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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年龄差的现实考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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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彻底褪去了春寒料峭的余韵,变得温煦而饱满,吹在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梧桐树的叶子早已不是初生时的嫩黄,转为油绿肥硕,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泽,层层叠叠,将小院上方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蓝。紫藤花已开过最盛的一季,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串淡紫色垂挂在廊架上,空气里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画廊危机安然渡过,《微光》展览的成功甚至为程屿画廊带来了一波意料之外的品牌提升和稳定合作机会。程建业那边,虽然未曾直接表态支持,但那份冻结资金的威胁无形中消散了许多,大约是看到了儿子在绝境中展现出的韧性和并非完全依赖家族的解决问题的能力。家庭战争的阴云暂时退却,事业重回轨道,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创作、经营、恋爱交织的、充实而平和的节奏。
然而,另一种更为隐秘、也更为普遍的压力,却随着季节转换和某个特殊日期的临近,开始在祝余心里悄然滋生、蔓延——她的三十岁生日,就在五月的尾巴上。
三十岁,在中国人的语境里,似乎天然就带着某种“分水岭”的意味。尤其对女性而言,它像一个无形的社会时钟,嘀嗒作响,催促着关于婚姻、生育、事业稳定等一系列“人生大事”的完成进度。尽管祝余自诩独立清醒,对这个数字本身并无恐惧,但周遭环境和社会潜意识施加的影响,却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难以完全屏蔽。
四月底开始,这种“空气压力”便开始具象化。先是大学同学群里,一个接一个地晒出结婚请柬、宝宝满月照、新房装修图。接着是母亲沈静打来的电话,频率明显增高,话题总是不知不觉就绕到“小程最近怎么样?”“画廊稳定了吧?”“你们俩……感情挺好的吧?”最后,总会用那种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语气,添上一句:“小余啊,你马上就三十了,有些事……妈妈不是催你,就是提醒你,女孩子,有些事要抓紧考虑。”
起初,祝余还能用“工作忙”、“画廊刚稳定”、“我们有自己的节奏”等理由搪塞过去。但随着生日一天天逼近,母亲那句“小程怎么打算的?”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心里。是啊,程屿怎么打算的?关于他们的未来,关于更具体的、比如婚姻,比如孩子?
她开始下意识地观察周围。苏晓和林羽虽然没明说,但言语间也偶尔流露出“稳定了就该考虑下一步”的意味。甚至画廊里新来的年轻实习生,闲聊时也会天真地问:“祝老师,你和程老板这么好,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呀?”
所有这些细微的信号,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却持续不断的背景音,提醒着祝余:你已经站在了三十岁的门槛上。而她的伴侣程屿,才刚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不久。五年半的年龄差,在热恋和新奇阶段或许只是增添趣味的点缀,但当涉及到人生重大节点的规划和生物时钟的差异时,它便显露出了现实而锋利的一面。
一次看似平常的睡前闲聊,成为了矛盾浮出水面的契机。
那晚,两人挤在祝余工作室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上,看一部节奏缓慢的文艺片。电影里,女主角在四十岁时回顾人生,充满感慨。祝余忽然心血来潮,侧过头,看着枕在她腿上的程屿,轻声问:“程屿,你想象过你四十岁时候的生活吗?会是什么样子?”
程屿正被电影里冗长的对话弄得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漫不经心地回答:“四十岁啊……没仔细想过。大概……画廊做得很大了吧?说不定开了分店,或者做了自己的艺术基金会?作品能影响更多人……嗯,就这样吧。”他蹭了蹭她的腿,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想那么远干嘛,先把眼前画廊那几个新合作项目做好再说。”
“那……家庭呢?”祝余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柔软的黑发,继续问,“四十岁的时候,你想象中的家庭生活是什么样的?”
