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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五章:顾征的再次出现 ...


  •   六月的暑气,像一层无形的、黏腻的薄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城市。阳光变得炽烈而白亮,透过工作室格子窗上新挂的竹帘,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院子里的草木越发葳蕤,绿意浓得几乎要滴下来,蝉鸣尚未大规模登场,但午后的寂静里,已能听到零星试嗓的、拖长了调子的嘶鸣。空气闷热,偶尔一阵穿堂风掠过,带来短暂的凉爽,却也卷起画稿一角,露出底下被遮盖的、过去时光的些许痕迹。

      祝余和程屿的关系,在经历了五月初那场关于年龄与未来的激烈碰撞与深度沟通后,进入了一种更为坚实也更为默契的阶段。冻卵的事,两人决定暂时搁置,先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和事业,但那份彼此理解和支持的共识,像一块压舱石,让他们的关系之船在现实的暗流中行驶得更加平稳。程屿明显更在意祝余的感受,在规划未来时,会下意识地将她的节奏和考量纳入其中;祝余也尝试着放下一些不必要的焦虑,更多地享受当下相处的点滴。

      然而,生活似乎总热衷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子,检验看似牢固的堤岸。这一次的涟漪,来自一个祝余几乎以为已彻底退出她人生舞台的人——顾征。

      六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一封设计简洁考究、带着淡淡薰衣草香气的白色硬质信封,被快递员送到了祝余工作室。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打印着祝余的名字和地址。祝余有些疑惑地拆开,里面滑出一张同样素雅精致的婚宴请柬,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良好的米白色信纸。

      请柬上烫金的字体清晰地写着:“顾征先生与林薇小姐订婚典礼”,时间在六月底,地点是城中一家极负盛名的私人会所。新娘的名字祝余有些印象,似乎在某次行业酒会上有过一面之缘,是位家世相当、自己开律所的青年才俊,媒体曾用“门当户对、珠联璧合”来形容这桩婚事。

      祝余拿着请柬,指尖有些发凉。尽管早已放下,尽管看到过他朋友圈的全家福,但如此正式地收到前男友的订婚邀请,心里还是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不是痛,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和对自己那段漫长青春的最终盖章确认。

      她展开那张信纸。是顾征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刚劲有力,只是笔触间似乎少了些当年的飞扬跋扈,多了几分沉稳,甚至是……一丝刻意收敛的恳切。

      “祝余:展信佳。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寄出这份邀请。我与林薇将于本月二十八日举行订婚仪式。邀请你,并非示威或炫耀,只是觉得,我人生中这个(或许在你看来有些迟到的)新开始,若能得到你的见证和祝福,才算真正与过去和解,也才算……圆满。当然,若你觉得不便或不愿,我完全理解。无论如何,感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望你一切都好。顾征。”

      信件很短,措辞谨慎,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低姿态的客气。祝余反复看了两遍,确认字里行间没有讽刺或挑衅,只有一种试图画上句号、寻求某种形式上的“圆满”与“和解”的意愿。她将请柬和信纸放在工作台上,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久久未动。

      程屿过来送下午新到的画材时,一眼就看到了工作台上那抹醒目的白色。他放下箱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请柬翻开。当他看到“顾征”两个字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拿着请柬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顾征……订婚?”他抬起头,看向祝余,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紧张和探究,没能逃过祝余的眼睛。

      “嗯。”祝余点点头,语气平淡,“刚收到。”

      程屿沉默了几秒,将请柬放回原处,状似随意地问:“那……你要去吗?”

      祝余把问题抛了回去,想听听他的真实想法:“你觉得呢?我该去吗?”

      程屿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去啊,为什么不去?老熟人订婚,去祝贺一下,应该的。”他甚至拍了拍祝余的肩膀,“我陪你一起去?给你当司机兼保镖?”

      他的“大方”表现得有些用力过猛,反而透出一股不自然。祝余看着他,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程屿表面一切如常,但一些细微的变化开始显现。

      他出现在工作室的频率更高了,即使没什么事,也会找借口过来坐坐,目光时不时落在祝余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他会更频繁地、状似无意地问起她和顾征的过去,问题从最初的“你们以前常去哪里吃饭?”渐渐变成“他是不是特别以自我为中心?”“你们吵架一般都因为什么?”“分手后……他找过你吗?”

