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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春到南楼信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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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堂秋领着沈系舟离开学馆时,暮色已如淡墨般在天边晕开。仙庭的长廊两侧亮起了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涟漪般的光影。
他们没有走主道,而是拐进了一条紫竹掩映的小径。
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与远处仙乐司隐约传来的琴音相和。沈系舟跟在陆堂秋身后半步,能闻见师父身上那股特有的清香——不是寻常仙君的檀香或药香,而是像雪后初晴时竹林深处、混合着松针与山茶花的气息。
“这条路,寻常弟子是不走的。”
陆堂秋忽然开口,声音在竹风里显得格外温和,
“是诗乐司的私径,直通诗乐殿后门。”
沈系舟抬眸望去,只见小径尽头隐约可见一处竹扉,门扉虚掩,门楣上悬着一块青玉匾额,上书“诗乐”二字。笔迹清隽飘逸,与陆堂秋平日批注剑谱的字迹如出一辙。
“诗乐司虽位列十二司,却与其他司不太相同。”
陆堂秋推开竹扉,侧身让沈系舟先行,
“司内弟子不多,加上你也只有十七人。大多是前任司主飞升后留下的弟子,最年长的已在司中修行近二百年,最年轻的也比你大上五十岁。”
沈系舟踏入院中,微微一怔。
与他想象中仙司殿宇的恢弘肃穆不同,这里更像一处凡间的雅致庭院。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飞檐如燕。院中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虽未到花期,枝干却已嶙峋有致;东侧有一方池塘,池中残荷未清,几尾锦鲤在荷叶下游弋;西侧设着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局未完的棋,黑白子散落,似有人刚在此对弈。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那架古琴。
琴摆在东窗下的廊檐里,琴身是深褐色的千年梧桐木,琴弦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银光。琴旁设一矮几,几上除了一壶温酒、两只白玉杯,还摊着一卷未合上的琴谱——《清心引》。
“师尊平日……就住这里?”
沈系舟轻声问。
“嗯……算是吧。”
陆堂秋走到琴前,指尖随意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便在院中荡开,
“诗乐司的弟子,大多不喜仙庭那些繁文缛节。我们修的是天地气韵,求的是本心澄澈,住在这样清静的地方,反倒更易入道。”
他转身看向沈系舟,眼中带着笑意:
“你是我三百年来收的第一个徒弟,司里那些师兄师姐们都好奇得很。待会儿见了他们,不必紧张,他们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话音刚落,后院便传来脚步声。
“上仙回来了?”
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沈系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广袖长裙的女仙从后堂走出。她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丽,发间簪着一支青玉步摇,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她身后还跟着几位男女仙君,皆是月白衣袍,气质或温雅或沉静,此刻都好奇地打量着沈系舟。
“这就是小师弟?”
一位面容俊秀的男仙上前几步,眼中满是笑意,
“我是你三师兄,名唤温瑜。司主前日便传讯说收了徒弟,我们可都盼着呢。”
“四师姐,苏挽。”
方才开口的女仙对沈系舟温柔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这是我自己调的安神香,夜里放在枕边,能助你安眠。”
“五师兄,谢明轩。”
“六师姐,林疏影。”
“七师兄……”
诗乐司的弟子们依次上前,每个人都送了沈系舟一份见面礼——或是亲手调制的香料,或是抄录的琴谱,或是一枚护身的玉佩。他们的目光真诚而温暖,没有半分审视与质疑,只有对新来小师弟的怜爱。
沈系舟一一接过,眼眶微热。
他在天门山时,因出身凡俗、灵力滞涩,没少受同门冷眼。便是入了仙庭,墨臣允的嘲讽也如影随形。可此刻,在这座紫竹深处的院落里,这群素未谋面的师兄师姐,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好了,别吓着他。”
陆堂秋笑着摆手,
“系舟身子弱,今日又受了些伤,需要休息。温瑜,你去把东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以后就给他住。”
“早就收拾好了。”
温瑜笑道,
“知道小师弟要来,我们昨日便把那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换了新的被褥,窗边还添了张书案,正好对着后院的竹林。”
陆堂秋颔首,对沈系舟道:
“前些时日我忙于天门事务,耽误了你的入司事宜,害你多住了几日禅堂。今日你便随温瑜去安顿,晚些时候来前厅,我会教你弹《清心引》的第一段。”
东厢房果然已收拾妥当。
房间不大,却处处透着用心。靠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镇纸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山形青玉;床榻上铺着崭新的云锦被褥,被面绣着细密的竹叶纹样;墙角设着一只小巧的香炉,炉中燃着苏挽方才送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满室清芬。
最特别的是窗外的景致——推开窗,便能看见后院那片紫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风拂过时,沙沙声响如细雨,让人心绪不觉宁静下来。
“喜欢吗?”
