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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三十二章:上海分店的春天 ...


  •   二月的上海,春天还只是个写在日历上的、怯生生的概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黏腻的湿冷,像一层无形的、永远也拧不干的薄纱,包裹着一切。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偶尔露出一点惨淡的日头,也很快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工业城市特有的、微尘的气息,盘旋在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与低矮老旧的弄堂之间。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依然光秃着枝桠,像无数伸向天空的、等待萌发的手掌,沉默地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繁忙与疏离。

      程屿的“战场”,就在外滩附近一片新旧交织的区域里。他最终选定的分店地址,不是时髦前卫的现代艺术园区,而是一栋隐匿在繁华背后、有着近百年历史的欧式风格老建筑。建筑本身不算宏伟,但格局方正,层高优越,带有拱形窗和斑驳却韵味十足的砖墙,稍加改造,便能成为极具特色的展览空间。租金不菲,但程屿看中了它的历史底蕴和独特气质,觉得与画廊想要传递的“经典与先锋对话”理念不谋而合。

      然而,拿下场地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的硬仗,是改造、团队与运营。

      改造工程比预想中更加耗时耗力。老建筑水电管线老化,需要彻底更换;墙体加固、防水防潮处理一丝不能马虎;既要保留原有风貌,又要植入现代展览所需的灯光、温控、安保系统,对设计和施工都是巨大考验。程屿几乎每天泡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和设计师、施工队长一遍遍核对图纸,处理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

      “程总,三楼东侧那面承重墙内部腐蚀比探测显示的严重,局部需要加固,工期至少要延长一周。”施工队长皱着眉头汇报。

      “一周?不行!开幕展的艺术家档期和宣传计划都定好了,拖不起!”程屿盯着结构图,太阳穴突突直跳,“有没有替代方案?局部加强支撑,同时不影响整体进度?”

      “那得加钱,用更贵的特种材料和工艺,而且还得请结构专家再来复核……”

      “钱不是问题,只要安全合规。立刻联系专家,我要最快的方案!”程屿斩钉截铁,转身又去应付追着要中期款的供应商。

      团队建设同样步履维艰。沪城本地的艺术圈有其独特的规则和人际网络。程屿从总部带过来的两个骨干,能力没问题,但对本地市场和水土需要时间适应。新招聘的员工,有充满激情但经验尚浅的应届生,也有熟悉本地情况却对画廊理念将信将疑的“老油条”。磨合期的阵痛不可避免:年轻的实习生因为一个设计稿被否而情绪崩溃离职;负责公关的本地姑娘对程屿坚持的“不以商业噱头为主”的宣传策略私下颇有微词;更让他头疼的是,父亲程建业以“协助”为名,从集团调派过来一位四十多岁、经验丰富的运营经理“王叔”。王叔表面恭敬,做事也算干练,但程屿心知肚明,这是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和“刹车片”,既要确保分店不出大纰漏,也随时可能向父亲汇报他的一举一动。

      “小程总,这个开幕展的艺术家名单,是不是太……小众了?市场认知度不高,恐怕对初期吸引客流和藏家不利。”王叔拿着名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王经理,我们画廊的定位从来不是追逐市场热点。这些艺术家或许暂时不够‘有名’,但作品质量和潜力是我们团队反复评估过的。我们要做的是引领和培养审美,而不是简单迎合。”程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尊重而坚定。

      “我理解您的艺术理想,小程总。但程董交代过,分店前期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实现良性现金流。理想可以慢慢实现,但生存是第一位的。”王叔不紧不慢地回道,话里话外都是程建业的影子。

      家族的压力,并未因为距离拉开而减轻,反而随着分店计划的推进,以更具体、更不容回避的方式加剧。

      春节前夕,程屿回了一趟老家。年夜饭桌上,气氛看似融洽,但程建业在饭后书房单独谈话时,抛出了明确的“军令状”:“沪城这个分店,家里给了你足够的支持。我的要求不高:两年。两年内,实现稳定盈利,在沪城艺术圈真正立足,品牌影响力要得到业内公认。如果做不到,”程建业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鹰,“你就回集团来,从基础管理岗做起,安安分分学点实在的东西。画廊,就当是你年少时的一场梦,该醒了。”

