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沉默的积累 ...
-
四月的阿姆斯特丹,春天终于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来了。运河两岸的树木抽出了茸茸的嫩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黄绿色,在依旧料峭的风中怯生生地招摇。阳光出现的频率高了些,虽然依旧不够热烈,但落在身上,总算有了些许真实的暖意。郁金香开始成片地绽放,浓烈饱满的色彩像打翻的调色盘,在公园、街角、甚至家家户户的窗台上肆意燃烧,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寒冬的退场。空气里多了花香、青草气,以及运河解冻后更清晰的水腥味,混杂着咖啡馆飘出的、更加浓郁的烘焙香气。
然而,对于祝余而言,这个姗姗来迟的欧洲之春,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色彩是鲜艳的,气息是鲜活的,但她的心,却像一块被反复浸入冷水又捞起的石头,表面的水渍干了,内里却沉淀下越来越多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麻木。这种麻木,并非源于创作——恰恰相反,她的装置作品《无声的对话》在三月末完成了首次内部预展,获得了包括双年展策展团队、受邀评论家和少数同行艺术家在内的一致高度评价。那种在巨大压力下迸发的创造力得到认可的狂喜和如释重负,是真切而强烈的。
麻木,来自于那根名为“程屿”的情感纽带,正在以一种清晰可感、甚至可量化的方式,变得松弛、脆弱、渐至无声。
疏远,被具体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据。
他们曾经引以为傲、严格执行的“通讯与联结计划”,在现实无情的挤压下,悄然变形、缩水。
视频频率:从雷打不动的每周三、周六两次,先是变成了“尽量保证两次”,然后滑落为“每周至少一次”。有时是因为程屿那边“临时有紧急会议”、“在医院陪护走不开”、“应酬喝多了第二天起不来”,有时是因为祝余这边“作品调试到关键阶段,实在抽不出完整一小时”、“和欧洲这边合作方有时差会议冲突”。理由都充分合理,无可指摘。但减少就是减少。
通话时长:即使接通了,也很难再维持最初约定的一小时“高质量”交流。常常是二十分钟、半小时后,一方或双方明显流露出疲惫、心不在焉,或者背景里传来不得不处理的杂音。“我这边施工队负责人来了,我得去一下。”“玛雅约了我讨论下个月的联合讲座,快到点了。”“沪城这边下雨,信号好像不太好……”于是对话草草收场,带着意犹未尽的仓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日常消息:那些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今天吃了超难吃的荷兰炖菜,但咖啡馆的苹果派绝了!”“沪城今天居然出太阳了,把我工地上晒的图纸都吹跑了哈哈!”的分享,逐渐被更简洁、更功能性的“在忙”、“刚开完会”、“一切顺利”所取代。早晚的报平安消息还在发,但内容越来越像打卡:“早。”“安。”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太阳或月亮的符号。
祝余开始不自觉地在工作日志的角落,用极小的字记录:
4月3日:视频(周三),时长28分。他声音沙哑,说父亲恢复尚可,沪城进度滞后。我分享预展反馈,他反应平淡。互道保重。
4月6日:无视频。消息:他“加班”,我“调试”。早晚安。
4月7日:早晚安。
4月8日:早晚安。
4月10日:视频(周六),时长19分。他背景在车上,信号断续。简单问好,他说“马上到地方了,晚点说”,未再联系。
4月11-13日:连续三天,只有系统化的早晚安符号。
看着这些冰冷的记录,祝余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他们的感情,什么时候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度量衰变了?可她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记录,仿佛这些数据是证据,能证明那日益扩大的空洞并非她的错觉。
在欧洲,她的艺术世界却在持续扩展,甚至呈现出一片诱人的新大陆。
预展的成功带来了连锁反应。几家颇有声望的欧洲画廊向她抛出了橄榄枝,表达了长期合作的意向,条件优厚。玛雅所在的欧洲新锐艺术家联盟正式发来邀请,希望她成为会员,这将为她打开更多欧洲展览、驻留和收藏渠道的大门。
一次和玛雅在运河边散步时,祝余望着水中摇曳的郁金香倒影,忽然轻声说:“玛雅,我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试着在欧洲长期发展一段时间。”
玛雅侧过头,银发在春风中微动,眼神了然:“为了那个在中国的男孩?想离他更近?还是想逃得更远?” 她的问题总是如此直接,不留情面。
祝余沉默了一下,坦诚道:“一部分是。如果我在欧洲有了稳定的合作关系和项目,或许我们之间的地理距离能以一种更……可持续的方式处理。他不需要放弃他在国内的事业,我也可以继续我的创作。”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更主要的……我觉得这里的环境,这里的艺术生态,也许……更适合现在的我。更专注,更纯粹,也更能让我安静下来。”
