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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借据 财务室 ...


  •   财务室的工作,像一把钥匙,为徐晚意打开了一扇窥见真实经济世界微小角落的门。
      孙老师虽然严厉,但教学不藏私。几天下来,徐晚意已经能熟练地区分各种票据,快速核验抬头、金额、印章是否齐全,装订凭证的针脚也逐渐匀称起来。她不再仅仅把这些纸片当作任务,而是开始尝试理解每一笔“业务”背后的逻辑:为什么这笔办公用品采购需要附上三家比价单?那张差旅费报销单后面的火车票时间,是否与出差事由吻合?
      这种专注的、抽丝剥茧的思考,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数字和票据构成的井然有序(或试图有序)的世界里,她可以暂时逃离那些笼罩在头顶的、关于重生和神秘注视的疑云。
      当然,疑云从未真正散去。
      有一次,她在整理一批去年校办工厂的旧凭证时,发现有几张原材料的入库单和发票金额对不上,差额很小,但连续几个月都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去问了孙老师。
      孙老师戴上老花镜,仔细核对了半天,脸色沉了下来。“哼,老毛病。仓库和采购对不上数,不是损耗没记,就是……”她没说完,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当着徐晚意的面,把那几份凭证抽出来,贴上红色的标记纸条。“这些要单独归档,以后审计用得着。”她看了徐晚意一眼,“眼力不错,很细。”
      徐晚意的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因为被夸奖,而是因为孙老师那句话——“不是损耗没记,就是……”后面省略的,很可能涉及她正在担忧的父亲厂里的问题:人为的纰漏,或者更糟。
      她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
      周四下午,她照例在财务室忙碌。窗外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孙老师外出开会了,李老师也在隔壁办公室对账,偌大的财务室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满屋子的纸张和无声的数字。
      她正在给一叠厚厚的借款单按照部门和日期排序。这些借款单格式不一,有的印刷精美,有的就是普通信纸手写,金额从几十到几千不等,事由五花八门:预支差旅费、购买实验器材、临时周转……
      翻到其中一张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是一张用普通蓝色复写纸垫着、略显粗糙的信纸写的借据。借款事由栏写着:“临时采购特种零部件(型号:HL-703)”。金额:叁仟元整。借款人签字处,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略带连笔的签名——徐建业,她父亲的名字。借款日期是两个月前。批准人签章处,盖着父亲厂里那个“红星机械厂财务专用章”,还有会计“王德发”的私章。
      让她愣住的,不是父亲的借款。父亲作为厂长,因公借款并不奇怪。
      而是这张借据右下角,一个非常不起眼的铅笔备注,字迹细小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供应商:兴达五金(城西旧货市场东区23号)”。
      兴达五金?
      徐晚意努力回忆。父亲厂里长期合作的、有资质供应特种零部件的,明明是“前进标准件厂”和“市五金公司”。这个“兴达五金”,听都没听过,而且地址在旧货市场里面?这符合采购规范吗?尤其是金额达到三千元的“特种零部件”?
      她立刻想到父亲最近愁眉不展的原因。账目混乱,回款困难……会不会也和这种不规范的采购有关?这张借据,会不会是一个突破口?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拿起借据,对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仔细看。墨迹是蓝色圆珠笔,复写纸留下的痕迹有些模糊,但签名和印章是真的。铅笔备注的字迹,和正面的笔迹不同。
      这备注是谁加的?为什么加在这里?是财务的备忘,还是别的什么?
      正当她全神贯注研究这张借据时,财务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裹挟着雨丝湿气的风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熟悉的、阳光皂荚混合着淡淡汗水的味道。
      周致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打湿了些,几缕黑发贴在额角。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红色跨栏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拉链敞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锁骨的线条。他手里拿着一个湿漉漉的篮球,另一只手拎着滴水的书包。
      他看到徐晚意,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哟,小会计,这么用功?下雨天还在这儿数钱。”
      徐晚意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借据往旁边一叠凭证下面塞了塞,动作有些仓促。“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她皱眉,财务室通常不允许学生随便进出。
      “躲雨呗。”周致大大咧咧地走进来,把篮球往墙角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四处打量这间堆满纸张的屋子,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对规则的不屑。“顺便,给我们体育组预支点买训练器材的钱,老吴批的条子。”他从湿漉漉的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盖了体育组章的申请单。
      徐晚意接过来,看了一眼,金额不大,事由合理。她记得流程,这类小额预支,孙老师交代过,如果她核实批条无误,可以先登记在临时簿上,等老师回来签字即可。
      她走到孙老师的办公桌前,翻开那本封面写着“临时借款登记簿”的硬皮本,拿起蘸水笔,开始填写日期、部门、事由、金额。她的字迹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而显得有些生硬。
      周致就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双手抱胸,看着她写。他的目光存在感太强,像实质一样落在她的手上,她的侧脸上。雨水顺着他运动服的下摆,无声地滴落在暗红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这地方,还挺像那么回事。”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只有笔尖划纸声的寂静,“整天对着这些破纸片子,不闷?”
      “不闷。”徐晚意头也不抬,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嘁。”周致嗤笑一声,“嘴硬。”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她刚才匆忙藏起借据的那叠凭证,“不过,有些破纸片子,说不定还真能看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哪些该走阳光道,哪些走了独木桥。”
      徐晚意笔下微微一滞,一滴墨汁险些滴在登记簿上。她稳住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这个动作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写好了。等孙老师回来签字,你就可以去出纳那里领钱了。”她把申请单夹在登记簿里,合上本子,转向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周致却没动,依然靠在文件柜上,看着她。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戏谑不羁,而是多了几分锐利和……探究?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徐晚意,”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有些路,看着是捷径,底下可能是烂泥塘。蹚浑水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脚力,还有……”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有没有人,会在你掉进去的时候,真的伸手拉你。”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徐晚意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她猛地抬眼看他。
      周致却已经移开了目光,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过去拎起自己的篮球和书包。“谢了,小会计。钱我改天再来拿。”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雨还没停,你这儿……有伞吗?”
      徐晚意愣住,下意识摇头。
      周致“啧”了一声,随手把自己那件湿了大半的深蓝色运动服外套脱了下来,团了团,精准地扔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凑合用吧,别淋病了耽误干活。”说完,不等她反应,只穿着那件红色跨栏背心,冲进了门外细密的雨帘中。
      徐晚意看着椅子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湿气的运动服外套,又看了看门外他迅速消失在雨幕中的高大背影,一时失语。
      她再低头,看向那叠压着父亲借据的凭证。
      周致刚才那番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他看到了?还是猜到了?
      “蹚浑水”……“烂泥塘”……“掂量脚力”……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她慢慢坐回自己的小凳子,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财务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周致带来的、微湿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她伸出手,慢慢从凭证底下抽出那张借据,再次展平。
      “兴达五金(城西旧货市场东区23号)”。
      铅笔备注的字迹,依旧潦草。
      她拿起笔,在旁边一张空白废纸上,将这个地址,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然后,她拿起周致那件还带着湿意的运动服外套,犹豫了一下,没有披上,而是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干燥的桌面上。
      雨还在下。
      借据在她手里,微微发烫。
      一条模糊的、可能通往浑水潭的小径,似乎在她面前,隐隐显出了轮廓。
      而那个扔下衣服就跑的“混世魔王”,究竟是无心之举,还是又一次……精准的“提醒”?
      徐晚意将抄好地址的纸片,小心地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本母亲给的旧《工业会计基础》的扉页里。
      合上书,封皮粗糙的质感抵着掌心。
      她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要开始,“蹚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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