      两年,盈利,立足。这三个词像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程屿心头。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商业目标,更是父亲对他能力和选择的终极考验。

      更让他疲于应付的,是母亲周文蕙的“软性施压”。趁着春节,周文蕙开始以“多认识些朋友拓展人脉”为名,安排他参加各种聚会、茶会,而聚会上“恰好”总会有几位家世相当、年龄相仿、对他“很感兴趣”的年轻女性。有一次,周文蕙甚至直接安排了一场“下午茶”,对方就是之前程峻提过的永鑫集团千金赵婧妍。

      赵婧妍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灵动些,海外名校背景,谈吐得体,对艺术投资也确有见解,并非刻板印象中骄纵的富家女。但程屿全程如坐针毡,心不在焉。

      “程先生对沪城当代艺术市场的前景怎么看?我最近在看一些青年艺术家的数字作品,觉得很有意思……”赵婧妍落落大方地开启话题。

      “哦,前景……挺好的。数字艺术确实是个方向。”程屿应付着,心里想的却是祝余装置里那些玻璃与光的微妙关系,以及沪城工地上那一堆烦心事。

      “听说程先生在阿姆斯特丹那边也有业务往来?我去年在荷兰待过一阵,很喜欢那边的博物馆氛围。”

      “嗯,是有些合作。”程屿更加警惕,含糊其辞,生怕母亲或赵婧妍再问出关于祝余的具体问题。

      事后,他明确向母亲表达不满和拒绝。周文蕙叹了口气:“小屿,妈不是要逼你。但祝余在国外,这一去至少一年半载,未来怎么样谁说得准?你年纪也不小了,多接触些人,多条路,总没坏处。赵小姐确实不错,家世、学历、样貌都配得上你,对你也挺有好感……”

      “妈!”程屿打断她,语气罕见地激动,“我有祝余了!我们很好!她为了她的艺术理想在国外奋斗,我支持她。我也在为了我们的未来,在沪城拼我的事业!这个时候您让我去‘多接触别人’,这算什么?是对我的不信任,还是对祝余的不尊重?”

      周文蕙看着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复杂,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妈知道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就行。”

      与祝余的联系,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的状态下,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化。

      周三和周六的视频通话依旧雷打不动地进行,但“高质量”三个字越来越难保证。程屿这边,常常是在工地临时办公室、画廊还未装修完的毛坯空间、或者深夜回公寓的路上进行连线。背景音里不时传来施工噪音、同事讨论声、或者街头的车流声。

      有一次,祝余兴奋地跟他分享一个新发现:她在阿姆斯特丹的跳蚤市场淘到一批上世纪的老式光学玻璃片,厚度和折射率非常特别,她正在试验将它们嵌入装置主体,可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类似记忆断层般的视觉效果。她讲得眼睛发亮,语速很快,还拿起一片对着摄像头给他看。

      程屿那边背景是嘈杂的建材市场,他正一边视频一边跟供应商确认一批灯具的型号。“嗯,很好……这个厚度看起来不错……”他附和着,眼神却不时飘向旁边的报价单,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无意识地滑动。

      祝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她看着他明显心不在焉的脸,和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轻声问:“程屿,你……是不是累了?”

      程屿猛地回过神,揉了揉眉心,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啊?没有,在听呢。你接着说,那个玻璃片……嗯,效果肯定很棒。”但他眼里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焦躁,瞒不过祝余。

      “上海那边……是不是很忙?遇到麻烦了?”祝余关切地问。

      “还好,就是些琐事,工地上的,团队里的,老生常谈。”程屿不想多说,怕她担心,也怕显得自己无能,“对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还那么冷吗?”

