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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七章:暗流涌动 ...


  •   盛夏的余威在九月逐渐式微,但白日的阳光依然带着不容小觑的热度,将城市烘焙得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暖房。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偶尔飘过几缕羽毛般的云丝。梧桐叶的边缘开始泛起最早的一抹不易察觉的浅黄,空气里除了尚未完全消退的暑气,也隐约多了一丝干燥的、属于初秋的爽利。

      祝余和程屿的“合伙人+恋人”模式,经过七、八两个月的密集磨合与协同作战,似乎已经找到了一条相对顺畅的航道。画廊周年庆上程屿那番“彼此成就”的公开表白,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不仅照亮了那个夜晚,也在之后的日子里持续为他们的关系提供着能量和信心。他们既是生活里分享晨昏与心事的亲密伴侣,也是事业上彼此倚重、互补短长的可靠搭档。这种双重身份的紧密交织,固然带来了挑战,却也创造了寻常情侣难以企及的深度联结和共同语言。

      九月的画廊,进入了年度展览计划中相对平稳的时段。《城市盲点》展览的后续影响仍在发酵,捐赠款项的落实和受助群体的反馈都令人欣慰,画廊在业内的口碑和公众形象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程建业那句难得的“你们做得不错”,虽然是通过周文蕙转达的,语气也听不出多少温度,但终究是一种姿态上的松动,让程屿肩上的压力为之一轻。

      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令人舒心的、富有成果的平台期。白天,他们在画廊各自的领域忙碌:祝余筹备着一个与青年诗人合作的小型实验性展览,尝试将诗歌文本与视觉图像进行更有机的融合;程屿则在筛选明年春季的艺术家名单,同时跟进几个潜在的企业艺术收藏项目。画廊那个属于他们的角落——祝余的画架旁挨着程屿堆满文件的书桌——成了最常驻的据点。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常常各自埋头工作一阵,然后同时抬起头,目光相遇,相视一笑,分享一杯茶,或者就某个突然冒出的想法交换几句意见。

      “我觉得这个诗人第二节的意象,如果用铜版蚀刻的那种斑驳质感来表现,会不会比单纯的抽象色块更有力量?”祝余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诗句,咬着笔杆。

      程屿凑过来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铜版蚀刻成本高,制作周期也长。不过……如果只做几幅核心作品呢?其他的辅助画面用综合材料拼贴?既能控制成本,又能突出重点。而且,斑驳的质感,正好呼应‘时间磨损记忆’这个子主题。”

      “有道理!”祝余眼睛一亮,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程老板,商业头脑时刻在线啊。”

      “哪里哪里,都是跟祝老师学的,艺术价值优先,但也要考虑可持续发展嘛。”程屿笑着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

      晚上回到小院,他们尽量恪守“工作问题不带回家”的不成文规定。一起做饭(程屿的厨艺在祝余的“指导”和数次险些烧了厨房的实践中,总算有了长足进步),看电影,散步,或者只是各自看书,享受安静的陪伴。程屿有时会靠在沙发上看画廊的财务报表或行业报告,祝余则可能在旁边的画板上随意涂抹些灵感草图。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留的香气、油彩松节油的味道、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一种熨帖的、日常的安宁。

      程屿不止一次在这样静谧的夜晚,从文件或屏幕前抬起头,看着暖黄灯光下祝余沉静作画的侧影,由衷地感叹:“祝余,我有时候觉得,我理想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了。有喜欢的事业,有懂我的爱人,白天一起奋斗,晚上回家能看到你。简单,充实,心里特别踏实。”

      祝余会放下笔,回头对他笑笑,心底同样充盈着满足感。是的,这近乎是一种理想状态。事业与情感相互滋养,彼此独立又紧密相依。那些关于年龄差、关于未来规划的焦虑,在这样具体而微的日常幸福面前,似乎也暂时蛰伏起来。

      然而,生活从未打算让他们长久停留在温馨的港湾。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只是换了一种更为迂回、也更具压迫感的方式,悄然迫近。

      最先显露征兆的,是程屿日益增加的“商务应酬”。

      进入十月,程屿晚上外出“见客户”、“谈合作”、“参加行业沙龙”的频率明显增高。有时甚至一周有三四个晚上需要晚归。起初,祝余并未在意,画廊生意好转,拓展人脉和业务是常态。程屿每次都会提前报备,大概说下去见谁、谈什么事,回来也不会太晚,身上酒气不重,更多的是疲惫。