玛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环境很重要,没错。但亲爱的,决定你去留的,不该仅仅是环境,或者某个男人。而是你内心的声音,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和创作状态。” 她停下脚步,看着祝余,目光锐利,“不过,作为朋友我提醒你,远距离恋爱最残酷的部分,往往不是激烈的争吵或戏剧性的背叛。而是那些无法共享的、琐碎的日常生活——你早上咖啡的味道,他晚上失眠时看到的月亮,你工作中灵光一现却无人即刻分享的瞬间,他应酬后独自回家的疲惫脚步。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日积月累,会慢慢把你们从彼此生活的‘主角’,变成对方故事里一个越来越模糊的‘配角’。你们分享的只剩下‘大事’,而生活,是由无数‘小事’构成的。”
祝余的心被刺了一下。玛雅的话精准地描述了她近来日益强烈的感受——她和程屿的对话,越来越像两个遥远星球外交官之间的定期公报,交换着宏观的“星球动态”(工作进展、身体健康),却对彼此星球上具体的气候、地貌、居民的生活细节一无所知,也失去了探究的兴趣。
“我们……是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祝余低声反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那个“共同的未来”具体是什么模样?是一个模糊的“更高处相见”的意象,还是一个需要具体落地在某个城市、某种生活形态的规划?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和程屿深入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玛雅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未来有很多种形状,亲爱的。也许你们努力奔赴的,并不是同一个未来。这没有对错,只是……人生路径的自然分岔。” 她望向运河上缓缓驶过的游船,“有时候,放手让彼此去走最适合自己的路,比强行捆绑在一起走向一个双方都不再确信的‘共同未来’,更需要勇气,也更……仁慈。”
而在遥远的东方,程屿的世界,正被现实的淤泥一寸寸拖拽下沉。
父亲程建业虽然出院回家休养,病情稳定,但这场大病像一记沉重的警钟,让这位强势了一辈子的企业家开始更紧迫地考虑身后事和家族传承。他对程屿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坚决的转变。
“画廊,你可以继续做。年轻人有梦想,我理解。” 书房里,程建业靠在躺椅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威压,“但不能再是你生活的全部,更不能是程家未来的重心。那是小打小闹,是情怀。程家需要你承担真正的责任。从下个月开始,你先回集团,从投资部副总做起,熟悉核心业务。沪城的画廊,就当是你的一个……‘课外兴趣班’。时间精力,你要自己安排好。”
“课外兴趣班”……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程屿的心脏。他耗尽心血、顶着巨大压力开拓的沪城分店,在父亲眼中依然只是不入流的“玩闹”。而更让他窒息的是,他发现自己几乎失去了反驳的立场和力气。父亲病倒时他的慌乱无助,分店推进中遇到的种种阻力(资金、人才、本地资源的排他性),以及内心深处对“是否真的能仅凭画廊实现父亲要求的‘两年盈利立足’”的日益增长的怀疑,都消磨着他的锐气和底气。
沪城分店的装修进入了最磨人的收尾阶段,各种细节问题层出不穷,预算不断超支。王叔“协助”下的运营团队,规矩有余,冲劲不足,开幕展的筹备进展缓慢。程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每一个动作都沉重迟缓,被粘稠的现实紧紧包裹。
他开始习惯性失眠。即使拖着灌了铅般的身体躺下,大脑也像一台失控的机器,高速运转着各种待办事项、潜在风险、父亲的话语、还有……祝余遥远而平静的脸。他床头柜里,那瓶“佐匹克隆”安眠药消耗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偶尔一片,到半片,再到有时需要一片才能勉强入睡。他知道这不好,但他停不下来。清醒的每一分钟都充斥着需要解决的问题和无法排遣的压力,只有药物带来的短暂昏沉,能给他几小时喘息的空隙。
那个未被接通的周六视频,像一根终于压垮平衡的稻草。
那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阿姆斯特丹时间上午十点,应该是沪城时间下午四点。按照他们“尽量保证”的每周一次视频约定,这是本周的通话时间。
祝余提前结束了工作室的工作,回到公寓,仔细整理了头发,甚至换上了一件程屿以前夸过好看的浅蓝色毛衣。她泡了一杯茶,坐在窗边,调整好手机角度,让窗外初春的运河和盛开的郁金香能作为一个美好的背景。九点五十五,她打开了视频软件,等待。
十点整,程屿的头像暗着。
十点十分,依然暗着。
十点二十分,祝余发了一条消息:“在忙?”
没有回复。
十点三十分,她直接拨打了程屿的手机。漫长的等待音后,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生气,更多的是担心。程屿很少不打招呼就失约,更少关机。是手机没电了?还是在开车?或者……出了什么事?父亲病情反复?沪城分店有突发状况?