      起初,祝余还能耐心回答,尽量客观地描述那段早已尘封的往事。但程屿追问的细节越来越具体,语气里那种隐藏的、比较的意味也越来越明显。祝余开始感到不适,那感觉就像有人非要撬开一个你已妥善封存的旧盒子,检查里面每一件物品,并试图与你现在拥有的新物件进行比较。

      一次晚餐时,程屿又提起了顾征。这次是说顾征家族企业最近的一个新项目,语气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听说顾家那个新地产项目启动得挺顺利,他爸好像很放手让他干了。这下他算是彻底站稳了吧?事业家庭两全,人生赢家。”

      祝余正夹菜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他:“程屿,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解释:“没什么,就是随口聊聊。你看,人家这节奏,订婚、接班,按部就班,多符合‘标准人生模板’。”

      他话语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隐隐的对比,让祝余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尽量平静地说:“每个人的人生节奏不一样,没什么可比性。顾征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

      “我们的路……”程屿重复了一句,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芒,“祝余,你和他在一起十年。十年……几乎占据了你迄今为止三分之一的人生。那真的是……说放下就能完全放下的吗?你现在看着我,会不会有时候……想起他?”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又尖锐。祝余怔住了,看着程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不安和……一丝脆弱的嫉妒,她忽然明白了这些天他反常的根源。顾征的订婚邀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程屿内心深藏的不安全感——关于年龄,关于阅历,关于他未曾参与也无法替代的那漫长十年。

      她感到一阵疲惫,也有些生气。不是气他的嫉妒,而是气他的不信任,气他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默契,如此轻易地置于怀疑的砝码上。

      “程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问我,是不是还爱着顾征?”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更别提程屿。他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祝余的心沉了下去。她没想到,他会真的有这样的疑虑。一股巨大的失望和委屈涌上心头,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那我们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为你、为我们做的那些事,又算什么呢?一场移情别恋的替代品游戏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程屿也急了,跟着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祝余,你别误会!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他那么优秀,拥有过你的整个青春,现在又要什么有什么……我……”

      “你什么?”祝余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锐利地看着他,“你觉得自己比不上他?觉得我的过去太沉重,让你有压力?还是觉得,我祝余三十岁了,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退而求其次’,心里其实还装着前任?”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砸得程屿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伤到她了,可那些盘旋在心底的、因顾征出现而放大的不安和自卑,让他口不择言。

      “我没有觉得你退而求其次!”他急切地辩解,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一定有很多我永远无法参与的回忆,有很多刻骨铭心的瞬间。现在他要结婚了,还是以一种这么……这么‘圆满’的方式。我怕……我怕你会对比,会觉得遗憾,甚至……会觉得如果当年没分手,现在站在他身边、接受祝福的人,会不会是你?”

      他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不是怕祝余还爱顾征,而是怕那段漫长的、他永远无法企及的过去,依然对她有着无形的引力,怕“前任”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个完全成熟且如今“修成正果”的男人形象,会映衬出他的青涩和不稳定。

      祝余看着他眼中真实的恐慌和痛苦,心中的愤怒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理解。她忽然想起,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为“年龄差”和“人生阶段不同步”而争吵。顾征的出现,无疑将这种“不同步”以最戏剧化的方式凸显出来——一个与她同龄、曾亲密无间的前任,正步入符合社会所有期待的“正轨”;而她的现任,还比她小五岁,事业刚有起色,对未来规划尚在摸索,甚至会对她的过去感到不安和嫉妒。

      这对比本身,就足以对程屿年轻而骄傲的心造成冲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裂痕加深。

      “程屿,我们坐下,好好谈一谈。”她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两人重新坐下,中间隔着餐桌,气氛凝滞。

      “首先,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祝余看着程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不爱顾征了。如果我还爱他,我根本不会和你开始。感情不是可以随意转移或替代的东西。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程屿,独一无二的程屿,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或备选。”

      程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祝余抬手制止了他。

      “其次,关于那十年。”祝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是的,那是很长一段时间,占据了我生命的重要篇章。里面有爱,有痛,有成长,也有巨大的失望和最终的清醒。它塑造了现在的我,这是事实,我无法抹去,也不想去抹去。但塑造不等于定义,更不等于羁绊。那段感情已经结束了,彻底地、决绝地结束了。顾征于我,现在只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段需要被妥善安置、但不再影响我当下生活的记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程屿,我不能假装那十年不存在,那是对我自己历史的不尊重。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现在和未来,我的情感和心意,百分百地系于你身上。你不需要去和我的过去比较,因为那没有意义。你是现在进行时,是鲜活生动的当下,是我想携手共度未来的那个人。过去已经定格,而未来,由我们共同书写。”

