贴标签,检查线路,清理玻璃表面的最后一点指纹。像个熟练工。身体忙碌,脑子反而获得了某种放空的自由。一些念头会不受控制地飘进来。
「比如,想象程屿此刻在做什么。面对父亲,面对那份‘协议’,面对他自己的心。他一定很痛苦。我了解他,他重情,心软,责任感强——这些曾经吸引我的特质,如今成了勒紧他的绳索。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愤怒,对陆心妍也没有。甚至能冷静地分析她的提议。从功利角度,那确实是对程屿眼下最‘优’的选择。能得到喘息之机,能稳住家族,能获得资金支持。代价呢?两年的虚假关系,情感上的纠葛不清,还有对我……对我们过去感情的彻底埋葬。但这个代价,由我们三个共同支付,似乎很‘公平’。
「看,我已经能如此‘客观’地看待自己的爱情了。顾征教会我的‘痛’,程屿或许正在教会我‘凉’。
「傍晚,收到程屿发来的照片。一片动荡的、金红色的海,构图模糊,充满不安定的力量。确实很美,一种即将坠毁的美。我回复了。对话简短得像电报。但我们居然还能讨论颜色和心情,这算不算另一种默契?
「玛雅又晃过来,邀请我去参加一个艺术家的小型派对,说有很多‘有趣又好看的人’。我婉拒了。我说我需要‘消化一下那颗被拔掉的牙’。她做了个鬼脸,说‘随你,但别在伤口里种蘑菇’。
「晚上,试图看一本书,关于中世纪修道院的花园艺术。字句在眼前漂浮,进不去脑子。索性关灯,躺在黑暗中听运河上的船声。偶尔有醉汉的歌声飘过,欢快得有些刺耳。我想,三天后,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我的生活都要继续。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沉重的自由。」
第三天。上海。程屿的日记:
「六月二十五日,阴,闷。」
「最后一天。像是等待宣判。
「上午,母亲来了我的公寓。她很少单独来找我,总是和父亲一起,或者打电话。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努力维持着平静。她没说什么,只是放下一个深蓝色丝绒面的老式首饰盒,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奶奶留下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微颤,‘她临走前说,留给小屿未来的妻子。我一直收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水头极好,盈盈一抹翠色,镶嵌在简单的白金底托上,款式古典温润。价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那份传承的意义。
‘你自己选,小屿。’母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不容错辨的期望,‘选你想给的人。但是儿子,妈妈也要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有时候,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对我们这样的家庭。它关乎责任,关乎两个家族的联结,关乎……未来的稳定。你爸爸身体那样,你大哥那边压力也大,家里真的需要你……稳下来。’
「她没有明说,但每个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合上首饰盒,丝绒表面有些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程母也送过祝余首饰,一套珍珠。祝余后来退回了,礼貌而坚决。她说:‘太贵重了,而且,我平时没有佩戴这些的场合和习惯。’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矜持或不习惯接受贵重礼物,现在想来,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某种可能将她‘定义’或‘绑定’的象征物的本能抗拒。她永远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代表着‘程家未来儿媳’身份的馈赠,就像她无法接受程屿为她支付母亲疗养费一样。她的骄傲和独立,是刻在骨子里的。而这,或许正是她与我的家庭、与我如今必须面对的局面的根本性冲突。
「母亲走后,我看着那首饰盒发呆。如果选择陆心妍,这对耳环似乎有了理所当然的归宿。如果选择祝余……她会接受吗?即使接受,戴在她身上,会自在吗?我不敢想。
「下午,陆心妍发来消息,没有催问,只是分享了一条艺术新闻,关于一位年轻艺术家如何借助资本力量迅速打开国际市场的案例。附言:‘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 她永远知道如何在恰当的时候,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
「黄昏时,手机弹出日历提醒:明天是沪城分店原定的软启动内部品鉴会日期。一切都悬而未决。
「我打开和祝余的聊天窗口,输入又删除,反复多次。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给你答案。’
「她回得很快:‘好。我等你。’
「等待。我们都习惯了等待。等消息,等见面,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而这次,等的可能是一个句号。」
第三天。阿姆斯特丹。祝余的日记:
「六月二十五日,多云,风大。」
「装置作品通过了组委会的最后一次技术验收。负责验收的老先生,一位满头银发的荷兰策展人,围着作品转了好几圈,最后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我说:‘非常精准,非常……冷感的美。但我在那些玻璃的折射里,好像看到了一点很热的东西,被关在里面了。很有趣的矛盾。’ 我道了谢,心想,或许他看到的,是我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情绪余烬。**
**「刚送走验收组,手机震了一下。是双年展组委会的官方邮件。快速浏览,心脏漏跳了一拍——我的《无声的对话》获得了本届双年展的‘新视野特别奖’。奖金不算特别丰厚,但重要的是这份认可,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重量级的国际平台上。**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四周是冰冷的玻璃和金属。第一反应是:告诉程屿。立刻,马上。想听他兴奋的声音,想看他为我骄傲的样子,想分享这份终于落地的喜悦。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如此强烈,像呼吸一样。
「手指已经点开了通讯录,滑到了他的名字。但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我停住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以什么身份?一个即将(很可能已经)分手的恋人?一个需要分享好消息的……朋友?我们之间,还剩下多少可以自然分享喜悦的底气和空间?
