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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遥见仙人彩云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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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坪试炼的余温尚未散尽,天门山七十二峰的晨雾已悄然染上三分春意。弟子们的去处多已尘埃落定——资历中上者多留在天门各峰,随师父修习本门道法;而真正的佼佼者,则获得了进入仙庭十二司的资格。
而这一届,也不过五人。
墨臣允以金火双灵根之资,入了天枢司,拜在大弟子林义禅门下,成了亲传。与他同入天枢的,还有一位年长些的弟子洛离,此人沉默寡言,剑法却沉稳扎实,亦被林义禅收入门下。
百草司收了一对姐弟。姐姐戚侨玥是本届剑坪试炼中女弟子里的翘楚,性情温婉细致,被祝青颜上仙一眼看中,收为亲传。弟弟戚侨景年纪尚小,虽资质平平,却因天生与草木亲近,也被破格收入百草司,随姐姐一同修行。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诗乐司破格收下的沈系舟。
这个灵根不过中上、灵力滞涩、出身铸剑世家的少年,竟被那位百年未收徒的陆堂秋上仙,亲自定为亲传弟子。消息传出时,天门山上下哗然——有人羡艳,有人不解,更有人暗自揣测,这少年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背景。
而此刻,这五人正踏在通往仙庭的云阶之上。
沈系舟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在最后。行囊里只有两套换洗衣衫、几卷诗乐司的基础典籍,以及陆堂秋前夜赠予的那块刻着“诗乐”二字的木牌。木牌是寻常桃木所制,边缘已有摩挲出的温润光泽,此刻正被他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些许暖意。
昨夜离别时,陆堂秋并未多言。他只将木牌放入沈系舟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温声叮嘱:
“仙庭不比天门山,规矩繁复,人心亦杂。凡事不必强争,守好本心便是。若遇难处,持此牌寻司内任何一位仙官,他们会传讯于我。”
言罢,他替沈系舟整了整衣襟,又将他发间那支白玉簪扶正。月光透过琅寰殿的窗棂,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沈系舟记得师父最后那个笑容——清浅如潭面微风,却藏着说不尽的期许。
“走了。”
前方引路的天枢司仙官声音冰冷,打断了沈系舟的思绪。
他抬起头,腰间的青蜂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与衣袍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发间的白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簪头那朵半绽的山茶花雕工精致,每一片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走在最前面的是墨臣允。
这位墨家嫡子今日换上了天枢司的灰蓝色弟子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领口袖边以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轨纹样,衬得他本就张扬的眉眼更添几分倨傲。他时不时回头扫视队伍,目光在沈系舟身上停留时,嘴角总会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那是一种混杂着不屑与嘲弄的神情。
在他看来,沈系舟能入诗乐司已是走了天大的运道,亲传弟子的名分更是名不副实。一个灵根平平、灵力滞涩、出身凡俗铸剑世家的病弱少年,凭什么与他这位墨家嫡系、金火双灵根的天才并列仙庭?
紧随墨臣允的是洛离。
这位年长几岁的弟子性子沉稳如山。他背着一柄玄铁重剑,剑身以粗麻布包裹,只露出乌黑的剑柄。行走时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均匀,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天枢司的灰蓝弟子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简朴利落。
走在队伍中间的是百草司的姐弟俩。
姐姐戚侨玥着一身浅绿广袖长裙,裙摆绣着细密的草药纹样,腰间挂着祝青颜亲赠的翡翠药囊。她时不时回头叮嘱弟弟几句,声音温柔如春溪。弟弟戚侨景则像只初入山林的小鹿,东张西望地看着沿途风景——云阶两侧的奇花异草、远处若隐若现的仙宫殿宇、偶尔掠过的仙鹤灵禽,每一样都让他惊叹不已。他手里还把玩着一束驱蚊草,那是临行前姐姐塞给他的。
“听说仙庭十二司各有辖地,天枢司在最中央的紫微垣,比咱们天门派的掌门殿还要恢弘十倍。”
戚侨景忽然凑到沈系舟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我姐还说,命宿司里有一块‘三生石’,能照见修士的前世因果呢!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有没有机会靠近瞧瞧……”
沈系舟正要答话,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规矩都没学明白,就敢妄议仙司秘事?”