      她看着程屿,眼中是坦荡的真诚:“如果你因为我的过去而感到不安,甚至介意到这个地步,那我尊重你的感受。顾征的订婚宴,我可以不去。我不想因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人,让我们之间产生隔阂。”

      祝余的坦诚和退让,像一盆清凉的水,浇熄了程屿心中躁动的火焰,也让他感到了深深的羞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安和猜疑,不仅是对祝余的不信任,更是对自己、对他们感情的不自信。他将一个外在的“符号”(顾征的订婚)当作了潜在的威胁,却忽略了身边这个真实的女人给予他的全部信任和爱。

      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私下见到顾征的情景。

      那是在《微光》展览期间,顾征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独自一人来了画廊。他看得很仔细,在祝余那几幅参展的旧作前停留了许久。程屿发现了他,两人在安静的展厅角落有过一次极简短的对话。

      顾征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展览不错,概念很好。她……一直很有想法。”

      程屿点头:“谢谢。”

      顾征看着他,目光深邃,带着一种程屿难以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过来人的了然。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好对她。她值得最好的。”

      程屿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清晰地回答:“我会。”

      顾征似乎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但顾征身上那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沉稳气场,那种即使平静也带着无形压力的存在感,给当时正为画廊危机焦头烂额、内心未必全然笃定的程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刚刚打赢一场局部战役的年轻军官,遭遇了早已功成名就、气度恢弘的元帅,即便对方没有敌意,也会在气场上感到一种微妙的压迫。

      此刻,面对祝余清澈见底的眼神和毫无保留的坦诚,程屿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因为顾征而产生的、混合着嫉妒、自卑和比较的不安,显得如此幼稚和狭隘。祝余选择的是他,现在和他并肩作战的是他,和他分享生活点滴、规划未来的也是他。他为什么要让一个已经退场的人,影响他享受当下和创造未来的信心?

      他伸出手,越过餐桌,紧紧握住祝余的手,掌心滚烫。

      “不,祝余,你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不是要证明我比他大度——虽然我确实想。我是要证明,我信任你,也信任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不该让我的不安全感,成为限制你行动或影响你心情的枷锁。顾征是你的过去,邀请你是他的礼节(或者说他的某种心结),去不去是你的自由。如果你觉得去一下,能让你对那段过去有个更正式的告别,那就去。我陪你去,或者……我在外面等你。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

      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从患得患失到坚定支持,让祝余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程屿。我自己去。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我也不需要你在一旁‘监督’或‘保护’。这对我来说,就是去参加一个旧相识的订婚宴,送上祝福,然后离开,仅此而已。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这就够了。”

      程屿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刚才的提议确实有些多余,甚至可能暗含了另一层不信任。他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好。那我送你过去,在附近等你。”

      六月二十八日,傍晚。

      天气闷热,天空堆积着厚厚的、边缘镶着金边的灰云,似乎酝酿着一场雷雨。程屿开车将祝余送到了那家位于城市黄金地段、门禁森严的私人会所门口。会所外观低调奢华,透过高大的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衣香鬓影,灯火辉煌。

      “我就在对面咖啡馆。”程屿指了指马路对面一家亮着温暖灯光的店铺,“你结束了就给我电话,或者直接过来找我。不急,慢慢来。”

      祝余点点头,今天她穿了一条式样简洁的藕荷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气质沉静。她推开车门下车,又回头看了程屿一眼,对他笑了笑,示意他放心。

      走进会所,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闷热。订婚宴的规模不算特别盛大,但来宾显然都非富即贵,男士衣着得体,女士妆容精致,低声交谈,气氛优雅而略显疏离。祝余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她和顾征的往事已是旧闻,且她今日的装扮也足够低调。

      她在签到处送上准备好的礼物(一对造型别致的水晶镇纸,不算贵重,但寓意安稳),然后步入宴会厅。很快,她就看到了今晚的主角。

      顾征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正端着酒杯与几位长辈交谈。比起上次见面,他似乎更瘦了一些,侧脸的线条更加清晰冷峻,但神色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锐利张扬,多了些符合他如今身份的沉稳持重。他身边站着他的未婚妻林薇,一身香槟色礼服裙,身姿优雅,笑容得体,正与几位女宾寒暄,言谈举止间透露出良好的教养和自信。确实,如外界所说,非常“般配”。