“家庭?”程屿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理所当然地说,“家庭……有你在不就是家吗?到时候我们肯定还在一起啊,可能换个大点的房子,有个像样的画室给你,最好还能有个小院子,种点花……对了,得养只猫,你不是喜欢猫吗?”他描绘得有些笼统,但语气轻松,仿佛那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就会实现的图景。
祝余沉默了几秒,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更轻,却也更加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问题:“那……孩子呢?在你的想象里,四十岁的我们,会有孩子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程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这次是完全清醒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猝不及防。他慢慢坐起身,转过头看着祝余,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困惑的表情:“孩子?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遥远未来的某种钝感,“这也……太远了吧?我才二十五,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还没玩够,还没准备好负担另一个生命。再说,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画廊刚有起色,你的创作也处于上升期,多自由啊。”
他的回答如此自然,如此……“二十五岁”。祝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有些发紧,有些发凉。她看着程屿年轻而坦诚的脸,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她此刻正在思考的、关于生育窗口期、关于身体变化、关于职业生涯与育儿如何平衡的焦虑。他的世界,还广阔地向外延展着,充满了事业的可能性、个人的自由和探索的乐趣。孩子,对他而言,是遥远未来一个模糊的、甚至带点麻烦的“选项”,而不是一个需要考虑时间成本和生理条件的、迫近的“现实”。
“太远了?”祝余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程屿,对你来说可能还远。但对我来说,三十岁,已经不算‘年轻’了。尤其……如果考虑生育的话。”
程屿愣了愣,显然没太理解她话里的沉重。“三十岁哪里老了?你看苏晓姐,不也三十多了,活得多潇洒。我妈生我的时候都三十二了。”他试图用例子来宽慰她,语气轻松。
“那不一样。”祝余摇摇头,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焦躁,“时代不同,个体情况也不同。而且,正是因为知道生育对女性身体和职业生涯的影响,我才需要提前规划,而不是等到‘顺其自然’,可能就来不及了。”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最近开始在她搜索记录里频繁出现的词,“我甚至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先去冻卵。”
“冻卵?”程屿的眉头蹙了起来,这个词对他来说显然有些陌生,甚至带点冰冷的科技感和距离感,“有必要吗?我们身体都健康,感情稳定,为什么要想那么复杂?而且……那听起来很受罪吧?打很多激素针,取卵手术也有风险。”他的语气里透着不解,甚至有一丝本能的抗拒,仿佛她在杞人忧天,或者……在暗示他们的关系不够稳固,需要这种“保险”。
他话语里那种“没必要”、“想太多”的潜台词,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祝余心中积压已久的焦虑和某种不被理解的委屈。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这不是复杂不复杂的问题,程屿!这是现实!是我的身体,我的人生规划!我不想到三十五岁、四十岁,真的想要孩子的时候,却发现身体条件不允许,或者要承受更高的风险和更艰难的过程!‘顺其自然’对男人来说可能意味着等到四十岁事业有成了再要孩子,对女人来说,可能就意味着错过最佳生育期,甚至永远失去机会!你能理解这种区别吗?”
她的激动让程屿有些懵了。他从未见过祝余用如此尖锐、甚至带着火药味的语气跟他说话。在他眼里,祝余一直是沉静、理智、游刃有余的。他有些手足无措,同时也感到一丝被指责的委屈。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过得很好,为什么非要被‘生孩子’这件事绑架?如果你担心年龄,我们可以不要孩子啊,丁克家庭现在不是很常见吗?我很多朋友都这么想。只要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开心,不就行了吗?”
“丁克?”祝余几乎要冷笑出来,但更多的是悲哀,“程屿,这不应该是一个你为了‘安抚’我或者‘解决问题’而提出的‘方案’!要不要孩子,是我自己的人生选择,是基于我自身意愿的慎重决定,而不是因为你的‘还没准备好’,或者因为我‘年龄大了怕生不出’而被迫接受的‘妥协’!你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是,丁克是一种选择。但那应该是我在充分了解所有可能性、包括未来可能会后悔的前提下,主动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我们的步调不一致,因为你对未来的规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而让我不得不去考虑‘那就不要了’!这对我公平吗?”