      但渐渐地,祝余察觉到了一丝异样。这些“应酬”的对象,程屿提及得越来越模糊,有时只是笼统地说“几个投资人”、“合作伙伴”,具体是谁却语焉不详。他接听某些电话时,会下意识地避开她,走到阳台或卫生间,声音压得很低。回来后的疲惫里,似乎掺杂了更多的烦躁和心不在焉,偶尔会对着手机皱眉叹气。

      有一次,祝余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无人。起身查看,发现程屿独自坐在隔壁厢房的书桌前,台灯亮着,他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呆,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听到动静,他像是受惊般猛地合上电脑,迅速掐灭了烟,转过身时脸上已堆起惯常的笑容:“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

      “没有。你怎么不睡?”祝余走过去,瞥见合上的电脑屏幕上似乎是什么会议纪要的界面,标题隐约有“集团”、“战略”字样。

      “哦,有点工作没处理完,怕开灯影响你,就过来了。”程屿站起身,揽住她的肩往卧室走,“没事了,弄完了,睡觉吧。”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那份刻意掩饰的匆忙和眼底来不及消散的凝重,让祝余心里存了疑。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降临到他们温馨的小院。

      那天,程屿原本说要去看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祝余则留在家里完成一幅画的收尾工作。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她正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画笔,门铃响了。

      以为是快递,祝余擦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却让她瞬间愣住了。

      是程峻。程屿的大哥。他依旧是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即使是在周末,也一丝不苟。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黑色套裙、提着公文包、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子。

      “祝小姐,打扰了。”程峻微微颔首,脸上是那种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表情,“小屿在吗?”

      “……他出去了,看工作室。”祝余稳住心神,侧身让开,“程先生请进。请问……有什么事吗?”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程峻亲自登门,绝无可能是寻常串门。

      程峻带着助理走进小院,目光快速而挑剔地扫过这方虽精心打理却难免显露出岁月痕迹和老旧格局的空间,最后落在祝余身上。“既然小屿不在,和你说也一样。”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助理将公文包打开,“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了解清楚。”

      助理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程峻。程峻打开,却没有立刻递给祝余,而是用一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叙述:

      “祝小姐,首先,我必须承认,你和小屿这段时间把画廊经营得不错,尤其是之前那个《微光》和后来的《城市盲点》展览,在业内和社会层面都获得了一定认可。这一点,我父亲也是肯定的。”

      先扬后抑,标准的谈判话术。祝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面上却保持平静:“谢谢肯定。画廊是程屿的心血,我们只是尽力做好。”

      “是的,心血。”程峻点点头,话锋一转,“但画廊,终究只是一间画廊。它的体量、利润和影响力,在程氏集团的版图里,甚至算不上一块像样的拼图。它可以是小屿的爱好,是他的‘理想实验田’,但绝不能是他事业的终点,更不应该成为他人生选择的全部依据。”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祝余:“我直说了吧,祝小姐。程屿是程家的儿子,他身上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这种责任,不仅仅是经营好一间小画廊,赚取一些口碑和有限的利润。它涉及到家族产业的未来,涉及到更庞大的资本运作、资源整合和战略布局。”

      祝余静静听着,手指在身侧悄然握紧。她知道,重点要来了。

      程峻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推到祝余面前的石桌上。最上面是一份类似企业简介的彩页,印着一家实力雄厚的投资集团的Logo和核心业务介绍。下面是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气质明丽的女孩的生活照,另外几张似乎是某个高端社交场合的合影,女孩和程峻、甚至程建业同框出现。

      “永鑫集团,我们程家多年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程峻指着那份简介,“他们的董事长千金,赵婧妍,刚从海外读完MBA归来。年轻,聪明,家世相配,对商业和投资有浓厚的兴趣和独到的见解。无论是从巩固两家世代交情的角度,还是从未来商业联盟、资源互补的层面考虑,赵小姐都是小屿目前最理想、也最合适的伴侣人选。”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那层名为“爱情”的温情面纱,露出了底下赤裸而坚硬的现实基石——利益联盟,家族责任,门当户对。

      祝余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背脊,目光迎向程峻:“所以,程先生今天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确。”程峻语气不变,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业提案,“希望祝小姐你能认清现实,主动退出。你和小屿的这段关系,或许有它的……浪漫之处,但它建立在沙滩上,经不起任何风浪,更无法承载程屿和他背后家族的未来。你们之间那点所谓的‘共同奋斗’、‘彼此成就’,在真正的家族利益和商业版图面前,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怜悯:“祝小姐,你是个聪明人,也有才华。离开小屿,你照样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继续你的艺术创作。但如果你坚持和他在一起,你将要面对的,远不止今天这样的谈话。你会成为他和他家族之间的裂痕,成为他事业上升的绊脚石,最终,这段感情也会在持续不断的压力、消耗和现实差距中,消磨殆尽,两败俱伤。何必呢?”

