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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四章:五月的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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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阿姆斯特丹,春天终于摆脱了羞怯,变得坦荡而丰沛。运河两岸的树木早已披上浓密的绿装,阳光慷慨地洒下来,在水面铺开粼粼碎金,又在古老的砖石建筑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充盈着蓬勃的生命气息:盛放到极致、开始有些颓败迹象的郁金香残留的甜香,青草被修剪后的清新,露天咖啡馆飘散的咖啡醇香,以及游人日渐增多的喧闹声。整座城市像一幅被重新调亮了饱和度的油画,明媚,欢快,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度假氛围。
然而,这幅明媚的画卷,却难以真正照进祝余心里。那种自四月以来便盘踞不散的、冰冷而麻木的平静,并未随着天气转暖而消融,反而像一层透明的、坚韧的膜,将她与外界的热烈隔开。她依旧每天去工作室,继续对装置《无声的对话》进行最后的、精益求精的微调,为六月的正式开幕做最周密的准备。工作本身是充实的,甚至偶有突破的喜悦。但一旦放下工具,离开那个由玻璃、光线和声音构筑的、完全受她掌控的世界,回到只有自己呼吸声的公寓,那种空落落的、仿佛悬浮在真空中的感觉便会悄然袭来。
与程屿的联系,进入了某种“低温恒常”状态。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例行公事般地维持着,时长通常不超过二十分钟。话题局限于最表层的问候、身体健康通报、以及极其简略的工作进展概述——她不再分享创作中那些微妙的光影发现或困扰,他也不再详述沪城分店推进中的具体挫折或家族的压力。对话像一杯反复冲泡的茶,越来越淡,只剩下礼貌的涩味。早晚的报平安消息变成了真正的“符号”,一个太阳,一个月亮,再无多余一字。那本倒计时手账,被收在书架最深处,再未翻开。
祝余有时会想,他们是不是在刻意维持这种“无害”的联系模式,以避免更深的失望,或者……更艰难的对话?仿佛只要表面的“连接”还在,就能证明那段感情尚未死亡,哪怕它已如冬眠的动物,气息微弱。
她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在拓展欧洲的艺术网络上。玛雅介绍的几个合作机会在稳步推进,她甚至开始学习一点基础荷兰语,为了更顺畅地与本地工匠和技术人员沟通。玛雅说得对,艺术是她永恒的情人,给予她最稳定的回报和庇护。在创作和职业发展的轨道上,她感觉自己正在变得更强,更清晰,也更……独立。这种独立感带来踏实,也带来一种更深沉的孤寂——她知道,自己正在习惯没有程屿参与的生活,并且,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而在遥远的上海,五月的天气已然闷热潮湿,像一个巨大的、不透气的蒸笼。
程屿的世界,非但没有随着春天变得明朗,反而陷入更深、更黏着的困境泥潭。沪城分店的装修终于在磕磕绊绊中勉强收尾,但开幕日期因各种许可证办理的拖延和最后阶段的质量整改,不得不再次推迟。更致命的是资金压力。前期投入远超预算,父亲的“课外兴趣班”论调使得从家族获得额外支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原本谈好的部分银行贷款,因为宏观政策收紧和分店尚未产生稳定现金流,审批流程卡住了。
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恰到好处”的帮助出现了。
陆心妍,二十六岁。
她是程屿父亲重要合作伙伴“陆氏集团”董事长的小女儿,刚从英国读完金融与艺术管理双硕士归来,在家族企业旗下的投资部门担任副总,负责文化创意板块。因为陆氏集团恰好是程屿沪城分店所在那栋老建筑的产权方之一,同时也有意涉足艺术投资领域,两人因业务往来自然而然地频繁接触起来。
陆心妍与程屿想象中那种骄纵的富家女截然不同。她身高约一米六八,身材匀称,常穿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或质感上乘的简约连衣裙,妆容精致得体,笑容明朗,说话语速快而清晰,带着海外名校培养出的自信和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更重要的是,她懂商业,也懂艺术——留学期间曾在伦敦一家知名美术馆实习,对当代艺术有自己的见解,并非附庸风雅。
起初,程屿对她的印象停留在“专业、高效的合作伙伴”。她协助理顺了与物业方一些复杂的遗留问题,推动了几项许可的办理进程。但随着接触加深,尤其是在程屿为分店贷款四处碰壁、心力交瘁时,陆心妍提供的帮助变得更具实质性和“雪中送炭”的意味。
她利用自己在沪城金融圈的人脉,为程屿引荐了一位对艺术项目感兴趣的私人银行家,经过几轮磋商,最终以一种结构灵活的“艺术赞助+可转换债券”形式,为分店注入了急需的周转资金。她还在一次程屿需要陪同重要潜在藏家参观工地、却因王叔临时有事无法到场时,主动提出陪同。她以得体的谈吐和对项目深入的理解(显然提前做了功课),给藏家留下了极佳印象,为后续合作奠定了良好基础。