温瑜站在门边,笑着问。
沈系舟重重点头:
“谢谢师兄。”
“不必客气。”
温瑜走进屋,在书案旁坐下,
“咱们诗乐司人不多,却最是团结。司主虽不常待在仙庭,但司中事务有苏师姐打理,修行上有谢师兄指点,生活琐事有我照应,你只管安心修炼便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沈系舟神色一凛:
“师兄请讲。”
“墨家那小子,今日之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温瑜神色认真,
“墨家在仙庭势力不小,墨臣允又是嫡系,心高气傲惯了。你今日让他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他定会寻机报复。”
“我……我没想与他争。”
沈系舟垂下眼帘。
“这不是争不争的问题。”
温瑜摇头,
“仙庭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十二司之间、各大家族之间,明争暗斗从未停歇。你是司主三百年来收的第一个徒弟,本就惹人注目,如今又得罪了墨家,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天枢司的方向: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诗乐司虽不擅争斗,却也绝非任人拿捏。司主既收了你,便会护你周全。我们这些师兄师姐,也会站在你这边。”
沈系舟心头一暖:
“谢谢师兄。”
温瑜笑着拍拍他的肩:
“好了,你先休息片刻。半个时辰后,司主要在前厅教你弹琴,这可是难得的机缘,莫要错过。”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
门轻轻合上。
沈系舟在书案前坐下,指尖抚过那块山形镇纸。温瑜的话在他心中盘旋——仙庭的暗流、墨家的势力、十二司的背景……这些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如今却成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窗外竹声萧萧,月光如洗。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无论结果如何,皆是沈家之荣。”
也想起陆堂秋的叮嘱:
“守好本心便是。”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只需守住本心,一步一步往前走。有师父在,有师兄师姐在,有这片紫竹林深处的宁静在,他便无所畏惧。
半个时辰后,沈系舟来到前厅。
厅中已点起烛火。陆堂秋坐在琴前,月白衣袍在暖黄的光晕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见沈系舟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沈系舟依言坐下,这才发现厅中不止他们二人。
苏挽、温瑜、谢明轩等几位师兄师姐都坐在一旁,见沈系舟看来,都对他温柔一笑。苏挽手中还捧着一个小巧的香炉,炉中燃着宁神香,青烟袅袅,让整个厅堂都弥漫着安详的气息。
“《清心引》是诗乐司的入门琴曲,却也是最难弹好的曲子。”
陆堂秋指尖轻抚琴弦,声音在寂静的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此曲无固定谱,全凭心奏。心静则音清,心乱则音浊。”
他抬眼看向沈系舟:
“今日在八音石前,你心绪不宁,强行催动灵力,反伤自身。现在,闭上眼,听我弹一遍。”
琴音响起。
初时如滴水入潭,清越空灵。渐渐地,音符连成溪流,潺潺流淌;又化作春风,拂过竹林;最后归于一片宁静,如月照空山,雪落寒潭。
沈系舟闭着眼,那琴音却仿佛有形,在他识海中勾勒出一幅幅画面——他看见南华沈家铸剑坊中熊熊的炉火,看见父亲挥汗如雨的身影;看见观音塘的桃花在月下悄然绽放,花瓣随风飘落,落在水面泛起圈圈涟漪;看见陆堂秋提着琉璃灯站在演武场廊下,鹅黄衣袍被夜风轻轻扬起……
不知何时,他已泪流满面。
琴音止歇。
陆堂秋的声音温和响起:
“现在,你自己试试。”
沈系舟睁开眼,指尖轻颤着按上琴弦。他依着方才感受到的那丝韵律,缓缓拨动——
“铮。”
一个生涩却清亮的音符,在厅中响起。
虽不如陆堂秋所弹那般行云流水,却自有种稚嫩的真诚。就像初春枝头第一片新芽,虽然脆弱,却蕴藏着无限生机。
“很好。”
陆堂秋眼底漾开笑意,
“记住这个感觉。琴为心声,不必刻意求工,但求无愧本心。诗乐之道,不在急进,在养心。”
他起身走到沈系舟身后,握住他的手,引导着他的指尖在琴弦上移动:
“这一处,指力要轻,如蜻蜓点水;这一处,腕要沉,如石落深潭……”
烛火摇曳,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晃动。
厅中的师兄师姐们都静静看着,无人出声打扰。苏挽眼中的怜爱更盛——这孩子太过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温瑜则暗暗点头,沈系舟虽灵力不济,于音律一道却颇有天赋,难怪司主会破例收徒。
一曲终了,已是亥时。
陆堂秋松开手,对沈系舟道:
“今日就到这里。往后每日戌时,你来前厅,我会命人教你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你可自行在院中练琴,或去书阁翻阅典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仙庭的规矩课,你还是要去的。不过不必太过拘泥,听懂大意便可。诗乐司的修行,重在感悟,不在死记硬背。”
“弟子明白。”
沈系舟恭敬应道。
“去休息吧。”
陆堂秋摆摆手,又对苏挽道,
“挽儿,你去库房取些‘润脉膏’给他,他今日伤了经脉,需好生调理。”
苏挽应声离去。温瑜则起身笑道:
“小师弟,我送你回房。”
就在沈系舟在诗乐司安顿下来的同时,仙庭的另一端,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枢司,林义禅的居所“星辉阁”内。
墨臣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宣纸,纸上密密麻麻抄写着《天枢百则》。他已抄了整整三个时辰,手腕酸痛欲断,却不敢停下。
林义禅坐在上首,面色沉肃。这位天枢司大弟子仙龄快有百岁,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手中捧着一卷星图,目光却落在墨臣允身上,许久,才缓缓开口:
“知道错在何处吗?”