      话题被生硬地转开。祝余心里那点分享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体贴地说:“嗯,还有点冷。你那边听起来很吵,是不是不方便?要不……你先忙?我们下次再聊。”

      程屿如释重负,又有些愧疚:“好,那你早点休息。我这边确实还有点事要处理。想你。”

      “嗯,我也想你。注意身体。”祝余对着屏幕笑了笑,先挂断了视频。

      看着黑下去的屏幕,房间里只剩下阿姆斯特丹夜晚的寂静和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水声,一种清晰的失落感,像窗外冰冷的夜气,慢慢渗透进来。她忽然觉得,刚才那通视频,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是两个疲惫灵魂隔着屏幕的、礼貌而疏远的互相确认——“我还活着,还在奋斗,还没忘记你”。至于那些细腻的创作灵感和具体的工作困境,似乎都成了不合时宜的奢侈。

      最浓缩的孤独时刻,发生在除夕夜。

      那是中国人最看重阖家团圆的日子。祝余的荷兰工作室里当然没有春节气氛。她去华人超市买了速冻饺子和几样熟食,在公寓简单煮了,算是年夜饭。窗外是异国寻常的冬夜,寂静,寒冷。

      程屿在沪城。分店装修暂停,团队放假,他婉拒了父母让他回家过年的要求(借口分店有事要处理),也推掉了本地朋友和合作伙伴的邀请。他独自待在临时租住的、装修简约却冰冷缺乏人气的公寓里,点了一份价格不菲但吃到嘴里味同嚼蜡的外卖年夜饭套餐。

      晚上九点(阿姆斯特丹时间下午三点),他们准时视频。

      屏幕两边,都是独自一人的房间,面前是算不上丰盛甚至有些凄凉的年夜饭。

      “新年快乐!”两人几乎同时说出,然后看着对方和自己相似的处境,都忍不住笑了。

      “我们这年过的……”祝余摇头失笑,夹起一个饺子对着镜头,“看,三鲜馅的,味道还行,就是皮有点厚。”

      “我这是……佛跳墙套餐,看着挺唬人,可惜一个人吃不出味道。”程屿舀了一勺汤,表情夸张地皱眉,“大概厨师也回家过年了,水平失常。”

      他们互相展示着“年夜饭”,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努力营造一种“虽然分隔两地但心在一起”的温馨氛围。但笑容背后,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以及深藏眼底的、对“团圆”这个字眼的无尽渴望。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只有屏幕里对方同样孤独的脸,和窗外同样陌生的、不属于自己的节日灯火。

      然而,在这日益明显的疏离感中,也有意想不到的支持与暖意。

      祝余从玛雅那里得知,荷兰有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区域性艺术基金会,长期致力于支持欧洲与非欧洲艺术家之间的交流项目,尤其关注亚洲当代艺术。玛雅本人与基金会负责人相熟。祝余想起程屿沪城分店开幕展想引入国际视野的打算,便主动牵线搭桥,牵线了一次线上会议。

      “程,这位是基金会的安娜女士。她对支持亚洲新锐艺术空间很有兴趣,特别是那些注重学术性和实验性的。”视频会议里,祝余用流利的英语介绍,屏幕那头是一位气质干练的荷兰女士。

      程屿精神一振,立刻切换到专业模式,用准备好的英文材料,清晰阐述了沪城分店的定位、开幕展构想以及未来与国际艺术家合作的计划。安娜女士显然做了功课,问的问题很专业,双方相谈甚欢,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基金会将推荐几位符合条件的欧洲艺术家参与沪城分店的展览计划,并提供一定的交流经费支持。

      会议结束后,程屿单独拨通祝余的视频,脸上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兴奋和感动:“祝余,太谢谢你了!这个资源太及时了!开幕展的国际板块一下子就有了高质量的起点!安娜女士很专业,提的意见也很有价值!”

