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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欧洲的冬天 ...


  •   一月。荷兰的冬天。

      祝余对寒冷的认知,被阿姆斯特丹那混杂着北海湿气的、无孔不入的凛冽彻底刷新了。那不是北京冬天那种干冷干脆的刀子风,而是一种阴柔绵密的、带着水汽的寒意,像无数冰冷的湿毛巾,一层层贴上来,缓慢而顽固地渗透进骨髓。天空总是低垂着,呈现一种均匀的铅灰色,难得见到完整的太阳,偶尔从厚重的云层缝隙漏下几缕苍白的光,也毫无暖意,只将运河两岸那些色彩斑斓的窄长建筑映照得更加清冷寂静。

      她住在市中心一条僻静运河边的一栋老式三层公寓里,是双年展组委会提供的艺术家驻留宿舍。房子有些年头了,楼梯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但室内温暖干燥,壁炉是真的可以烧柴的那种(虽然她没试过),高大的窗户正对着运河,景致绝佳。每天清晨,她裹上厚厚的羊毛大衣,系紧围巾,戴上绒线帽和手套,跨上房东提供的、有些笨重的黑色自行车,汇入这座自行车王国早高峰的洪流。

      骑行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寒风刮在脸上,带着运河特有的、微腥的水汽和远处咖啡馆飘来的烘焙香气。她必须全神贯注,既要跟上本地人那近乎莽撞的骑行速度(他们似乎对交通规则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又要小心避开路面偶尔结起的薄冰、电车轨道,以及同样行色匆匆的行人。街道狭窄,两旁是典型的荷兰山形墙建筑,色彩明快却安静。她常常在某个红灯前停下,看着运河里缓慢移动的观光船,船上零星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游客,对着岸上拍照;或者看着对面咖啡馆里,人们捧着一小杯浓缩咖啡,在氤氲热气中低声交谈。一切都是新鲜的,有序的,却也带着一种与她无关的、礼貌的疏离感。

      语言的障碍,比她预想的要大。

      虽然大部分受过教育的荷兰人都能说流利的英语,但日常生活中,从超市标签、路牌指示、到邻居打招呼、商店店员询问,荷兰语无处不在。更麻烦的是荷兰人的英语口音,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含着热土豆的含混和升降调,有时让她需要反应几秒才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而她那口在国内还算地道的英语,在这里反而显得过于清晰和“标准”,偶尔会招来对方略微放慢语速、更简化用词的“迁就”式回应,让她微妙地意识到自己“外来者”的身份。

      “所以你需要的是这种型号的玻璃吗?透明度要达到95%以上,并且能承受特定频率的共振?”材料供应商的工程师,一位金发谢顶、语速飞快的荷兰大叔,在视频会议里连说带比划。

      “是的,而且边缘处理需要非常精细,不能有肉眼可见的瑕疵,因为它会直接暴露在观众的近距离观察下。”祝余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更清晰,同时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专业术语的荷兰语拼写。
      “好的,好的。我们尽量。但交货期可能要比预期晚一周,最近航运有些延迟,你知道的……”大叔耸耸肩,露出一个爱莫能助但还算友好的表情。

      “一周……好吧,请尽量提前通知我。”祝余心里一沉,这意味着她后续的组装测试时间将被压缩。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道谢,结束了通话。

      创作,是这场旅行的核心,也是最大的挑战。

      双年展给她的主题方向是“无声的对话”——探讨在信息过载、噪音充斥的当代社会,那些被忽略的、非语言的、存在于物质、空间与感知之间的交流可能性。祝余的构想宏大而精密:她要在展场内构建一个沉浸式的、多感官体验空间。主体是由数百片特殊处理的、不同厚度与透明度的玻璃板,以微妙的角度悬置、交错,形成一个可以穿行的“玻璃森林”。自然光与人造光源经过精心设计,穿透、折射、在这些玻璃平面上留下瞬息万变的光影痕迹,如同无声的书写。同时,空间内会铺设隐藏的传感器和音响系统,捕捉观众最细微的移动和环境的声响(如呼吸、衣料摩擦、远处隐约的城市声音),经过算法处理后,转化为极其低频、几乎不可闻却又能被身体感知的声波振动,在空间中形成“声音的幽灵”。