墨臣允咬牙:
“弟子……不该与诗乐司弟子争执。”
“错。”
林义禅放下星图,声音冷如寒冰,
“你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言语相激,逼人出手。更不该在陆堂秋面前,失了天枢司弟子的气度。”
他起身走到墨臣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墨臣允,你是墨家嫡系,金火双灵根的天才。师尊令我收你为徒,是看中你的资质,盼你能成大气。可你若一直这般心浮气躁、目中无人,便是天赋再高,也难成大器。”
墨臣允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不服。
凭什么沈系舟那个病秧子能得陆堂秋青睐?凭什么他墨臣允要在林义禅面前跪地受罚?凭什么……
“抬起头来。”
林义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臣允抬头,对上师父冷冽的目光。
“仙庭不是墨家,更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
林义禅一字一句道,
“十二司相互制衡,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日之举,看似只是与沈系舟的私怨,实则已牵动了天枢司与诗乐司的关系。”
他转身走回座前,重新拿起星图:
“陆堂秋虽看似闲散,却是仙帝亲封的上仙,执掌诗乐司三百余年。你当众羞辱他的弟子,便是打了他的脸面。他今日只罚你抄写百遍《天枢百则》,已是给了天枢司面子。”
墨臣允浑身一颤。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的举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回去继续抄。”
林义禅不再看他,
“抄不完百遍,不许出星辉阁。另外,从明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静心诀’。什么时候心静下来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弟子……遵命。”
墨臣允的声音带着不甘,却也只能应下。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抄写。笔尖在宣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烛火将他跪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斜长,孤寂而倔强。
而在星辉阁外,洛离静静立于廊下。
他听到了阁内所有的对话,脸上却无半分表情。这位年长些的弟子向来沉默寡言,此刻也只是望着远处诗乐司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同一时间,百草司的“万药园”深处。
戚侨玥提着琉璃灯,在药田间细细查看每一株灵草的生长状况。这是祝青颜交给她的功课——每日戌时,需记录园中百种灵草的变化,以此感悟草木生长的韵律。
弟弟戚侨景跟在她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株夜光草。那草叶在黑暗中泛着莹莹绿光,将他的小脸映得如同玉雕。
“姐姐,你说沈师兄现在在做什么?”
戚侨景忽然问。
戚侨玥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
“应是随陆仙君学琴吧。诗乐司的弟子,戌时都要练琴的。”
“真好。”
戚侨景眼中露出羡慕之色,
“我也想学琴。可惜咱们百草司只教医术和药理。”
戚侨玥转身,温柔地摸了摸弟弟的头:
“各司有各司的道。咱们百草司济世救人,也是大功德。”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诗乐司的方向。
今日在学馆后院,她看见了沈系舟吐血的那一幕,也看见了陆堂秋护短的模样。不知为何,她心中竟生出几分羡慕——不是羡慕沈系舟能得陆堂秋青睐,而是羡慕他有那样一个,会在众人面前毫不犹豫护住他的师父。
“姐姐。”
戚侨景忽然压低声音,
“墨师兄今日那样对沈师兄,是不是因为……沈师兄抢了他的风头?”
戚侨玥神色一凛:
“这话不可乱说。”
“我没乱说。”
戚侨景撇撇嘴,
“墨师兄向来心高气傲,这次剑坪试炼,他本以为自己会是唯一被破格收为亲传的弟子。谁知陆仙君收了沈师兄,祝师父又收了你,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戚侨玥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仙庭之路漫长,何必争这一时长短。沈师兄身子弱,修行不易,咱们能帮便帮一把,莫要学那些人落井下石。”
“我知道。”
戚侨景重重点头,
“沈师兄人好,今日还教我怎么认八音石的纹路呢。”
戚侨玥笔尖一顿,在“凝露草”旁画了个小小的记号。她想起白日里沈系舟吐血时苍白的脸,想起陆堂秋护在他身前时那不容置疑的姿态,轻声道:
“沈师兄有陆仙君护着,不会有事的。至于墨师兄……”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天枢司的灯火,
“心太满的人,总要学着空出些地方,才能装下更重要的东西。”
夜风掠过药田,带来草木的清香。十二仙司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各自循着轨迹运转,却又在无人察觉的暗处,被无形的丝线悄悄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