“这次真的多亏你了,陆总。”一次项目协调会后,程屿由衷地对陆心妍表示感谢,眉宇间是连日奔波后难得的松弛,“没有你帮忙,分店这个坎还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陆心妍笑了笑,收拾着桌上的文件,语气轻松:“别叫我陆总,太见外了,叫我心妍就好。再说了,帮你不就是帮我们自己家的项目能顺利推进吗?双赢。”她顿了顿,看向程屿,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不过,程屿,你最近看起来真的很累。事情要一件件做,身体最重要。”
那种被理解、并且对方能提供切实有效帮助的感觉,对于身处高压孤军奋战状态的程屿而言,不啻于沙漠中的甘泉。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在遇到难题时,下意识地想到:“也许可以问问心妍有没有办法?”而陆心妍也总能给出建设性的意见或实际的援手,且分寸拿捏得极好,从不越界,始终保持专业、得体的合作伙伴姿态。
五月中旬,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悄然发生。
程屿为了一笔关键的材料尾款和即将到期的员工薪资,再次奔波于几家银行之间,却接连收到婉拒或“仍需补充材料、等待上会”的回复。傍晚,他独自坐在分店尚未布置完毕、空旷冰冷的展厅里,看着窗外暮色中渐渐亮起的霓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和疲惫。手机屏幕上是祝余发来的、千篇一律的月亮符号。他想给她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但想到她那边正是午后,也许在工作室忙碌,也许正和玛雅或别的欧洲同行讨论着什么,而自己这里只有一堆烂摊子和无能狂怒……他最终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就在这时,陆心妍的电话打了进来。
“程屿,听说你今天不太顺利?”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
“嗯……有点。”程屿揉着眉心,不想多说。
“具体缺多少?期限是?”陆心妍问得直接。
程屿报了个数字和大概的时间窗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心妍说:“这样,我个人可以先拆借一部分给你应急,利息按银行同期活期算,手续从简。另外,我认识一个做短期过桥资金的朋友,应该可以解决剩下的部分,利息会高一些,但解燃眉之急没问题。如果你觉得可以,我现在就帮你联系。”
她的提议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同情或安慰,直奔解决问题的核心。程屿愣住了,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感激、惭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
“这……太麻烦你了。而且,个人拆借,不合适……”他下意识想拒绝。
“没什么不合适。我相信你和你的项目。就当是朋友间的周转,或者……一笔对我看好的艺术项目的早期投资?”陆心妍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意,“别犹豫了,程屿。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最终,程屿接受了她的帮助。资金问题暂时缓解,他肩头的重压为之一轻。
为表感谢,他坚持要请陆心妍吃饭。地点选在沪城一家以本帮菜闻名的私房餐厅,环境雅致安静。
席间,两人很自然地聊起了工作、沪城的艺术生态、国内外市场的差异。陆心妍的见识和谈吐让程屿感到交谈愉快,难得地暂时忘却了烦恼。不知不觉,晚餐持续了很久。
聊到后来,陆心妍端起茶杯,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听程叔叔提过,你女朋友好像是在欧洲做艺术家?这次双年展,挺厉害的。”
程屿点了点头,提到祝余,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动,泛起一丝混合着思念和复杂情绪:“嗯,在荷兰。她……很有才华,也很努力。”
“异地恋……不容易吧?尤其你们俩都这么忙。”陆心妍的目光清澈,带着适度的关切,并不让人感到冒犯。
程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这苦笑里包含了太多:距离的无力、沟通的滞涩、独自承担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
“其实,”陆心妍轻轻放下茶杯,声音柔和了些,“有时候我会想,既然你们感情这么好,她又这么优秀,为什么不考虑让她回来发展呢?国内现在的艺术市场机会也很多,而且……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她的话听起来像是朋友间善意的建议。
程屿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她有她的追求和舞台。那个双年展对她来说很重要,是职业上的关键一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困难,就要求她放弃。那太自私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即使在他们联系日渐稀薄的此刻,他依然珍视并尊重祝余的梦想和选择。这是他爱的那个祝余的一部分。
陆心妍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上一丝……怜惜?她轻声说:“程屿,你总是习惯为别人着想。考虑你父亲的期望,考虑你女朋友的理想,考虑画廊团队的前途……那,谁为你着想呢?你自己累不累,需不需要有人分担,有没有人问过?”
