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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为天且示不平人 ...

  •   剑坪试炼当日,天色方破晓,演武场已人声鼎沸。

      晨曦初露,天门山七十二峰尚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演武场四周却早已挤满了青灰素纱的修士。长明灯悬于高檐之下,在晨风中摇曳,将一张张或稚嫩或沉稳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沈系舟换上统一的素纱修士服,立于人群之中。衣料粗粝,摩擦着尚未习惯的肩膀,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几度不由自主地投向观礼台方向——那是整座剑坪视野最开阔之处,暗红毡毯从高台顶端铺展而下,在晨光中泛着沉郁的光泽。

      高台之上,掌门傅玄星端坐正中。这位执掌天门派三百载的真人,今日只着一身简朴的玄色道袍,须发如雪,眉眼间却无半分垂暮之气,反有种山岳般的沉凝。两侧列席坐着天门派长老及各仙司上仙,皆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

      沈系舟的目光逡巡。

      他看见了天枢司上仙祁砚——墨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星轨图纹,面容冷峻如冰雕,正垂首与身侧弟子低语,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次敲击都带着某种精确的韵律。

      他也看见了百草司祝青颜上仙。这位以医道闻名的上仙着一袭青衫素衣,发间只簪一支青玉步摇,此刻正闲闲拨弄着一串药草,那药草在他指尖翻飞,竟泛出温润的碧色灵光。祝青颜眉目温和,唇角噙着淡淡笑意,与身旁祁砚的冷峻恰成鲜明对比。

      可寻遍全场,那抹熟悉的鹅黄身影,却始终未见。

      心口似被什么堵着,沉甸甸地发闷。

      沈系舟垂首,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玉佩。青白玉佩触手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此乃前日家书中父亲所附。信笺展开时,墨香犹在,父亲的字迹苍劲如剑刻:

      “吾儿系舟:家中诸事皆安,勿念。铸剑坊近日新得一脉寒铁矿,成色甚佳,已着手为你锻造一柄合用之剑。天门试炼在即,但专心修习,无论结果如何,皆是沈家之荣。父字。”

      无论结果如何,皆是沈家之荣。

      短短十字,却重如千钧。

      沈系舟攥紧玉佩,指节微微泛白。

      “还看什么?快到你了。”

      旁侧弟子推他一把,语气不耐。

      沈系舟回神,深吸一气,将心头那股空落压下。

      陆堂秋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清晰回响:

      “修剑如修心,刚易折,柔能存。”

      “往前走便是了,莫要频频回望。”

      即便他不在,自己也须将这试炼好好走完。方不负那些月下苦练的辰光,不负他悉心指点的恩义,不负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期许。

      试炼前半乃基础测评,分三项:测灵根、验灵力、过灵桥。

      测灵根的玉碑立于剑坪正中,高逾三丈,通体莹白如雪,据说是采自昆仑山巅的“问心玉”雕琢而成,能映出修士最本真的灵根属性与纯度。

      沈系舟随队静候。

      前方弟子陆续上前。一个体形魁梧的壮汉将手掌按上玉碑,碑面骤然泛起赤红火光,那火光跃动如熔岩,映得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执事长老颔首:

      “火属灵根,纯度上等,主攻伐。”

      下一个是位纤瘦少女,她指尖轻触玉碑,碑面泛起青碧色光华,那光华柔和如春日新芽,竟在碑面上隐隐勾勒出藤蔓纹路。

      “木属灵根,纯度上等,主生机。”

      惊叹声、议论声、艳羡的目光。

      沈系舟静静看着,掌心微微沁汗。

      轮到他时,四周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少年,在诸多世家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

      沈系舟屏息凝神,踏上玉阶。

      他将手掌轻轻覆上碑面。

      冰凉。

      一股温和的灵力顺掌心涌入,如春溪般在他经脉中流淌。那灵力不急不躁,仿佛在细细探查他体内每一处角落。沈系舟闭上眼,依“流泉诀”心法,将自身灵力缓缓与之交融。

      片刻后,他睁开眼。

      玉碑泛起一层浅淡的蓝光。

      那蓝光不似火焰炽烈,不似青木生机,也不似金铁锋锐。它温润如月华浸染的湖水,清澈、宁静、绵长,在莹白玉碑上缓缓流转,虽不夺目,却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淀感。

      “水属灵根,纯度中上。”

      执事长老执笔记录,声音平静无波,

      “虽非绝顶,然精纯难得,是可造之材。”

      沈系舟悄然松气,收回手掌。

      他知自己的灵根不算出众——南华沈家世代铸剑,血脉中虽蕴藏着对金铁之气的敏锐感知,于修仙一途却无太多助益。能有这般评价,已是意料之外。

      次项验灵力。

      七颗拳头大小的灵珠悬浮于阵中,呈北斗七星排列。修士需入阵引动自身灵力,灵珠会依灵力强弱次第亮起,最高为七颗全明。

      墨臣允恰排于沈系舟之前。

      这位墨家嫡系子弟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衣襟袖口皆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他踏入阵中时,甚至未看那些灵珠一眼,只双臂一振——

      “嗡!”