「这份荣誉,是我独自在异国他乡,面对语言障碍、文化差异、技术难题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一点一点挣来的。它属于我,只属于我。告诉程屿,或许能获得短暂的快乐,但之后呢?让这个好消息,掺杂进我们之间正在进行的、沉重的情感清算里?让它变成某种悲哀的注脚——‘看,我成功了,但我们却要结束了’?
「不。
「我慢慢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云层翻涌,天色晦明不定。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把快乐留给自己。把艰难的选择,留给他。也留给我自己。
「我最终只把获奖消息告诉了玛雅和工作室的技师。玛雅尖叫着抱住我,说要开香槟庆祝。我笑着答应,说等忙完开幕。
「晚上,我仔细熨烫了准备在开幕酒会上穿的裙子——一条简单的黑色丝绒长裙,没有任何装饰。然后早早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明天,他的答案会来。我的答案,其实早已在心里。只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为这段关系,完成最后的确认仪式。
「就像完成作品最后一道抛光工序,残酷,但必要。」
第三天。深夜与第四天黎明的交界。通话。
阿姆斯特丹时间,凌晨五点。天边刚刚泛起一丝蟹壳青。祝余没有睡,她合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手机就放在枕边,屏幕朝下。
它准时震动起来。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祝余放下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停顿了两秒,才划开接听,同时点开了视频。
程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公寓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将他疲惫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刻。他看起来比三天前更瘦了些,眼下的阴影浓重,胡子倒是刮干净了,露出青色的下巴,反而显得那份憔悴更加触目惊心。他的眼神,是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的平静,深不见底,又仿佛一潭枯水。
“祝余。”他开口,声音比三天前更加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嗯。”祝余轻声应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有妆,在手机摄像头并不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种透明的苍白和坦然。
短暂的沉默。电流声细微地滋滋响着,横亘在七千公里的虚空里。
“我想好了。”程屿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嗯。”祝余还是那个字,给予他足够的空间,去说出那个她已经预料到的判决。
程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绷得很紧。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屏幕里的祝余,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诚实。
“我接受陆心妍的提议。假订婚。期限……暂定两年。”
尽管早有准备,当这句话真的、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时,祝余还是感到心脏某处,被一根极细极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剧烈,但那种细微的、确凿的痛感,沿着神经末梢蔓延开来。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理解般的微笑。
“好。”她说。声音平稳,没有颤抖。
“你会恨我吗?”程屿问,眼神紧紧锁住她,里面有小心翼翼的探究,也有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祝余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不会。”她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平和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理解。真的。”
理解他的困境,理解他的权衡,理解爱情在现实重力下的变形。理解,不代表不痛,不代表赞同,但代表她看到了全部,并且接受了这个结果。
程屿似乎因为这个答案而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松得并不彻底,反而带出了更深重的疲惫和……空洞。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我们分手?”这句话不再是陈述,而是一个带着最后一丝微弱希望的、征询式的问句。或许在他心底某个角落,还在奢望着另一种不可能的可能。
祝余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里面的决断,如同玉石相击,“和平分手。”
四个字,为他们的关系,盖上了最终的、理性的印章。没有撕扯,没有谩骂,没有相互推诿责任。只有成年人之间,对一段无法继续的感情,所能给予的最大体面——承认它的死亡,并亲手为它举行一个简洁的葬礼。
又是片刻的沉默。这次沉默里,那些被强行压制的、属于过往的温柔和眷恋,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悄然弥漫。
程屿看着屏幕里祝余平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片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宁静,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退,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温柔。
“祝余,”他说,“你是我爱过的最好的人。”
这句话,不带任何挽回的企图,只是一句纯粹的、迟到的告白,也是对这段感情最高的祭奠。
祝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漾开一丝细微的涟漪。那是被真挚触动的痕迹。她也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给过她最温柔呵护、最坚定支持的男人,轻声回应:
“程屿,你让我重新相信了爱情。”
这是她的真心话。在顾征之后,是他用他的真诚和执着,一点点修补了她对感情的怀疑,让她再次敢于敞开心扉,去体验、去投入。即便结局如此,这个过程本身,弥足珍贵。
程屿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化成一个苦涩的弧度。他迟疑了一下,问:“以后……还是朋友吗?”