墨臣允回头,目光如针般刺向戚侨景,
“小心被刑律司的‘照心镜’照出你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到时候罚你去守万魂窟——那地方,进去的可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戚侨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缩到姐姐身后。戚侨玥皱眉回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墨师兄,舍弟年幼不懂事,您何必拿这种话吓他?”
“我只是好心提醒。”
墨臣允挑眉,正要再说,前方引路的天枢司仙官已停下脚步。
“到了。”
众人抬头。
云阶尽头,云雾如纱幕般缓缓向两侧分开。一座恢弘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宫殿群,在晨光中显露出它震撼人心的轮廓。
朱红宫墙蜿蜒如巨龙,将十二座风格迥异的殿宇串联其中。每座殿宇皆高逾百丈,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万道霞光,飞檐斗拱间雕着龙凤麒麟、日月星辰,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仙庭统御三界的威仪。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片紫气缭绕的宫殿群——那便是仙帝所居的“紫微宫”。宫阙连绵,气象万千,据说宫中有三座主殿:凌霄殿议政、瑶光殿修行、太微殿藏书。而执掌紫微宫的,正是千年前由天枢司飞升为神的庸乐帝君。
这位帝君已成神千年,却仍以仙庭为基,维系三界秩序。他甚少现身,日常事务多由十二司上仙代行,唯有涉及三界安危的大事,才会亲自定夺。
紫微宫东侧,便是天枢司所在。
天枢殿顶覆深紫色琉璃瓦,瓦当上雕刻着周天星斗图;殿檐下悬着一块巨大的金匾,上书“天枢定衡”四个古朴篆字,笔力沉雄如千钧。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日晷,晷针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精准地指向卯时三刻。
“天枢司执掌仙庭中枢,总领十二司调度。”
引路仙官面无表情地介绍,
“仙阶升降、仙籍登记、三界重大戒律裁决,皆由此司定夺。殿内悬‘天枢定衡’匾,玉案上置‘三界仙籍谱’,可显仙凡众生功过。”
墨臣允眼中闪过得意之色——这便是他今后要效力的地方,仙庭最核心的权柄所在。
天枢司往东,依次可见其他各司殿宇:
诗乐司藏在紫竹林深处,青瓦白墙,飞檐如翼,隐约能听见风中传来的琴音。那是陆堂秋的居所,也是沈系舟日后修行之地。
命宿司殿门紧闭,门前悬着一副对联:“命数自有定,强求必生乱”。据说司内藏有“三生石”与“轮回簿”,可看众生因果。只是前任命宿司主微生竹修魔堕仙后,此司已百年无主,如今由刑律司暂代执掌万魂窟。
刑律司玄黑殿宇气势森严,殿前立着两尊獬豸石像,怒目圆睁,似要噬尽世间罪恶。殿内置“照心镜”,能显罪者心魔,无可遁形。现任司主姬越,以执法酷烈闻名三界。
百草司则被环绕在“万药园”中,园中奇花异草繁茂,药香弥漫十里。祝青颜便在此司培育灵药,救治仙凡。
阵衍司殿顶绘着周天星图,星光流转不息;御魔司殿前立着斩魔碑,碑文以金漆书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凡尘司殿内悬“红尘镜”,能映凡间疾苦;因缘司殿门常闭,据说司内燃着“因缘灯”,灯明灯灭,缘起缘断……
十二司殿宇各具特色,却又和谐统一,共同构成这片悬浮于云海之上的仙家圣境。
“随我来。”
引路仙官转身,
“先去天枢司领取仙籍玉牌,再分往各司学规矩。”
天枢殿内寒气森森。
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踏足其上,能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影子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晃动,竟显得有些虚幻不实。殿中七十二根盘龙金柱撑起高达数十丈的穹顶,穹顶之上绘着周天星图,星光以秘法凝成,在殿内缓缓流转,仿佛将整片星空都搬入了这方殿堂。