      字字句句,敲打在祝余的心上,沉重而现实。她想起了顾征母亲当年类似的话语,历史仿佛换了个舞台,换了演员,却上演着惊人相似的戏码。只是这一次,压力来得更直接,更庞大,也更……“理所当然”,因为它披着“家族责任”和“远大前程”的外衣。

      祝余沉默了许久。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嗡鸣。

      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程先生,您说的这些,是程屿的意思吗?是他认同的‘未来’和‘责任’吗?”

      程峻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这个。“小屿还年轻,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他需要有人帮他看清什么才是真正对他好、对家族好的选择。我是他大哥,有责任引导他走上正确的道路。”

      “正确的道路……”祝余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悲哀,“所以,在您看来,和谁结婚,不是基于感情和个人的选择,而是一道必须符合家族利益最大化的商业选择题,对吗?”

      “婚姻从来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程峻并未否认,“爱情可以培养,但合适的平台、匹配的资源、共同的愿景,这些才是婚姻长久稳定的基石。赵婧妍能带给小屿的,是你永远无法给予的。”

      “我无法给予的……”祝余低喃,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程峻,“是所谓的商业联盟和资源。那么,程先生,程屿和我在一起这段时间,他快乐吗?他的画廊有起色吗?他是不是变得更成熟、更有担当了?这些,算不算‘得到’?算不算‘价值’?”

      程峻似乎被她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恢复冷峻:“一时的快乐和微不足道的成绩,无法与长远的责任和利益相提并论。祝小姐,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这里,”他指了指石桌上另一份文件,“是一张支票。数字你可以看一下,足够你在任何地方安心创作很多年。或者,如果你有其他要求,比如更好的工作室资源、更高级别的展览机会,我也可以帮忙安排。只要你离开小屿,并且承诺不再主动联系他。”

      支票上的数字,确实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大多数人动摇。但祝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她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一种为程屿感到的难过。

      “程先生,”她站起身,不再看那张支票,目光平静地看向程峻,“我和程屿之间的关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是否继续,如何继续,应该由我们两个人决定。我不会因为您的这番话,或者这张支票,就单方面做出什么‘退出’的决定。同样,我也无权替程屿决定他的‘责任’和‘未来’。这些话,您应该直接去和他说。”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至于我,我的价值,我的生活,不需要用任何支票或承诺来定义或交换。我有我的事业,我的双手,我的画笔。我留在程屿身边,只是因为我爱他,他也爱我。仅此而已。如果有一天这份爱不存在了,或者我们共同觉得走不下去了,我会离开,但那一定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任何外界的压力或交易。”

      程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大概没想到祝余会如此“不识时务”和“固执”。他收起支票,也站起身,目光冰冷:“祝小姐,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今天来,是给你一个体面退出的机会。既然你拒绝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怕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祝余,带着助理,转身大步离开了小院。

      门被关上,小院重归寂静。祝余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秋风吹过,卷起石桌上那几张散落的纸页,赵婧妍明媚的笑脸在风中翻动了一下,又落下。

      刚才那番对峙,她看似镇定,实则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程峻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那些关于家族、责任、联姻的冰冷字眼,那些看似“为你着想”实则充满威胁的暗示,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和程屿之间,横亘着的从来不只是年龄差或个人志趣的微妙不同,而是一座名为“阶层”和“家族利益”的、几乎难以撼动的大山。

      过去的温情脉脉,长辈态度的暂时缓和,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的“小打小闹”尚未触及核心利益。一旦涉及到婚姻这种彻底的绑定,涉及到未来继承人的选择和家族联盟的巩固,所有的“宽容”都会瞬间收起,露出冰冷而现实的獠牙。

      她该怎么办?等程屿回来,立刻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愤怒?反抗?还是……在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和如此“正确”的“坦途”时,会产生犹豫?

      祝余的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隐约的恐惧攫住了。她知道程屿爱她,但这份爱,在需要对抗整个家族意志和巨大利益诱惑时,能坚持多久?他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她慢慢走回工作室,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色彩温暖的画,却感觉眼前一片模糊。窗外的秋光依旧明媚,小院里的草木依旧安然,但她知道,他们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充满希望的小世界,从此刻起,已经出现了深深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暗流,终于冲破了平静的水面,化作了清晰可见的漩涡,正要将他们卷入其中。而他们,是否还能像之前面对画廊危机那样,携手并肩,安然渡过?

      祝余第一次,对“永远”这个词,产生了如此真切而沉重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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