这句话,像一颗温柔的石子,精准地投入程屿内心那片早已疲惫不堪、渴望慰藉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怔住了,看着陆心妍眼中那份真诚的关切和理解,喉头忽然有些发哽。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直接地问过他“你累不累”?祝余曾经会,但最近他们的对话早已浮于表面,各自藏起狼狈。父母兄长更看重的是他能否达到期望。而眼前这个认识不算太久的女人,却似乎能穿透他强撑的镇定,看到他内里的不堪重负。
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借以掩饰瞬间翻涌的情绪。
自那以后,两人因工作需要的见面更加频繁。有时是讨论分店开幕活动的细节,有时是陆心妍代表陆氏来了解项目进展,有时只是程屿遇到某个具体问题,顺路去陆氏办公室找她商议。程屿告诉自己,这纯粹是工作,是必要的沟通。陆心妍也始终保持着专业和朋友的界限,从未有过任何暧昧的言语或举动。
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变化。
一次,两人一起参加完一个业内晚宴,陆心妍喝了点酒,程屿开车送她回家。路上,或许是因为连日劳累,也或许是酒意微醺,陆心妍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不知不觉睡着了。车子遇到红灯停下,程屿侧过头,看向她。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映在她安静的睡颜上。褪去了白日的干练和神采,此刻的她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透露出一种难得的、不设防的疲惫感。那份疲惫,程屿太熟悉了,正是他自己每日镜中所见。
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以及,对她屡次伸出援手的感激,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知道她聪明、有能力,但也看到了她作为家族企业中的年轻女性,同样需要付出巨大努力去证明自己,去周旋在各种关系与压力之间。他们其实是同类,在各自的战场上奋力拼杀,也都背负着沉重的期望。
这一刻的静默注视,持续了多久?直到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程屿才恍然回神,慌忙启动车子。他感到一丝慌乱,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告诉自己:只是看了一眼,没什么。
他没有把这次送陆心妍回家、以及她睡着的事告诉祝余。并非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这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说出来反而显得刻意,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会。他们的通话已经如此简短而表面,何必再增添这种琐碎且可能引发疑虑的内容?
然而,祝余的直觉,像最精密的传感器,隔着七千公里和日渐稀薄的联络,依然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妙的变化。
一次周末视频,程屿的背景是在他沪城的公寓里。他看起来精神尚可,但眼神里有一种祝余许久未见的、被压抑着的烦躁和一种……游离感。他回答她的问题时,偶尔会走神,视线飘向屏幕外某个地方。
“最近……还顺利吗?”祝余问,目光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脸。
“还好,老样子。分店总算要弄完了,就是一堆琐事。”程屿回答,语气平淡,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短暂的沉默。祝余看着他,忽然直接问道:“程屿,你那边……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新的朋友?能帮上忙的那种?”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程屿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迎向祝余的目光,没有躲闪,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坦荡的语气说:“有啊。工作上的合作伙伴,陆心妍,陆氏集团的,帮了我不少忙,解决了好几个棘手问题。”他主动说出了名字,语气自然得像在汇报工作。
他的坦诚,反而让祝余心中那点隐隐的疑虑消散了大半。如果他真有隐瞒,大概不会如此直接地说出名字和身份。她点了点头:“那就好。有人能帮上忙,你也轻松点。”
话题就此揭过。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互道晚安,结束了通话。
挂断视频后,程屿独自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许久未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他拿起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壁纸是去年秋天,他们在京都旅行时,祝余在红叶下回眸一笑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眼神清澈温暖,笑容毫无阴霾。
他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涌起一阵强烈而清晰的愧疚。他想起刚才视频里祝余平静却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自己提到陆心妍时那刻意“坦荡”的语气,想起陆心妍在车里疲惫的睡颜,想起那句“谁为你着想”……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陆心妍之间,目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也恪守着界限。但同样清楚的是,有些东西正在变得模糊。不是具体的言行,而是心理上的依赖,情感上的共鸣,以及在最艰难时刻被慰藉和支撑时产生的……贪恋。
他贪恋那种被理解、被实际帮助、被真切关怀的感觉。而这,正是他与祝余目前日渐稀薄的联系中,最缺失的部分。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陆心妍发来的消息:
“明天的会议资料我已经发你邮箱了,重点部分做了标注。另外,你上次提的那个灯光供应商,我托人问了,价格还有商量空间,具体信息也一并发你了。早点休息。”
信息专业、体贴,一如既往。
程屿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回复框上停留。最终,他只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礼貌,疏离,符合他们“合作伙伴”的身份。
但他心里知道,有些界限,就像被潮水日夜冲刷的沙堡,外表或许还在,根基却已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侵蚀。而那潮水,名为孤独,名为压力,名为人性在脆弱时对温暖本能的趋近。
窗外的上海,夜色正浓,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窗隔绝,只余下模糊的光晕。程屿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祝余的笑容消失在黑暗里。
寂静中,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名为“忠诚”和“等待”的坚固堤岸,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渗入一丝五月潮湿闷热的、名为“动摇”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