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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货市场 星期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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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的早晨,天色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亮与未亮之间的颜色。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一股属于周末清晨的、懒散而清冷的气息。
徐晚意很早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父母卧室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微弱的犹豫,被昨晚夹在书页里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彻底烧尽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换上最不起眼的一套旧运动服——深蓝色,洗得有些发白。对着镜子,她把长发紧紧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又从母亲梳妆台的抽屉角落里,翻出一顶几年前流行过的、现在看起来土气的米色宽檐遮阳帽。戴上帽子,压低头檐,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好几岁,像个沉默寡言的小城女工。
她需要这个伪装。十六岁的女高中生独自去城西旧货市场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听事情,太扎眼了。
在餐桌上留下“去同学家一起复习”的纸条,她拎着一个半旧的布袋子,里面装着那本《工业会计基础》和一点零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城西旧货市场在城市的另一端,需要倒两趟公交车。九十年代初的公交车厢里弥漫着机油、汗水和早点摊混合的气味,颠簸着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徐晚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逐渐变得低矮杂乱的建筑,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断在心里预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该怎么开口,怎么问,问到什么程度。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了旧货市场的入口。这是一个由几排巨大的、铁皮顶棚的仓库和外面露天挤挤挨挨的摊位组成的嘈杂世界。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声音:讨价还价的喧哗、旧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金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远处切割机刺耳的尖鸣。空气里则是铁锈、旧木头、机油、灰尘和食物摊油烟混合的复杂气味。
入口处挂着褪色的红布横幅:“城西综合旧货调剂市场”。徐晚意拉了拉帽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混乱。旧家具、破电器、生锈的机械零件、成堆的旧书报、样式过时的服装……琳琅满目,又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旧时光痕迹。摊位的主人大多眼神精明,懒洋洋地打量着来往的、多是穿着工装或旧衣的顾客。偶尔有人用好奇或审视的目光瞥一眼这个戴着帽子、身形单薄的女孩,但很快又移开了。
徐晚意根据记忆中的地址,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寻找“东区23号”。东区似乎是专门经营五金机械和废旧金属的区域,空气中金属粉尘的味道更重,地面也多了些黑色的油污。她小心地避开地上散落的螺丝、弹簧和不知名的金属碎片。
23号是一个相对靠里的摊位,比两边的摊位稍大一些,用铁皮和木板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外面堆满了各种锈迹斑斑的阀门、齿轮、电机外壳,还有一些用麻袋装着的、看不清是什么的零件。棚子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更深处堆着的东西和一张破旧的桌子。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身材矮壮、脸上有道疤痕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用一个油壶给一个拆开的轴承上油。他动作不紧不慢,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路过他摊位前的每一个人。
徐晚意的心跳加快了。她定了定神,尽量自然地走过去,目光在摊位上那些零件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小姑娘,找什么?”疤脸男人头也没抬,声音粗哑。
“师傅,您好。”徐晚意停下脚步,声音刻意放低了些,“我想问问,您这儿……有HL-703型号的零件吗?”她报出了借据上写的那个型号。
疤脸男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慢慢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徐晚意脸上扫过,从帽子看到运动服,再到她手里的布袋子。“HL-703?”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那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徐晚意心里一沉。她不确定对方是真不知道,还是警惕。她想起借据上写的“特种零部件”,硬着头皮补充道:“是一种……特种零部件,可能用在机械上的。两个月前,有人从您这儿买过,三千块钱。”
这句话出口,疤脸男人的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带上了一丝冷意和……玩味?他上下打量着徐晚意,忽然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笑了一下,但那笑意丝毫没有到达眼底。“小姑娘,你听谁说的?我们这儿就是卖点旧货、处理品,哪有什么‘特种零部件’?三千块?你当是买金子呢?”
