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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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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上仙?!”
墨臣允虎口剧震,踉跄着站起身,又惊又怒:
“试炼胜负已分,您这是要插手干预?”
陆堂秋并未看他,只垂眸凝望沈系舟胸前被剑气割裂的衣襟——那里已渗出暗红血色。他指尖不着痕迹地按在少年腕脉上,温厚平和的灵力悄然渡入,稳住了那翻腾欲溃的气海。
“剑坪切磋,历来点到为止。”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寒泉漱玉,字字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剑坪:
“你这最后一剑若再进半寸,便会断他心脉——天门派的试炼场,何时成了搏命之地?”
观礼台上,祁砚眉头紧蹙。墨色锦袍下的手悄然攥紧了扶手。他自然看得出墨臣允剑招中的杀机,本碍于墨家与天枢司的旧交,打算睁只眼闭只眼。此刻被陆堂秋当众点破,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系舟强撑着挺直脊背,立在陆堂秋身后。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松针与山茶香气,竟真的让胸口的剧痛消散了几分。可终究体力透支太过,膝盖一软便要跪倒——
陆堂秋反手扶住他臂弯,稳稳将他托住。
“仙君……”
少年声音发颤,不知是痛是惧。
“来人。”
陆堂秋并未回头,只淡淡唤道,
“扶他下去调息。”
几名弟子连忙上前,搀扶住已虚弱得说不出话的沈系舟,将他带离试炼台。
陆堂秋这才抬眼,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墨臣允。
那双平日里总噙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清明如镜,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却无半分暖意。
“胜便是胜,败便是败。”
他声音平静无波,
“何须在胜负已分后痛下杀手?莫非这便是墨家教你的——仙修之道?”
“我……我只是收势不及!”
墨臣允梗着脖子强辩,额角却渗出冷汗。
陆堂秋不再看他。
涿光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声音不高,却如初春薄冰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缓缓漫过整个剑坪。
“收势不及,便该好生修习‘收发由心’四字。”
话音落,他目光轻轻扫过墨臣允的脸。
没有斥责,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就像看着一块失了分寸的顽石,或是一株长歪了的草木。
可就是这一眼,让墨臣允浑身一颤,如坠冰窟。方才剑招中那股凶戾之气,竟被这目光轻轻一拂便散了大半,剩下的唯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畏惧。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未吐出,被同门半扶半拽地带下了台。
观礼台上,祁砚看着这一幕,眉峰微蹙,又缓缓舒展。
陆堂秋此人,素来如此。看似漫不经心,总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定住局面——比疾言厉色更有分量,比雷霆手段更令人心悸。
陆堂秋缓步走下观礼台,逐光剑在他身侧轻颤,剑穗上的流苏随步伐轻晃,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风忽然停了,连远处松涛都敛了声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位诗乐司的掌司仙君,素来不问世事,百年间从未收过弟子,此刻却径直走向那个刚刚险胜、浑身带伤的少年。
“沈系舟。”
他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寂静的剑坪上荡开,
“抬头。”
沈系舟一怔,缓缓抬起头。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恰好落在陆堂秋脸上,将他眼底的温柔与锐利同时映照得分明。那目光扫过他渗血的唇角,掠过他微微发颤的肩头,最终定格在他紧握剑柄的手上——那双手虽在抖,却始终没有松开剑。
“你可知,方才墨臣允那一剑,再进半寸,你心脉便会碎裂?”
陆堂秋问,语气平淡,却让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方才已是生死一线。
沈系舟抿唇,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
“知……但弟子不能退。”
“为何不能退?”
“父亲曾说,剑在人在,道心失守,不如身死。”
他想起父亲离开天门山前的话,眼眶微热,
“弟子虽未正式拜入天门,却不敢忘此训。”
陆堂秋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像春雪消融时的第一缕暖意。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系舟脸颊,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父亲说得对。”
他声音放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和,
“但道心不止于‘不退’,更在于‘知拔剑为何’。”
沈系舟愣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暮色渐浓,如砚中浓墨在天际缓缓晕开。
各仙司开始挑选弟子。沈系舟靠在廊柱下调息,远远望见天枢司的执事引着墨臣允上前拜见祁砚。那少年脸上的得意之色,在看见祁砚并未亲自颔首、只让座下大弟子收他为徒时,骤然僵住。虽强撑着笑意行了礼,眼底却掠过一丝不甘。
“身子可好些了?”