      这个方案在提案阶段就获得了高度评价,认为它“诗意而敏锐地切中了主题,兼具视觉震撼与哲学深度”。但真正进入执行阶段,祝余才体会到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工作室是组委会在城区边缘一个旧仓库改造的艺术区内提供的,空间高大空旷,足够她折腾,但也冷得像冰窖(暖气不足以覆盖整个空间)。每天,她需要和聘请的本地技术助理(一个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的荷兰小伙)一起,调试吊装设备,测试玻璃的承重与震动频率,与音响工程师反复沟通那玄而又玄的“可感知的不可闻声波”,和灯光设计师争论某个角度光束的色温和散射效果是否符合她想要的“晨雾初散”的质感。

      技术难题层出不穷。预定的特种玻璃因为含有某种稀有金属成分,在长途运输中出现了几片细微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出的内部裂纹,必须紧急重新订购。定制的悬挂系统在模拟测试中,某个连接件在持续低频振动下出现了金属疲劳的迹象,需要重新设计加强。最让她头疼的是那个“声音层”——如何将捕捉到的物理运动数据,转化为既能被身体隐约感知、又不至于引起不适或干扰视觉体验的声波频率和强度?她和技术团队熬了好几个通宵,耳朵里塞着降噪耳机,反复试听各种频率组合,调试到后来,她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和眩晕感。

      “祝,你需要休息。你的脸色很不好。”技术助理马克斯用生硬的英语提醒她,指了指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空。墙上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

      “这个频段还是不对,太‘实’了,缺乏那种……弥散感。”祝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睛紧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声波图谱。

      “也许我们不应该追求绝对的‘不可闻’。稍微增加一点点可听频谱的边缘,就像……地平线以下的微光?”音响工程师是个扎着脏辫的德国女孩,思维跳跃,但常常能给出意想不到的建议。

      祝余想了想,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有道理。试试在20赫兹以下叠加一个非常非常弱的、类似白噪音底层的‘质感’,但把它压制到几乎消失的阈值……”

      又是一个凌晨两点才离开工作室的夜晚。骑自行车回公寓的路上,寒风刺骨,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车轮碾过潮湿石板路的沙沙声,和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被风吹散的船笛。疲惫像潮水般淹没全身,不仅是身体的累,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虚脱。但她心里又有一丝奇异的亢奋——为每一个微小难题的攻克,为那个在脑中越来越清晰的、即将成型的“无声世界”。

      与程屿的联系,是他们在这冰冷异乡和繁忙沪城之间,努力维系的情感脐带。

      他们严格遵守着“周三、周六高质量视频”的约定。因为六小时的时差,程屿总是迁就她的时间。周三晚上八点(阿姆斯特丹时间),是程屿那边凌晨两点;周六上午十点(阿姆斯特丹时间),是程屿那边下午四点。程屿会特意调好闹钟,或者在画廊加班到那个点,确保自己出现在屏幕前时,是清醒且专注的。

      视频接通,看到彼此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背景是截然不同的空间——她身后是堆满材料和图纸的凌乱工作室,或者公寓里那扇能看到运河的窗;他身后有时是画廊的办公室,有时是他沪城临时公寓简洁的现代风格客厅。

      通话内容,起初真的尽力向“高质量”靠拢。

      “玻璃的问题基本解决了,新订的一批下周到货。悬挂系统的加强方案也出来了,工程师说没问题。”祝余会分享进展,镜头偶尔扫过工作室里某个局部,“你看这个角度的光影测试,是不是有点那种‘记忆的叠影’的感觉了?”
      “太棒了!这个光影效果绝了!”程屿在屏幕那头眼睛发亮,毫不吝啬赞美,“沪城这边,分店场地终于签下来了!就在那个M50艺术区隔壁的老厂房,空间格局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就是改造预算要重新核算……”他也会兴奋地说他的进展,给她看手机里拍的场地照片,或者吐槽某个难缠的物业经理。

      他们努力分享着工作中的细节、成就感和小烦恼,试图让对方参与到自己正在奋战的世界里。话题也会延伸到生活琐事:她吐槽荷兰超市里蔬菜的昂贵和品种单一,他抱怨沪城连绵的阴雨和听不懂的方言;她给他看公寓窗外结冰的运河和偶尔掠过的水鸟,他给她看沪城公寓楼下那家深夜还亮着灯的、味道不错的馄饨摊。

      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模式开始形成:报喜不报忧。

      祝余不会详细描述为了调试一个声音参数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后的耳鸣和恶心,不会说因为语言不畅在五金店比划半天买错螺丝的沮丧,更不会提在空旷冰冷的工作室深夜独处时,那种突然袭来的、噬骨的孤独感。她只展示攻克难题后的成果,分享偶然发现的有趣街景,或者转述荷兰策展人玛雅说的某个有意思的观点。