祁砚上仙端坐于殿中高位。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朝服,袍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星轨图纹,每一道星轨都对应着天穹某处真实的星辰运行。面前的玉案宽大如床榻,案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册子——那册子非纸非帛,而是以某种仙兽皮鞣制而成,封面上“三界仙籍谱”五个古篆字隐隐泛着金光。
“墨臣允。”
引路仙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回音。
墨臣允上前三步,单膝跪地。
祁砚抬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抬手在仙籍谱上轻轻一点。一道刺目的金光自谱中飞出,如流星般划过殿内,精准地落在墨臣允掌心。金光散去,化作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天枢司”三字,背面则是墨臣允的名字,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林义禅座下亲传。
“谢上仙。”
墨臣允双手捧牌,声音里掩不住得意。
“洛离。”
洛离上前,同样单膝跪地。他接过玉牌时动作沉稳,脸上无悲无喜。
“戚侨玥。”
“戚侨景。”
姐弟俩依次上前。戚侨玥的玉牌是温润的碧色,正面刻着百草司的草药纹样;戚侨景的则是浅绿,背面名字旁还多了一枚小小的叶形印记——那是祝青颜特意为这个活泼弟子添加的护身咒。
轮到沈系舟时,殿内忽然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这个在剑坪试炼中排名最末、灵根平平、靠陆堂秋破例收为亲传的少年,此刻要在这座象征仙庭最高权柄的殿堂里,接过与陆堂秋名字并列的玉牌。
沈系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质疑、不屑,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嫉妒。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三步,单膝跪地。
“沈系舟。”
引路仙官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迟疑,却还是依礼唱名。
祁砚抬眼看向殿下的少年。
他的目光在沈系舟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停留了片刻——簪头那朵半绽的山茶花雕工极精,每一道花瓣的转折都透着温润灵气,显然是陆堂秋的手笔。随后,他的视线掠过少年苍白的脸颊、紧抿的唇角、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
祁砚的指尖在仙籍谱上轻轻一点。
一道柔和的蓝光自谱中飞出。
那光不似先前几道那般刺目耀眼,反而温润如月华,在空中缓缓流淌,最终落在沈系舟摊开的掌心。光芒散去,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玉质温润如羊脂,触手生温。正面刻着“诗乐司”三个清隽的篆字,字迹飘逸如云;背面则是沈系舟的名字,名字下方没有座师称谓,只刻着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那山茶花的雕工,与沈系舟发间玉簪上的如出一辙。
沈系舟握紧玉牌,指尖微微发颤。他能感受到玉牌中蕴藏的那丝温和灵力,那是陆堂秋留下的印记。他抬起头,对上祁砚的目光——那双深邃如星渊的眼眸里,没有质疑,没有不屑,只有一片平静如古井的审视。
“谢上仙。”
沈系舟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字字清晰。
