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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凭证 财务室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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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务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门漆是那种老旧的暗绿色,上面的牌子写着“财务室”三个白字,已经有些褪色。
周一中午,徐晚意站在门外,手里拿着填好的申请表和母亲那本旧《工业会计基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走廊上,空气里有灰尘浮动的轨迹。她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算盘珠拨动声,清脆,带着一种旧时代的韵律。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里光线不算明亮,窗户朝北,透着一种冷静的白光。几张厚重的木制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票据、账册和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樟脑的味道。两个中年女老师正在低头忙碌,一个戴着套袖打算盘,另一个在用蘸水笔填写着什么。
靠窗的桌子后面,坐着负责这次招聘的会计孙老师,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
“孙老师好,我是高二三班的徐晚意,来应聘学生助理。”徐晚意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把申请表递过去。
孙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接过表格,扫了一遍。“徐晚意……嗯,坐吧。”她指了指对面一张空椅子。
徐晚意坐下,脊背挺直。
“为什么想来财务室帮忙?”孙老师放下表格,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审视。
“想……锻炼一下自己,学点课堂以外的实用知识。”徐晚意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尽量让语气显得真诚而不刻意,“而且我觉得财务工作需要细心和耐心,我想挑战一下。”
“课堂以外?”孙老师推了推眼镜,“你一个高中生,怎么对这些感兴趣?还看了《工业会计基础》?”她目光落在徐晚意带来的那本书上。
徐晚意心里微微一紧,但面色不变:“家里有长辈以前做过会计,受影响,有点好奇。这本书……是我妈以前的,随便翻翻。”
孙老师不置可否,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比如对数字的敏感度,是否能坐得住,课余时间是否充足。徐晚意一一作答,态度认真。
“我们这里的工作,主要是帮忙整理、装订凭证,登记一些简单的流水账,很枯燥。”孙老师语气平淡,“而且必须非常仔细,一个数字都不能错。你能保证吗?”
“我能。”徐晚意肯定地点头。
孙老师看着她,似乎在评估。办公室里只有算盘珠子的啪嗒声和蘸水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
陆沉舟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表格,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在看到徐晚意时,并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孙老师旁边的另一位老师:“李老师,吴老师让我把年级的助学金申请表汇总送过来。”
李老师抬头,接过表格:“放这儿吧,辛苦了沉舟。”
陆沉舟放下表格,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修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在孙老师桌上徐晚意那份申请表的角落。
孙老师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沉舟,你们班的?徐晚意?”
陆沉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细心吗?坐得住吗?”孙老师问得直接,显然很信任这位年级第一的学神。
徐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徐晚意能感觉到他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快速的、公式化的评估。
“她解题步骤很清晰。”陆沉舟开口,声音不高,平铺直叙,“上次数学测验最后大题,辅助线添得……很严谨。”
他没有直接回答孙老师的问题,却用了一个最符合他身份和逻辑的论据——解题的严谨性,可以某种程度上映射出做事的细心程度。
孙老师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再次看向徐晚意。
李老师在旁边笑道:“老孙,我看这姑娘挺沉稳的,眼神也干净。沉舟难得夸人一句‘严谨’,试试呗?反正试用期两周,不行再换。”
孙老师又看了看申请表,终于拿起旁边的印章,在“拟录用”那一栏盖了下去。“那就先试试。明天下午放学过来,我教你怎么整理凭证。试用期两周,出了错,或者吃不了这枯燥的苦,随时走人。”
“谢谢孙老师!谢谢李老师!”徐晚意立刻站起来,鞠了一躬。她顿了顿,转向陆沉舟,也点了点头,“谢谢。”
陆沉舟没有回应她的感谢,只是对两位老师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消失在门外。
走出财务室,徐晚意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手里攥着盖了章的回执,手心微微出汗。
成功了。她凭自己的决心和准备,获得了这个机会。
可是……陆沉舟那几句“严谨”的评价,还有他“恰好”出现并留下那句话的时机……
是巧合吗?还是又一次,恰到好处的“推动”?