      程屿也一样。他不会说他为了赶一个投资方的汇报材料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不会说沪城团队里有个资深员工对他这个“空降的年轻老板”不服气暗中使绊子,不会提在应酬酒桌上喝到胃痛还要强颜欢笑的难受。他只说分店装修进度顺利,见了几个有趣的潜在合作艺术家,或者沪城的某个展览很不错。

      他们都太懂事了,也太珍惜这短暂的通话时间,不想用负能量消耗对方,更不愿显得自己脆弱、应付不来。于是,那些独自吞咽的压力、疲惫、委屈和深夜的自我怀疑,都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我很好”、“一切顺利”的微笑和分享之后。

      新的社交圈,也在缓慢建立。

      除了必须合作的技术团队,祝余在艺术家驻留项目组织的几次交流活动上,认识了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同行。其中最投缘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荷兰独立策展人,玛雅。玛雅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利落的银色短发,穿着风格简约而富有设计感,眼神锐利,言辞犀利,是典型的“阿姆斯特丹知识女性”。

      一次在小画廊的开幕酒会后,两人在吧台边聊了起来。玛雅对祝余的装置构想很感兴趣,问了几个非常专业的问题。聊到后来,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个人生活。

      “听说你有伴侣在中国?”玛雅晃着手中的白葡萄酒杯,语气随意。

      “是的。”祝余点头。

      “不容易。这么远的距离,这么长时间。”玛雅挑了挑眉,“年轻的时候,我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为了一个在纽约的男人,试图兼顾两地,结果呢?”她自嘲地笑了笑,“艺术没做好,感情也一团糟。最后终于明白一件事。”

      她看着祝余,眼神里有过来人的了然,也有一丝近乎冷酷的清醒:“爱情很好,很美妙。但它像天气,变幻不定,需要运气,也需要两个人同步的、持续的努力和妥协。而艺术,”她指了指周围墙上的画作,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艺术才是你永恒的情人。它不会背叛你,不会离开你,只要你投入,它就给你回应。它就在你身体里,是你最忠实、也最苛刻的伴侣。”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祝余因为忙碌和思念而有些纷乱的心湖,激起了不大却持久的涟漪。她看着玛雅独立洒脱的样子,想起自己这段时间全身心投入创作时那种忘我的、近乎痛苦的快乐,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是的,在玻璃、光线、声音构成的那个世界里,她是绝对的主宰,所有的情绪、思考、困惑,都能通过双手和创意转化为实在的形式。那种创造带来的充实和掌控感,是任何外界关系都无法完全给予的。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意料之中的疲惫顶点到来了。

      那是抵达荷兰后的第四周。一个关键的整合测试日。按照计划,那天要将初步完成的“玻璃森林”主体结构与调试好的声光系统进行第一次整体联动测试。之前各部分单独测试都还算顺利,祝余和团队都对接下来的整合充满期待。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当所有系统启动,灯光按照程序流转,隐藏音响开始输出经过处理的低频声波时,意想不到的共振发生了。某种频率的声波与特定几片玻璃的固有频率形成了可怕的共鸣,不仅导致那几片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的震颤声(完全破坏了“无声”的基调),更糟糕的是,共振传递到了脆弱的悬挂系统,一个关键的承重节点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吓得马克斯立刻切断了总电源。

      工作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刚才还流光溢彩、充满未来感的“玻璃森林”,此刻像一堆冰冷僵硬的尸体,沉默地悬挂在黑暗里。几个星期的努力,仿佛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团队成员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音响工程师懊恼地抓着自己的脏辫:“该死的共振频率!我计算的时候明明避开了玻璃的已知数据……”

      “可能是新到的这批玻璃,内部应力分布和之前测试的样品有细微差异。”马克斯蹲在出问题的节点旁,用手电仔细检查。

      祝余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比阿姆斯特丹冬夜的寒风更刺骨。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可怕的震颤声,太阳穴突突直跳。疲惫、压力、连日熬夜积累的透支感,以及此刻巨大的失望和挫折,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小腿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强撑着和团队简短分析了情况,确定了几个可能的改进方向,让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继续。当最后一个团队成员离开,沉重的仓库大门哐当一声关上,将无边的寒冷和寂静留给她一个人时,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啜泣,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那些“报喜不报忧”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她好累,好冷,好想有个人能抱抱她,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抱抱她。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摸出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十分。算了算时差,程屿那边应该是早上九点十分。周三……不是约定的视频日。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需要听到他的声音,现在就需要。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程屿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背景有隐约的、多人讨论的杂音,听起来像是在某个会议室里。