      顾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与祝余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他微微一怔,随即对身旁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朝祝余这边走了过来。

      他走到祝余面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来了。”顾征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谢谢。”

      “恭喜。”祝余微微一笑,语气平静真诚。

      短暂的沉默。背景是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和宾客隐约的谈笑声。

      “他对你好吗?”顾征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祝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祝余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清晰地回答:“很好。”

      顾征点了点头,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那就好。”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缓缓说,“我……希望你幸福,祝余。真心的。”

      这句话,似乎比他手写信里的任何辞藻都更接近他真实的、此刻的心境。没有不甘,没有炫耀,只有一种时过境迁后、对彼此人生最后的、也是最坦然的祝愿。

      祝余的心,像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拂过,有些微痒,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知道,这句“希望你幸福”,是顾征能给予的、对那段漫长过往最体面也最彻底的告别。

      “你也是。”她同样真诚地说,“祝你和林小姐幸福美满。”

      顾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林薇已经端着酒杯,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顾征的手臂。“征,这位是?”她看向祝余,目光礼貌而好奇。

      “这位是祝余,一位非常优秀的画家,也是我的朋友。”顾征介绍道,语气自然。

      “林小姐,你好。恭喜你们。”祝余对林薇点头致意。

      林薇笑着道谢,举止无可挑剔。三人又客套了几句,祝余便适时地告辞,没有过多停留。

      她穿过来来往往的宾客,走向宴会厅门口。自始至终,心情都很平静,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多少感慨。就像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制作精良的戏剧,剧终人散,她这个曾经的演员,如今只是安静的观众,可以平静离场。

      走到会所门口,夏夜的闷热空气再次包裹了她。她正要给程屿打电话,却看到顾征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是特意来送她。

      “我送你到门口。”顾征说。

      两人默默走到会所门前的车道边。顾征的目光越过祝余,落在了马路对面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程屿正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和车流,望向这边。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没有太多表情,只是互相微微点了点头,算是一种无声的、男人之间的致意。

      “他在等你。”顾征收回目光,看向祝余,最后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祝余点头,然后转身,穿过马路,朝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咖啡馆玻璃门走去。

      坐进程屿的车里,空调的凉意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程屿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轻声问:“还好吗?”

      祝余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微笑:“嗯。放下了。彻底地,轻松地,放下了。”

      程屿看着她眼中清澈平和的光芒,心中最后那点残留的不安和芥蒂,也终于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那晚,回到小院后,程屿显得格外温柔。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细心地放好洗澡水,准备好她爱喝的冰镇柠檬茶。夜里,在工作室那张承载了他们许多亲密时刻的旧沙发上,他的亲吻和拥抱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事后,两人汗津津地相拥着,在黑暗中听着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和窗外隐约的、闷雷滚动的声音。

      程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祝余,我承认,我嫉妒他。”

      祝余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贴近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嫉妒什么?”

      “嫉妒他拥有过你的十年。嫉妒他见过你最青春飞扬的样子,参与过你那么多重要的时刻。嫉妒……那些我永远无法弥补和替代的时光。”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祝余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但那十年,已经结束了。程屿,你有我的现在,也有我的未来。现在和未来,比过去长,也比过去重要。”

      程屿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给你更好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把我错过的那十年,加倍地补给你。让你以后的每一天,都比过去的任何一天更幸福,更踏实。”

      他的誓言很动听,带着年轻人炽热而真挚的决心。祝余听着,心里暖融融的,却也异常清醒。

      窗外,酝酿了一晚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屋檐和窗棂,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室内,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祝余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每个男人在情深时,似乎都爱说“永远”,爱承诺“更好的未来”。顾征说过,程屿现在也说。

      永远有多远?更好的未来是什么模样?她不知道,也无法预知承诺的重量是否能抵得过时间的消磨和现实的风雨。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夏夜,这个年轻男人的怀抱是温暖而真实的,他的心跳是沉稳而有力的,他的爱意是汹涌而具体的。这份当下的温暖、陪伴和共同面对生活的决心,比任何关于“永远”的虚幻承诺,都更让她感到安心和值得。

      过去已逝,未来太远。唯有当下,紧握在手心的这一刻,是唯一可以确定和珍惜的永恒。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听着窗外喧哗的雨声,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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