他的否认在意料之中,但那种带着嘲讽和压迫感的语气,让徐晚意后背有些发凉。她强作镇定:“可能我记错了地方。不好意思,打扰了。”她说完,转身就想离开。
“等等。”疤脸男人却叫住了她。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朝她走近两步。他身上那股浓重的机油和汗味扑面而来。“谁让你来的?嗯?红星厂的人?”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逼问。
徐晚意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果然知道红星厂!而且直接点明了!她努力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不是,我就是……自己好奇,过来看看。”
“好奇?”疤脸男人嗤笑一声,“这地方可不是小姑娘该好奇的。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去。”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
徐晚意不敢再多待,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拐过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拐角,才消失。
她一口气走出旧货市场,直到重新站到相对开阔、行人多了些的街道上,才敢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干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那个疤脸男人绝对有问题。他对“HL-703”和“三千块”的反应,以及直接点出“红星厂”,都说明那张借据背后有鬼。而且,他显然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
她得到了确认,却也被迫直面了这件事潜在的危险性。这不仅仅是账目不清,可能涉及到更复杂的、她这个十六岁躯壳里的四十五岁灵魂也感到棘手的事情。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准备离开。一抬眼,却瞥见马路对面,一家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老陈茶馆”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二八大杠的黑色自行车。
车的样式很普通,但车把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布袋侧面用线绣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陆”字。
陆沉舟的车?
徐晚意的心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城西旧货市场距离学校和他们通常活动的城东区域很远,一个尖子生周末跑到这种地方来?
她下意识地朝茶馆里望去。茶馆门窗的玻璃蒙着厚厚的水汽和油污,看不真切里面的情形。她犹豫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一丝莫名的慌乱,决定立刻离开。不管陆沉舟为什么在这里,她现在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被他看见。
她压低帽檐,快步走向最近的公交车站。
就在她踏上公交车踏板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茶馆那扇模糊的玻璃窗后,有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隔着氤氲的水汽和街道上嘈杂的车流,投向她的方向。
公交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将她与那个视线隔绝开来。
车子启动,颠簸着驶离。徐晚意坐在后排,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往回看。“老陈茶馆”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杂乱的街景中。
她紧紧攥着布袋的带子,指尖冰凉。
疤脸男人的警告和威胁。
陆沉舟自行车那突兀的出现。
还有昨天周致那番意有所指的话……
她仿佛掉进了一个漩涡,四周都是看不见的暗流和礁石。而她手里唯一能抓住的,只有那张轻飘飘的、带着铅笔备注的借据复印件(她今早出门前,用复写纸小心翼翼描了一张副本,原件放回了财务室的凭证里)。
回到家里,父母都出门了。徐晚意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她摘下帽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
她摊开那张抄来的地址,又拿出借据副本,并排放在书桌上。
证据还不够。远远不够。一个可疑的地址,一个可疑的摊主,一张有问题的借据,只能证明采购可能不合规,但无法证明什么。而且,打草惊蛇了。
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想起顾怀远推荐的那本《中小企业财务风险防范读本》。她拿出来,翻到关于“采购环节内部控制”和“外部调查注意事项”的章节。书里用冷静客观的语言,列举了各种可能的风险点和调查方法,包括如何通过公开渠道查询企业信息,如何留意关联交易,如何保护自己……
这些文字,此刻读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指向性的力量。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双眼睛,仿佛在黑暗中浮现。
陆沉舟清冷审视的。
周致炽热逼视的。
顾怀远温和洞察的。
他们都在看着她。用他们各自的方式,将她推向这条调查之路,又或许,在暗中观察着她的每一步。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不管你们是谁,想引导我去哪里。
这条路,既然开始了,我就必须自己走到能看清真相的地方。
即使前面是浑水,是暗礁。
徐晚意拿起笔,在新的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字:
**调查计划:**
**1. 核实“兴达五金”背景(工商?实际控制人?)**
**2. 查清HL-703零部件真实用途与市价。**
**3. 留意厂里会计王德发及其他相关人动向。**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十六岁的壳子里,四十五岁的灵魂,正在被一场重生和环绕的秘密,淬炼出前所未有的清醒、坚韧,以及一丝冰冷的决绝。
夜幕,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