他起身退后,将玉牌小心收入怀中。玉牌贴着胸口,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师尊的手正按在他心口,告诉他:不必怕。
领取仙籍玉牌后,五人被安置在仙庭西侧的“仙鹤学馆”。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虽未到花期,枝干却已嶙峋有致,透着苍劲古意。学馆由一位姓周的老仙官掌管,这位老仙官须发皆白,面容慈和,说话时总是不急不缓,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慢慢道来。
然而他教授的课程,却让五人大开眼界。
每日卯时三刻,晨钟响起,五人必须穿戴整齐,在学馆正厅集合。周仙官会端坐在厅中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捧一卷厚厚的《仙庭规制》,开始逐条讲解。
“仙庭十二司,各司其职,不可僭越。”周仙官的声音苍老却清晰,“天枢司总领十二司调度,掌仙阶升降、仙籍登记;百草司掌医药丹道、生灵养护;诗乐司掌礼乐教化、天地气韵……”
他每说一司,便会详细讲解该司的职权范围、禁忌规矩、弟子服饰礼仪。光是各司弟子服饰的差别,就讲了整整三日——天枢司灰蓝,百草司浅绿,诗乐司月白,刑律司玄黑,器铸司赭红……颜色、纹样、配饰,皆有严格规定,错一丝一毫都是大不敬。
“仙庭戒律七百六十条,条条皆需牢记。”
周仙官翻开另一卷册子,
“第一条:不可私斗。仙庭弟子若有纷争,需上禀各司执事,由刑律司裁定。”
“第二条:不可私传功法。各司道法乃仙庭秘传,擅传者废去修为,逐出仙庭。”
“第三条……”
沈系舟坐在窗边位置,认真记录着每一条规矩。他腕力弱,写不了太久便会酸痛,便改用细炭笔在纸笺上做简要标记。窗外的老梅枝影斜斜投在纸笺上,随着日头移动缓缓变化,倒成了枯燥课业里的一点趣味。
墨臣允坐在前排,起初还勉强听着,三日后便开始不耐。这些繁文缛节在他看来毫无意义——他是墨家嫡系,金火双灵根的天才,注定要在天枢司大放异彩,何必学这些琐碎规矩?
洛离则始终沉静。他备了一叠厚厚的宣纸,将周仙官讲的每一条规矩都工整誊写,字迹刚劲如刀刻,一丝不苟。
戚侨玥听得最认真。她不仅记录,还会在旁标注自己的理解,时不时举手提问:
“周仙官,若百草司弟子在外采药时,遇到受伤的凡间百姓,可否施救?这算不算擅传仙法?”
周仙官捋须微笑:
“救死扶伤乃百草司本分,不算僭越。只是需注意,不可显露仙家手段,要以凡俗医术相救。”
戚侨景则总在打瞌睡。这孩子活泼好动,让他静坐半日已是折磨,更何况要听这些枯燥条文。每每快要睡着时,姐姐便会轻轻碰他一下,他才猛然惊醒,揉着眼睛继续听讲。
最特别的,是沈系舟的诗乐司课业。
与其他四司不同,诗乐司的规矩学习竟异常宽松。周仙官只给了他两卷书——《诗乐司礼》与《天地气韵说》,便让他自行研读。其余时间,则让他在学馆后院那方“八音石”旁静坐,说是“感受天地自然之音,以养气韵”。
这八音石是一块一人高的青色奇石,表面天然形成八道深浅不一的凹槽,风吹过时,会发出高低不同的声响,如天籁般清越。沈系舟依言每日在石旁静坐两个时辰,起初只觉得石凉风冷,坐得浑身僵硬。但时日久了,竟真的能从那风声石响中,听出些许韵律变化。
这般差别待遇,自然引来了墨臣允的不满。
这日午后,周仙官临时被唤去天枢司议事,让五人自行温习。墨臣允见机会难得,便踱到后院,见沈系舟正闭目坐在八音石旁,嘴角立刻勾起嘲讽的弧度。
“沈师弟倒是清闲。”
他走到石旁,故意抬高声音,
“我们每日背诵戒律、抄写规章,忙得脚不沾地,你却在这儿‘感受天地气韵’——诗乐司的规矩,可真让人羡慕啊。”
沈系舟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
“墨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墨臣允假意打量那八音石,
“只是听说,这石头若能以灵力引动,可奏出仙乐,甚至能引动风雨。师弟日日在此静坐,想必已有所得?不如露一手,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戚侨景闻声凑过来,好奇地摸着石头:
“真的能引风雨吗?我还没见过呢!”