“我怎么不公平了?”程屿也被激起了火气,他觉得祝余有些不可理喻,是在无理取闹,“我说了我不反对要孩子,只是觉得现在还早!我也说了可以不要!这不都是在为你考虑吗?怎么就成了我的错?祝余,你是不是被周围那些人的话影响太深了?被什么‘三十岁必须怎样’的社会压力给绑架了?我们能不能就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管别人怎么说?”
“社会压力?”祝余像是被这个词刺中了,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程屿,你以为我在乎的是别人怎么说吗?我在乎的是时间!是客观存在的、女性的生理时钟!是我对自己人生的负责!你二十五岁,可以轻松地说‘还早’、‘顺其自然’、‘丁克也行’,因为时间站在你那边!但我的时间,没有你那么多‘自然’可以等了!这不是压力,这是清醒!”
她喘了口气,看着程屿脸上混合着困惑、恼怒和一丝不耐烦的神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孤独感席卷了她。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年半的岁月,更是一道对生命阶段、责任认知和现实紧迫感的理解鸿沟。
“算了。”她颓然转过身,声音疲惫不堪,“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她不再看程屿,径直走向画室里面用帘子隔开的休息区,拉上了帘子。
程屿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幅紧闭的、印着淡淡竹影的亚麻帘子,听着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愤怒、委屈、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自己可能真的说错话了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他不懂,为什么一次关于未来的闲聊,会演变成如此激烈的争吵。孩子?冻卵?丁克?这些词像一个个突如其来的炸弹,把他炸懵了。
那一晚,两人隔着一道帘子,各自失眠。小院里,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月光冰冷的清辉。
第二天,祝余红肿着眼睛,很早就离开了工作室,说是去拜访一位艺术家朋友。程屿则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画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祝余去找了苏晓。在常去的咖啡馆角落,她红着眼眶,将昨晚的争吵和自己的焦虑和盘托出。
苏晓听完,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叹了口气:“余宝,说实话,这不意外。年龄差摆在那里,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兴趣爱好代沟,而是人生阶段和重心的不同步。你三十岁了,事业基本稳定,开始考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渴望稳定和更深的联结,包括可能的孩子,这太正常了。而程屿,二十五岁,事业刚刚经历过危机,正是踌躇满志想要大干一场、证明自己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充满了征服和探索的欲望,家庭、孩子这些需要巨大责任和付出的事情,对他来说,还远在天边,甚至可能被视为‘束缚’。”
她看着祝余,语气认真:“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客观存在的差异。你需要问自己的是,你愿意等他成长,等他慢慢走到你现在的阶段吗?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久。而且,即使他将来想要孩子了,你们的生育时间窗口也很难完全同步,你依然要面对高龄生育的风险和压力。这些,都是现实。”
林羽知道后,在电话里的观点更直接:“说白了,他还没玩够,还没到想彻底安定下来的时候。而你已经想了。这不是感情深浅的问题,是生物钟和社会时钟没对上。很残酷,但这就是很多姐弟恋要面对的坎。”
朋友们的分析,像一面镜子,让祝余更清晰地看到了问题的本质。是的,不是程屿不爱她,也不是她无理取闹。是他们所处的生命季节不同。她已在盛夏,开始思考果实的收获与贮藏;他仍在春末,恣意享受着生长与开花的自由。
而另一边的程屿,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烦躁和反省后,也开始试图去理解祝余的愤怒和焦虑。
他先是给一个已经结婚生子、同样比妻子小几岁的哥们打了电话,支支吾吾地询问对方当年是怎么考虑要孩子这件事的。哥们听完他的描述,在电话那头笑了:“兄弟,你这就是典型的‘直男思维’没转过弯来。对你来说,孩子是‘将来某个时候’的事儿,甚至是个‘可选项’。但对女人,尤其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来说,这是她们身体里有个倒计时的事情。她们不是‘想太多’,是在做最现实的人生规划。你女朋友考虑冻卵,说明她理性,也说明她重视和你的未来,想为未来留个可能性。你应该支持,而不是觉得她‘被压力绑架’。”