这是一个艰难的问题。分手后能否做朋友,取决于伤口的深度和两人的成熟度。
祝余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需要时间。但我希望……有一天可以是。”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她真心希望,当时间的尘土落定,情绪的波澜平息,他们能够以另一种更简单、更轻松的方式,存在于彼此的生命里。毕竟,他们曾那样深刻地懂得过对方。
“关于……东西。”程屿换了个话题,似乎想处理一些更具体、更不那么刺痛的事务,“你留在我这里的一些画,还有一些小物件……”
“你送我的东西,”祝余接过话头,语气平和,“我会留着。不是留念,”她特意强调,“是纪念。纪念一段很好的时光,纪念一个很好的人。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会抹去。”
程屿点点头:“你的画,我会一直收藏。不管……以后怎样。”他顿了一下,“我妈妈给的那对耳环……我收起来了。不会给任何人。”
这句话像是一个隐秘的承诺,承诺那段属于他们二人的、纯粹的感情,在他心里拥有一个无法被替代也无法被玷污的位置。
祝余听懂了他的意思,但她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只是微微颔首。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就好,无需言明。
似乎该说的都说完了。那些汹涌的情绪,激烈的冲突,艰难的抉择,都在过去的三天里,在他们各自的沉默与挣扎中,完成了内部的消化和冷却。此刻的通话,更像是一场确认收尾工作的简短会议。
又是几秒钟的静默。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开口。
“要幸福。”程屿说。
“你也是。”祝余说。
话音落下,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在屏幕两端,几乎同时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极其轻微、混合着无尽苦涩与释然的笑容。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没有再说“再见”。因为不知道何时能再见,以何种身份再见。
程屿深深看了祝余一眼,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样子刻进记忆里。然后,他伸出手指,按下了挂断键。
几乎在同一毫秒,祝余的手指,也轻轻从屏幕上方滑下。
视频连接中断。
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一块黑色的镜子,映出祝余平静无波的脸。
她握着尚有微微余温的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天空正在迅速亮起来,那抹蟹壳青被染上了淡淡的金粉色。运河对岸的屋顶轮廓逐渐清晰,早起的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亮的鸣叫。
新的一天,毫无迟疑地开始了。
祝余慢慢地,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动作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湿润凉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运河特有的水汽和远处面包店刚刚出炉的第一炉面包的香气。楼下街道上,清洁工正在沙沙地扫地,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起。
一切都充满了日常的、蓬勃的生机。
她看着这一切,感受着晨风拂过脸颊的微凉。
结束了。
第二段爱情。历时一年九个月。比第一段短,但浓度不减,温度犹存。它曾像一株精心培育的温室植物,绽放过最温柔的花,最终还是没能适应外面旷野的风雨。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口。心跳平稳,规律,一下,又一下。
奇怪。
真的不怎么疼。
只是空。
那种空,不是一无所有的虚无,而像是一个曾经被珍贵之物填满的房间,如今那物件被移走了,留下了它曾经存在的形状,和满屋子寂静的阳光。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阳光完全照亮运河,将整座城市涂抹成明亮灿烂的金色。
然后,她转身,走进浴室,开始洗漱,准备迎接没有程屿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