沈系舟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周仙官说,八音石需心无杂念、气韵纯净者方能引动。我修为尚浅,还做不到。”
“我看是不敢吧。”
墨臣允步步紧逼,声音里满是讥诮,
“怕是知道自己没真本事,不敢在我们面前献丑?陆仙君收的徒弟,若连块石头都动不了,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墨师兄!”
戚侨玥从厅内走出,眉头紧蹙,
“沈师兄身子本就弱,你何必这般为难他?”
“我只是想见识见识诗乐司亲传的本事,怎么就成为难了?”
墨臣允冷笑,
“还是说,陆仙君收徒,本就只看眼缘,不看资质?”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沈系舟心里。
他想起剑坪上那些质疑的目光,想起领取仙籍玉牌时殿内的寂静,想起这些日子墨臣允若有若无的嘲讽……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堵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沈系舟深吸一口气,走到八音石前。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石面最中央的那道凹槽上,闭上眼,依着这些日子感受到的那丝韵律,缓缓催动体内灵力。
可他的灵力本就滞涩,加上此刻心绪翻腾,灵力甫一注入,便感到一股强烈的反震之力顺着手臂猛冲上来!那力道之霸烈,竟震得他经脉剧痛,喉头一甜——
“噗!”
沈系舟猛地收回手,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在青石地面上。掌心一片灼红,隐约可见皮肉绽开的痕迹。
“哈哈哈!我就说他不——”
墨臣允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一道暖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学馆的檐角之上。
陆堂秋广袖轻扬,从三丈高的屋檐飘然而下,落地时衣袂翻飞如鹤展翅。他手里仍摇着那柄白玉折扇,脸上甚至还带着惯常的闲散笑意,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已没了半分温度。
“墨小友。”
陆堂秋的声音清越如冰玉相叩,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似乎对诗乐司的规矩,很感兴趣?”
墨臣允脸色瞬间惨白。
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发颤:
“陆、陆仙君……弟子只是与沈师弟玩笑,绝无冒犯之意……”
“玩笑?”
陆堂秋缓步走到沈系舟身边,目光扫过他染血的掌心,笑意又淡了三分,
“拿别人的短处当玩笑,这便是天枢司教你的‘规矩’?”
他没再看墨臣允,转身执起沈系舟的手腕。指尖在他腕脉上一搭,眉头微蹙,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些许碧色药膏,轻轻抹在那片灼红的掌心上。
药膏清凉,带着薄荷与雪莲的清香,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痛楚。
“八音石引动,贵在气韵相合,不在灵力强弱。”
陆堂秋的声音放低,只让沈系舟一人听见,
“你心绪不宁,强行催动,反受其害。急什么?以后日子还长,我慢慢教你。”
沈系舟眼眶发热,想说什么,喉头却哽住了。
陆堂秋这才重新看向墨臣允,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今日之事,我会亲自与林义禅说道。至于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
“回去将《天枢百则》抄写百遍,三日后交到诗乐司。若有一字错漏,便再加百遍。”
墨臣允浑身一颤,咬牙应道:
“……弟子遵命。”
“去吧。”
陆堂秋摆摆手,仿佛在打发一只恼人的飞虫。
墨臣允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冲回学馆正厅。戚侨玥拉着弟弟也悄悄退开,而洛离则在深深望了陆堂秋一眼后转身离去,骤然间,院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风穿过老梅枝桠,带起几片枯叶,簌簌落在青石地上。
陆堂秋叹了口气,指尖轻轻弹了弹沈系舟的额头:
“糊涂,他激你,你便真要上当?”
“我……”
沈系舟低下头,
“我不想给师尊丢人。”
“丢人?”
陆堂秋笑了,那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如春冰化水,
“你是我陆堂秋的徒弟,只要你站得直、行得正,便永远不会给我丢人。”
话闭,陆堂秋眉目轻窕,拉起沈系舟的手:
“走,今日不学规矩了,我带你回诗乐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