温润嗓音自身后响起。
沈系舟回身,见百草司祝青颜不知何时已走近。青衫白衣拂过廊下青苔,带来淡淡药草清香。他手中捧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启盖时,里面躺着三粒莹白如玉的药丸,底下还垫着新鲜的艾草叶。
“此乃凝神丸,含于舌下可缓气血翻腾之苦。”
沈系舟连忙躬身道谢,正要接过,却听祝青颜含笑问道:
“我观你性子坚韧,虽灵力尚浅,却难得有副澄净道心。百草司虽不及天枢司显赫,却能教你调理经脉、滋养灵根,于你身子最是相宜。”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如春水,
“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沈系舟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被仙司上仙亲自选中。百草司的药香、丹炉里常年不熄的暖意、司主含笑时眼角的细纹……这一切都似一幅温柔画卷,让他几乎要点头应下。
指尖无意识触到袖中那枚暖玉——是离家前母亲塞进他手里的,此刻正微微发烫,仿佛也在催促他抓住这难得的机缘。
“祝司主倒是心急。”
清越笑声忽然自廊外传来。
沈系舟猛然抬头。
却见陆堂秋正摇着折扇缓步走近,鹅黄衣袍在暮色里亮得灼眼。发间那支红山茶被晚风拂得轻颤,花瓣上犹沾着未晞的露水,竟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鲜活生机。
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边面容,只露出一双弯如新月的桃花眼:
“我这诗乐司,自前任司主飞升后,殿内便再未有过新弟子。我这司主每日煮茶翻谱,对山独酌,连个递盏添香的人都没有,实在冷清得紧。”
祝青颜挑眉笑了:
“陆仙君这是……要截胡?”
“岂敢。”
陆堂秋摇扇走近,目光落在沈系舟脸上。那眼底盛着暮色里最后一点金辉,亮得惊人:
“我只是瞧这孩子眉眼顺眼,想讨去诗乐司,替我斟酒磨墨,偶尔润润琴弦,也算给那冷清殿阁添些人气。”
他转向祝青颜,折扇轻摇,
“祝兄素来大度,总不至于同我争个小徒弟罢?”
语气轻松似在说闲事,可沈系舟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
他看见陆堂秋的折扇“唰”地收拢,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扇骨,目光始终未离他半分;看见祝青颜望着他笑,眼里带着了然与温和;看见周围正在挑选弟子的仙师们都停了动作,连远处的祁砚也往这边瞥了一眼,嘴角似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整个剑坪仿佛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只剩晚风穿廊而过,松针簌簌,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祝青颜摇头失笑,刚要开口,陆堂秋已转过脸,折扇往掌心轻轻一敲:
“祝司主,百草司弟子济济,不差这一个。我那儿却实在冷清——库中典籍积尘,酒壶常空,琴弦也久未有人调拭。”
他眼波流转,笑意盈盈,
“不如割爱?”
“哦?”
祝青颜故意挑眉,
“我瞧他身子弱,跟着我修习药理,不出三年定能调理康健。跟着你?怕是要被你支使着终日煮茶斟酒,耽误了正经修行。”
“此言差矣。”
陆堂秋俯身,指尖极轻地点了点沈系舟腕间脉门。那力道温柔如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这性子,看似温吞,实则内蕴韧性,正该来我诗乐司修身养性。你那百草司太过静谧,怕反倒会闷坏了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谈,实则机锋暗藏。周围弟子们都看呆了——两位上仙竟为个灵根不算顶尖的少年当众“相争”?且还是素来懒理闲事的陆堂秋先开的口?