挂了电话,程屿若有所思。他打开电脑,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任何预设地去搜索“女性最佳生育年龄”、“冻卵技术”、“高龄产妇风险”、“生育对女性职业生涯的影响”……那些冰冷的医学数据、充满风险提示的科普文章、以及众多女性分享的经历和焦虑,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原本模糊的认知上。
他看到了“35岁后生育力显著下降”、“40岁以上妊娠被称为高龄妊娠,风险增加”、“促排卵药物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取卵手术虽是微创但仍需谨慎”……他也看到了很多女性在事业上升期面临生育抉择的艰难,看到了“丧偶式育儿”的普遍现状,看到了社会对“母亲”和“父亲”截然不同的期待和要求。
那些文字和数据,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认真设想过的、属于祝余的、充满现实考量甚至隐忧的世界。他想起昨晚自己脱口而出的“丁克也行”,此刻才惊觉那话有多么轻率,多么像是在逃避问题,甚至像是剥夺了祝余未来可能的选择权。
一种混合着愧疚、后怕和恍然大悟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画廊办公室里,直到夜幕降临。
晚上,程屿没有回隔壁,而是敲响了祝余工作室的门。
祝余打开门,眼睛依然有些肿,神色疲倦而疏离。
程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困惑和恼怒,只剩下沉重和歉意。他哑着嗓子开口:“祝余,对不起。”
祝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昨晚……说了很多混账话。”程屿低下头,声音艰涩,“我不该说你被社会压力绑架,不该用那么轻飘飘的态度说‘丁克也行’,更不该……完全没站在你的角度去想问题。”
他抬起头,眼眶也有些发红:“我今天……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一些朋友。我才知道,我所谓的‘还早’、‘顺其自然’,对你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我才明白,考虑冻卵,不是你想太多,更不是对我们关系没信心,而是你对自己、对我们未来的一种非常负责和清醒的规划。是我……太无知,也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节奏,忽略了你面临的现实压力。”
他的道歉,诚恳而具体,显然是真的去反思和了解了。祝余心中那堵冰凉的墙,裂开了一道缝隙。但她依然没有说话,等待着他更进一步的表态。
程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关于孩子……我现在可能确实还没准备好,心理上、经济上,可能都没达到一个父亲该有的状态。这是我的问题,是我的成长阶段还没到。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目光坚定地看着祝余,“这绝不代表我不想和你有未来,不想要属于我们的家庭和孩子。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成长,去准备好。”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去握祝余的手。这一次,祝余没有躲开。
“至于冻卵,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对你自己负责的选择,我完全支持。”程屿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这是你的身体,你的人生,你有绝对的权利做出任何你认为必要的规划和决定。我会陪你一起去咨询,了解所有信息,承担所有费用,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最大的支持。无论你最终决定做还是不做,我都尊重,并且和你一起面对任何结果。”
他的话语,终于触及了祝余内心最深处的不安和渴望——被理解,被尊重,被支持,而不是被评判或敷衍。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程屿慌忙用手去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却轻柔:“别哭……是我不好。以后,关于未来,关于这些现实问题,我们都一起商量,好吗?你别一个人扛着,别一个人焦虑。我知道我们有年龄差,有不同步的地方,但我们可以沟通,可以互相妥协,可以一起找到适合我们俩的节奏。给我一点学习的时间,好吗?”