      “程屿……”祝余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得不成样子,所有的委屈和脆弱决堤而出,“我……测试失败了……全乱了……玻璃在响,结构可能有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好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程屿更加压低、语速很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为难:“祝余,你等一下……我现在在开一个很重要的投资方会议,关于分店下一阶段资金注入的……特别关键。我晚一点,开完会马上打给你,好不好?你先别急,慢慢说,我晚点仔细听,帮你一起想办法,好吗?”

      他的语气是关切的,但那份匆忙和身处重要场合的束缚感,透过电波清晰无误地传递过来。

      祝余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一股比刚才测试失败更冰冷、更尖锐的感觉刺穿了她的心脏。那是一种……被悬置在半空、无所依凭的孤独。在最需要一根救命稻草的时刻,却发现那根稻草远在万里之外,而且正被更重要的事情紧紧攥着。

      她甚至能想象出程屿此刻的样子:穿着挺括的西装,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面对着一群表情严肃的投资人,努力维持着专业自信的形象,同时还要分心应付她这边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他一定很为难,也很着急。

      “好。”她听见自己用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干涩的声音说,“你先忙。我没事。”

      没等程屿再说什么,她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空旷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泪痕未干却已经麻木的脸。刚才那股汹涌的情绪仿佛瞬间冻结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洞。

      她一个人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四肢冻得发麻。然后,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出问题的那个悬挂节点旁,打开工作灯,拿出工具包。马克斯留下的初步检查笔记就在旁边。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想程屿,或者想任何事。她只是开始工作。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拆卸那个出问题的连接件,测量,记录,对比设计图纸,思考可能的原因和替代方案。寒冷和疲惫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意志力隔绝在外。世界缩小到眼前这一小块冰冷的金属和玻璃,缩小到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又渐渐透出运河对岸建筑轮廓的模糊剪影。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当清晨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过仓库高窗的脏玻璃,斜斜地照进展厅时,祝余用临时找到的加固材料和调整过的悬挂角度,暂时稳住了那个出问题的节点。她重新启动了系统(只开了最低功率的灯光和单一声道),小心翼翼地观察。没有可怕的共振声,结构稳定。

      成功了。至少,暂时排除了最致命的故障。

      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大团白雾。极度的疲惫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让她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扶住旁边的脚手架才站稳。

      她拿出手机,对着刚刚稳定下来的装置局部,拍了一张照片。晨光微熹中,玻璃片上凝结着夜间的寒露,折射出破碎而迷离的光晕,竟有一种意外的、脆弱的美感。

      她打开与程屿的聊天窗口,将照片发了过去。没有配任何文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收拾好工具,锁上工作室的门。推着自行车,走进阿姆斯特丹一月清晨寒冷彻骨的雾气里。运河上笼罩着厚厚的白雾,对岸的建筑和树木都成了朦胧的影子,偶尔有早起的水鸟发出清冽的鸣叫,划破寂静。

      三个多小时后,当她回到公寓,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试图驱散几乎要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惫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程屿的回复。
      “你真棒。[拥抱表情] 会议刚结束,一切顺利。你那边现在是早上吧?好好休息。晚点我们视频?想你。”
      很及时,很贴心,带着他惯有的鼓励和思念。

      祝余看着那行字和那个小小的拥抱表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点下回复。

      她想起凌晨三点自己崩溃的哭声,想起电话那头他压低声音的匆忙,想起自己挂断电话后那噬骨的孤独,想起在冰冷工作室里独自奋战到天亮的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晨雾正在渐渐散去,运河的水面显露出来,泛着铅灰色的、冰冷的光。对岸的咖啡馆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开始有零星的人影走动。

      她第一次,对这样隔着屏幕、延迟了数小时的“分享”与“安慰”,产生了一丝清晰的、冰凉的怀疑。

      这迟到的“你真棒”,这远程的拥抱表情,这约定好的“晚点视频”……它们真的能抚平深夜独自面对废墟时的恐惧,能驱散异国冬日清晨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孤独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不仅是对身体,更是对某种一直努力维持的、关于爱情与事业可以完美平衡的想象。

      窗外,阿姆斯特丹的冬天,依旧寒冷,寂静,真实得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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