焦虑开始蔓延。她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尝试了各种联系方式,微信、短信、甚至他们不常用的邮箱,都石沉大海。
一个多小时后,担忧压倒了其他情绪。她犹豫再三,拨通了苏晓在国内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餐厅或酒吧。“余宝?怎么这个点打来?出啥事了?”苏晓的声音带着关切。
“苏晓,你……能联系上程屿吗?”祝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约了视频,他没上线,手机也关机了。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晓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无奈:“啊……他啊。我刚还在一个局上看见他了,跟几个沪城这边的投资人和合作伙伴吃饭。喝得有点多……后来好像被扶走了。估计是手机没电,或者喝断片了。你别担心,应该没事。”
喝多了。应酬。忘了。
三个词,像三颗冰雹,砸在祝余心上。刚才所有的担忧和焦虑,瞬间冻结,然后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失望和……一丝荒谬的自嘲。
她在这里精心准备,担心他的安危,而他在万里之外的酒桌上推杯换盏,甚至忘记了他们之间这周仅有一次的、脆弱的约定。
“哦……这样。”祝余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我知道了。谢谢你,苏晓。”
“余宝,你别多想啊。他那边压力大,应酬多,难免的……”苏晓试图安慰。
“嗯,我明白。你先忙吧,我没事。”祝余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运河上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和更远处深沉下去的暮色。刚才那身精心换上的蓝毛衣,此刻显得如此可笑。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面凝着一层暗淡的膜。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程屿打来的视频请求。
祝余看着那个闪烁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空,停顿了几秒,才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程屿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他沪城公寓的卧室,灯光昏暗。他头发凌乱,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显然是刚从酒醉中勉强清醒,或者尚未完全清醒。
“祝余……”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疲惫,“对不起……我……我忘了今天视频……喝多了……刚醒……手机没电了,才充上……”
他断断续续地解释着,语无伦次,眉头痛苦地蹙着,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
祝余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宿醉后狼狈的样子,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懊恼和歉意。心里那点冰冷的失望,并没有转化为愤怒,反而奇异地沉淀为一种更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平静。
“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和得连她自己都有些陌生,“你喝多了,就早点休息吧。下次……记得提前说一声就行。”
她的宽容和理解,似乎让程屿更加愧疚。他用力揉了揉脸,试图打起精神:“不,我没事……我们可以现在聊,你那边还没到晚上吧?我……”
“真的不用了。”祝余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也累了。你好好休息,醒醒酒。我们……下次再聊。”
程屿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低声道:“好……那你早点休息。对不起……”
“晚安。”祝余说完,主动切断了视频。
屏幕再次暗下去,映出她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没事。她说没事。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随着那句“关机”和“喝多了”,彻底冷了下去,冻硬了。不再有波澜,不再有期待,甚至不再有委屈。只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几天后,玛雅来工作室找她,看见她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
“又在等他的消息?”玛雅一针见血。
祝余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没有。只是……有点累。”
玛雅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春意盎然的运河。“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日常生活不再共享。当你们连约定好的通话都能被轻易遗忘和取代时,说明在彼此当下的生活优先级里,对方已经排到很后面了。这不是谁的错,是距离和现实的自然筛选。”
这一次,祝余没有反驳。她只是沉默着。
玛雅拍了拍她的肩膀,留下空间让她自己消化,转身去看装置的最新调整了。
夜深人静,祝余回到公寓。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拿下了那本程屿送的、皮质封面的倒计时手账。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书页。她翻看着。前面九十页,断断续续写了一些东西。有初到荷兰的新奇见闻,有创作遇到瓶颈时的烦躁,有对程屿的思念,也有对未来的迷茫。笔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记录着这九十天里情绪的起伏。
但从第九十一页开始,是空白。
一片空白。干干净净,等待着被填写,却再也没有被拿起笔。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印着“275”的那一页上方。她想写点什么。写今天运河边的风很温柔?写郁金香开得太盛有些俗艳?写玛雅的话让她心乱?还是写……那个未被接通的视频,和那句轻飘飘的“没事”?
笔尖颤抖着,墨迹在纸张上方形成一个微小的黑点,却始终落不下去。
最终,她颓然放下了笔。
有些情绪,有些话语,即便写在纸上,也无法穿越这七千公里的距离和日益厚重的沉默,传递到另一个同样疲惫、同样在各自泥沼中挣扎的人心里。
写下来,也只是写给孤独的自己看罢了。
她轻轻合上手账,将它放回书架最深处。仿佛合上了一段尚未完结,却已经无力续写的故事。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春夜,温柔而静谧。运河的水声潺潺,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扬地敲响。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
但有些东西,却在沉默中,悄然沉入了冰面之下,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解冻,或者,永久的封存。
祝余关上台灯,将自己投入房间的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因为一条无关紧要的推广信息,短暂地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像一颗遥远的、微弱的、再也无法照亮彼此星轨的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