祝余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着他年轻脸庞上真诚的悔意和努力想要理解她的迫切。心中的委屈和孤独,慢慢被这份迟来的理解和承诺所融化。她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任由眼泪浸湿他的衬衫。
“我害怕,程屿。”她闷闷地说,“我害怕时间不等我,也害怕……你永远不想走到那一步。”
“不会的。”程屿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会努力追上你的脚步。或许我走得慢一点,但方向一定是你。孩子……如果有一天我们决定要,那一定是因为我们都真心期待他的到来,是因为我们做好了准备,而不是因为任何外界的压力或者时间的逼迫。在那之前,你想做任何能让你安心的准备,我都陪着你。”
几天后,程屿陪着祝余去了本市一家声誉很好的生殖医学中心进行冻卵咨询。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环境安静而略显肃穆。候诊区坐着不少面容或焦虑或平静的女性,有的独自前来,有的有伴侣陪同。祝余看着那些宣传栏上关于辅助生殖技术的介绍,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程屿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时低声问她渴不渴,要不要去走走。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微湿和指尖的冰凉。
“别紧张,就是先了解一下。”他轻声安慰,“不管医生说什么,我们都一起听,一起决定。”
轮到他们时,医生是一位五十岁左右、气质温和干练的女医生。她详细询问了祝余的年龄、健康状况、月经周期、家族史等,然后清晰地解释了冻卵的流程、成功率(与年龄密切相关)、可能的风险、费用以及后续的使用和保存问题。医生也坦诚地说明了,冻卵并非“生育保险”,只是一种增加未来选择可能性的技术,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整个过程,程屿都听得非常认真,甚至还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一些关键点。当医生提到促排卵药物可能带来的情绪波动和身体不适时,他立刻追问有哪些可以缓解的方法,需要注意什么。
从诊室出来,祝余的心情有些复杂。了解了具体流程和成功率后,她对这项技术有了更理性的认识,不再抱有过于浪漫的幻想,但也确实觉得,这给了自己多一份选择的余地,缓解了一部分关于年龄的焦虑。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程屿依旧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感觉怎么样?”他问。
“比想象中复杂,成功率也没那么高。”祝余如实说,“但……了解了,反而没那么害怕了。至少我知道,我在为自己争取主动权。”
“嗯。”程屿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说,“祝余,我还是那句话,我支持你任何决定。如果你想做,我们就按医生的建议,做好身体准备和心理准备,一步步来。如果你觉得风险太大,或者现在不想,我们就不做。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做这个决定,是因为你自己想清楚了,而不是因为我,或者因为任何外界的声音。”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而且,我希望有一天,如果我们决定要一个孩子,那一定是我们俩都发自内心地期待他/她的到来,是因为我们的爱满溢到想要创造一个延续,而不是因为‘年纪到了’、‘该生了’或者‘卵子冻着不用可惜了’。那是对生命,也是对我们自己,最大的尊重。”
他的话,说到了祝余的心坎里。她一直害怕的,不就是被时间和社会规范推着走,失去选择的自主权吗?程屿此刻的理解和支持,恰恰给了她这份自主权最大的保障。
她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稳定气息,心中的不安渐渐沉淀下来。
“谢谢你,程屿。”她轻声说,“谢谢你愿意去理解,也谢谢你说……我们一起。”
年龄差是客观存在的。它带来的人生阶段错位、认知差异和现实压力,不会因为一次争吵和道歉就彻底消失。未来的路上,他们可能还会因此产生摩擦。
但是,只要两个人愿意像现在这样,坦诚沟通,努力站在对方的角度思考,共同面对问题,而不是互相指责或逃避,那么,年龄差带来的“时差”,或许就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而是可以互相调适、彼此等待的温柔坡度。
从医院出来,五月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程屿依旧紧紧牵着祝余的手,两人慢慢走在人行道上,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前路还长,关于未来,关于家庭,关于生命延续的课题,他们还需要时间去慢慢探索和达成共识。但至少此刻,手握着手,肩并着肩,他们都有了更足的勇气,去面对时间给出的这份独特考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