沈系舟立在中间,掌心沁出薄汗。他能感受到陆堂秋衣袖偶尔擦过他手臂的微凉触感,能听见祝青颜温和笑语中暗藏的坚持,更能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羡慕、探究,混杂难辨。
“我说二位,”
冷千山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为难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只见一人摇着玉骨折扇踱步走近,玄色衣袍在暮色里如泼开的浓墨。行至沈系舟身侧时,指尖随意勾起少年腰间剑穗——正是前几日陆堂秋所赠。
“要我说,这孩子眼神清亮,是块练剑的好料。”
冷千山睨了陆堂秋一眼,
“不如跟我修习几年剑道,保准比在诗乐司煮茶有用。”
沈系舟彻底怔住。
连这位素来冷峻难近的天门派掌门三弟子冷千山,也……?
他下意识看向陆堂秋,却见对方半点不急,反笑着往冷千山肩头轻轻一拍:
“冷师弟这话不妥。方才还说我抢人,怎么转眼自己也来凑热闹?”
言罢转向沈系舟,桃花眼里盛着满当当的笑意,如三月春潭漾开涟漪:
“莫听他们的。诗乐司有云涧最清的泉水煮茶,有十二仙司最明的月亮对酌,还——”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似在诉说某个秘密,
“还不必日日困守仙庭门派那些繁琐规矩,岂不比跟着他们有趣?”
那语气中的亲昵与笃定,如一张温软的网,将沈系舟轻轻拢住。他想起那些深夜里的悉心指点,想起逐光剑映出的泠泠月华,想起这人挡在他身前时衣袂翻飞如鹤的姿态——
心跳忽然就定了下来。
未等他开口,陆堂秋忽然抬手,对着廊外那株红山茶轻轻一拂。
晚风骤起。
枝头开得最盛的那朵山茶应风而落。花瓣在空中旋舞纷扬,化作莹白流光,待光华散尽,落在陆堂秋掌心的,竟是一支温润剔透的白玉簪。
簪头精雕着半绽的山茶,纹路细腻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吐露芬芳。
陆堂秋执簪行至沈系舟身后。
手指穿过少年汗湿的发间,将那支玉簪轻轻插入鬓发。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来细微战栗,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好了。”
他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眼底漾开清浅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陆堂秋的徒弟了。”
发间玉簪微凉,却奇异地熨帖。沈系舟抬手轻触,指尖传来温润的玉质触感,还有一丝残留的、属于陆堂秋的温度。
眼眶忽然就热了。
“瞧,这师徒缘分是躲不掉的。”
祝青颜笑着摇头,对沈系舟拱手一礼,
“往后可要好好跟着你师尊,莫辜负他这番心意。”
冷千山嗤笑一声,却未再打趣,只以扇骨轻敲陆堂秋手臂:
“行啊你。为了收个小徒弟,连我珍藏的青蜂剑都舍得求来送人。”
“青蜂剑?”
沈系舟蓦然抬头,看向自己手中长剑。
这剑是前几日陆堂秋命人送来的,剑身轻薄如羽,泛着淡淡银辉,他一直以为只是柄寻常灵剑……
“傻孩子。”
陆堂秋展扇轻笑,
“此剑乃千年玄铁混以灵蚕丝所铸,轻如蜂翼,柔若流云。是你冷师叔当年求了三位铸剑宗师、耗时数载方成的宝物,他自己都未舍得用过。”
沈系舟握剑的手指骤然收紧。
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他想起冷千山平日对器物的珍视,想起握剑时那份恰到好处的轻盈与契合——
原来如此。
“行了,莫吓着他。”
陆堂秋笑着将沈系舟往身后轻轻一带,对祝青颜与冷千山拱手,
“改日陆某在观音塘备茶,再请二位小叙。”
祝青颜含笑应了。冷千山轻哼一声,却也转身离去。
廊下终于安静下来。谁能想到,这个出身凡俗、灵根平平的少年,竟能被陆堂秋看中,一跃成为诗乐司亲传?
暮色彻底沉沦,远山轮廓隐入暗蓝的天幕。唯有点点灯火渐次亮起,如星子洒落人间。
沈系舟望着陆堂秋的侧脸。那人正遥望渐起的万家灯火,嘴角噙着淡若清风的浅笑,鹅黄衣袍在夜色里如一团温暖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让他惶恐不安的天门山长夜——
从这一刻起,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发间玉簪轻轻晃动,映着廊下初燃的灯烛,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光泽。
像一句无声的诺言。
也像一条从此截然不同的、通往云深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