      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祝余也由衷地笑了:“能帮上忙就好。我知道你那边开拓资源不容易。”

      “何止不容易,简直是……难。”程屿感慨,随即看着她,眼神柔软,“还是你最懂我需要什么,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最关键的帮助。我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眷恋和认可,“我们真的是同类。哪怕隔得这么远,想的还是一样的事。”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短暂地驱散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薄雾。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并肩经营画廊、共同面对危机时的默契与亲密。祝余心里那点失落,也被这切实的“战友”般的支持感抚平了些许。

      但生活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

      三月初,程屿正在沪城为分店最后阶段的冲刺忙得焦头烂额,突然接到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父亲程建业在公司会议上突发胸痛,送医后被诊断为急性心肌梗塞,虽然抢救及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和后续治疗。

      程屿脑子“嗡”的一声,扔下手里所有事情,连夜飞回老家。医院里,父亲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母亲眼圈红肿,强撑着精神。大哥程峻也在,看到程屿,只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接下来的日子,程屿开始了医院、公司(远程处理沪城事务)、家庭之间疲于奔命的三点一线生活。他要安抚母亲,配合医生了解父亲病情和治疗方案,还要应对闻讯而来的各路亲友、商业伙伴的探视。同时,沪城分店开幕在即,无数决策需要他拍板,无数电话需要他接听,无数突发状况需要他处理。他常常在病房外走廊里压低声音开电话会议,在陪护间隙用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到深夜,眼圈乌黑,形容憔悴。

      与祝余的联系,不可避免地降到了最低谷。他抽空给她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留言:“我爸突发心脏病住院了,情况暂时稳定,但需要人照顾。我在老家医院和沪城之间两头跑,最近可能联系会很少,你别担心。你专心创作,注意身体。”

      祝余看到消息时,心头一紧。她立刻拨了视频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屏幕那头的程屿,背景是医院走廊惨白的墙壁,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里的疲惫深得让人心疼。

      “程屿!叔叔怎么样了?你怎么憔悴成这样?”祝余急声问。

      “还好,送医及时,现在在监护室观察,医生说没生命危险了,但需要静养。”程屿声音沙哑,揉了揉脸,“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沪城那边一堆事,这边也得顾着。”

      “需要我……回来吗?”祝余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回来?她的装置正进入最关键的集成调试阶段,双年展组委会每周都有进度检查,这个时候离开,几乎等于前功尽弃。但她看着程屿的样子,心疼和担忧压过了一切理智考量。

      程屿明显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有挣扎,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这沉默在越洋电波中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不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边创作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别分心。我爸这边有我妈,有我大哥,还有护工。我能应付。你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耽误你的大事。你……忙你的吧。不用担心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祝余的心,却随着他那句“不用”,和那十几秒的沉默,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这不完全是体贴,不完全是“不想拖累她”。这背后,还有一种更微妙、也更让人心凉的东西——**距离感**。

      在最需要彼此支撑、共同面对家庭危机的时刻,他选择了独自承担,并将她(以及她的困境)礼貌而坚定地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他没有把她纳入这个“紧急状况”的应对体系中,没有向她寻求情感慰藉或实际帮助(哪怕只是精神上的),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参与进来的机会。

      “我明白了。”祝余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那你……多保重。照顾好自己,也代我问候叔叔阿姨。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好。你也是,别太拼。”程屿点点头,眼神疲惫而疏远,“我先挂了,医生好像过来了。”

      视频中断。屏幕变黑,映出祝余怔忪的脸。

      她坐在阿姆斯特丹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运河上朦胧的夜色和零星灯火,手里还握着已经不再发烫的手机。

      那句“不用”,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就因为创作压力和异乡孤独而不再平静的心湖。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尽管有每周的视频,有每天的报平安,有共同的事业牵挂,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七千公里的物理距离和六小时的时差。

      还有一种,随着时间流逝和各自境遇不同,正在悄然滋生的、名为“独自面对”的心理距离。

      他正在他的战场上,被家族的期望、事业的压力、父亲的病痛层层包围,奋力挣扎。而她,也在她的战场上,与玻璃、光线、声音以及自我怀疑搏斗。

      他们都在努力,都在坚持,也都……在独自吞咽着各自的艰难。

      这或许是成长的必然,是成年人爱情的某种真相。但承认这一点,依然让祝余感到一种深切的、混杂着理解与失落的寒意。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夜,依旧安静,寒冷。春天似乎还很遥远。而在遥远的东方,沪城的春天或许即将来临,但程屿的世界里,此刻正风雪交加。

      他们都在各自的冬天里,等待着或许相同、或许不同的春天。只是,等待的方式,似乎已经开始悄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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