她想起在图书馆“偶然”出现的审计案例书,想起周致那句“账本哪里被人动了手脚”,想起顾怀远在新华书店“恰好”推荐的《中小企业财务风险防范读本》。
现在,连她应聘财务室助理,似乎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最需要“权威认可”的时候,递上了一句看似客观、实则关键的评语。
那张网,似乎在她每一次试图靠拢目标时,都会悄无声息地收紧一格。
她需要的“凭证”,不只是财务室里的票据。
更是能证明她此刻的感受、她的怀疑、她所处这张巨大而诡异的棋局的——证据。
下午放学,苏晓梅得知她应聘成功,很是为她高兴。
“晚意你真厉害!财务室孙老师出了名的严格呢!”苏晓梅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出校门,“以后你就能学到真本事了,说不定以后能当会计师呢!”
“哪有那么远。”徐晚意笑笑,心里却沉甸甸的。她看着苏晓梅单纯快乐的脸,忽然问:“晓梅,你觉得……陆沉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晓梅想了想:“很厉害,很聪明,不太爱说话,但好像……也不是完全冷漠。有次我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差点摔倒,是他帮我扶住的,也没说什么就走了。”她歪着头,“你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今天……好像帮我说了句话。”徐晚意含糊道。
“是吗?那他肯定也是觉得你适合才说的。”苏晓梅理所当然地说,“晚意你本来就很好啊,成绩现在也上来了,人也好。”
徐晚意看着苏晓梅真诚的眼睛,心里那点阴郁被驱散了一些。至少,在苏晓梅这里,她的改变和努力,是被清晰看见并认可的。这份认可,不掺杂任何她无法理解的隐秘动机。
这才是她真正想抓住的、属于十六岁的、干净的“凭证”。
第二天下午放学,徐晚意准时来到财务室。孙老师果然一丝不苟,开始教她如何分辨不同的原始票据(发票、收据、领料单),如何按时间顺序排列,如何给凭证编号,如何用针线(是的,真的是针线)装订成册。
“凭证是账目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孙老师一边示范穿针引线,一边严肃地说,“别小看这些纸片,每一张后面都是一笔实实在在的经济业务。数字、日期、单位、事由、签字、盖章……每一项都要核对清楚,缺一不可。”
徐晚意学得很认真。这些具体而微的操作,和她前世浮光掠影的印象、和她从书本上看到的概念截然不同。纸张的触感,油墨的味道,复写纸留下的蓝色痕迹,盖章时红色印泥的粘腻……这一切都是如此具体而真实。
她坐在靠窗的小凳子上,就着北窗冷白的光线,一张张辨认、整理。时间慢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陆续下班了,只剩下孙老师还在核对一份报表,算盘珠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当徐晚意终于将一摞厚厚的凭证按顺序理好,拿起针线,试图模仿孙老师的手法进行装订时,手指却笨拙得不行。线头穿不过针眼,好不容易穿过去,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把一张凭证的边缘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有些懊恼,更多的是不服输的劲头。拆了重来。
第二次,第三次……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冒出细小的血珠。她只是抿着唇,在废纸上擦了擦,继续。
“针脚要均匀,用力要平,线要拉紧,但不能太紧把纸勒破。”孙老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严厉,“穿针时,把线头捻尖,对着光。”
徐晚意依言做了,果然顺利了许多。
“慢慢来,不急。手生的活计,都是练出来的。”孙老师说完,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当徐晚意终于将人生中第一本凭证册装订完成,虽然针脚依旧不算美观,但整齐、牢固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她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颈和手指,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她完全靠自己(至少大部分是)完成的第一件具体、有用、需要耐心和技巧的事情。和解开一道数学题的成就感不同,这是一种更踏实、更落地的感觉。
“行了,今天就这样吧。”孙老师也合上了账本,看了看她装订好的凭证册,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明天继续。记得,无论多小的事,做了,就要做好。”
“我记住了,孙老师。”徐晚意站起身,认真地说。
走出教学楼,夜色清凉。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徐晚意抱着那本自己亲手装订的凭证册,像抱着一个微不足道却意义重大的战利品。
她抬头望了望高三教学楼的方向,那里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是毕业班在加班加点。她不知道陆沉舟是不是还在其中某一间教室里。
今天,他一句话,可能帮她敲开了这扇门。
但门里面的路,这一针一线,一本一本的凭证,是她自己走出来的,缝出来的。
也许他们都在用他们的方式,给她铺路,递工具,甚至暗中推动。
但最终,踏出每一步,处理好每一张票据,度过每一个难关的,只能是她自己,徐晚意。
她握紧了手里的凭证册,粗糙的封皮摩擦着掌心。
这张网的经纬,她迟早要一根一根,看清楚。
而现在,她有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