      七颗灵珠瞬息齐明!

      耀眼的金芒自灵珠中迸发,那光芒之盛,竟在阵中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柱,直冲而上三丈有余!观礼台上传来低低的惊叹,连祁砚都微微抬眸,多看了一眼。

      墨臣允收回灵力,灵珠光芒渐敛。他转身,目光掠过沈系舟,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眼神中的意味分明:你也配与我争?

      沈系舟未予理会。

      他走入阵中,闭目凝神。

      依“流泉诀”心法,灵力自丹田升起,如溪流般缓缓注入经脉。初时只有三颗灵珠泛起微光,那光芒黯淡,在墨臣允方才的璀璨之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沈系舟咬牙。

      他将灵力催至极致。

      第四颗灵珠亮了。

      光晕依旧黯淡,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终究亮着,稳稳地悬在半空,与前三颗灵珠连成一道微弱却连贯的光弧。

      “四珠明,中等偏上。”

      执事长老执笔记下,看向沈系舟的目光添了几分赞许,

      “以汝之体魄,能有此灵力,殊为不易。”

      沈系舟微躬一礼,退出阵外。

      他知道,这已是当下极限——体内那股因幼时旧疾而滞涩的灵力,经陆堂秋数月调理虽有好转,终究根基薄弱。四颗灵珠,是他拼尽全力方能触及的高度。

      末项过灵桥。

      此桥以千年寒铁铸就,长十丈,宽仅三尺,桥下无依无靠,唯有密密麻麻的细微灵纹在寒铁表面若隐若现。这些灵纹会与修士体内灵力共鸣,若灵力运转不畅,或心绪波动过大,便会引动灵纹反噬,将人震下桥去。

      沈系舟排在队伍中段,看着前方弟子一个个踏上灵桥。

      有人步履稳健,如履平地,十息之内便已过桥。

      有人行至中途,脚下灵纹忽然大亮,整个人如遭重击,直直坠下,被台下执事接住时已面白如纸。

      更有一人,刚踏上桥面,便浑身剧颤,竟是连一步都迈不出,狼狈退回。

      轮到沈系舟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他踏上桥面。

      寒气自足底直窜而上,瞬间蔓延全身。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千年寒铁中蕴藏的、能冻结灵力的阴寒之气。与此同时,脚下灵纹亮起微光,一股狂暴的灵力顺着经脉逆冲而上,与那寒气交织,在体内横冲直撞。

      沈系舟闷哼一声,额间瞬间沁出冷汗。

      他依“流云步”心法,将灵力聚于足底,每一步都踏得极轻、极稳。又运起“流泉诀”,引导体内灵力如溪流般缓缓流淌,避开那些狂暴的冲击。

      一步,两步,三步……

      他行得极慢。

      每迈出一步,都似踩在刀锋之上。寒铁桥面在日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紧抿的唇。额间汗珠顺颊而下,滴在桥面,瞬间凝成冰晶。

      观礼台上,祝青颜微微倾身,指尖的药草停止了拨弄。

      祁砚的敲击声也停了。

      傅玄星的目光落在那个单薄身影上,须眉微动。

      行至桥中,变故陡生!

      足下灵纹骤然迸发刺目强光,一股比先前狂暴数倍的灵力悍然冲入经脉!沈系舟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间涌上腥甜,身形踉跄,右脚踏空半步——

      台下惊呼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沈系舟死死咬住下唇。

      剧痛让他混沌的识海骤然清明。他想起陆堂秋的话:

      “流水遇石则绕,遇崖则落,从无止步之时。”

      灵力在体内急转,如溪流遇巨石,骤然分流,绕过那处狂暴的冲击点。他借势侧身,左脚在桥面一点,身形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重新站稳。

      最后三步。

      他几乎是拖着身躯往前挪。

      每迈一步,嘴角都溢出一缕鲜血。那血滴在寒铁桥面上,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终于,最后一步踏出。

      他踉跄着扑下桥头,扶住身侧石柱,大口喘息。胸中翻腾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出暗红的血沫。

      “好!”

      台下响起数声喝彩,稀落,却真诚。

      沈系舟抬起衣袖,擦去嘴角血迹。他抬起头,望向观礼台——那抹鹅黄,仍未现踪。

      但无妨。

      前半试炼,他悉数通过了。

      稍作调息后,试炼入后半程——同门切磋。

      日头西斜,将剑坪染成一片金红。七十二座试炼台同时启用,剑光与灵光交织,喝彩与叹息此起彼伏。

      沈系舟抽到的首名对手,乃华羽派弟子。

      此人名唤赵莽,人如其名,体形魁梧如熊,使一柄重达百斤的阔剑。甫一照面,便大喝一声,阔剑携风雷之势当头劈下!

      剑未至,劲风已刮得沈系舟面颊生疼。

      他忆起陆堂秋“以柔克刚”之言,未正面硬接,而是足踏“流云步”,身形如风中柳絮,轻轻一飘,便让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赵莽一击落空,阔剑斩在青石台面上,火星四溅。他怒吼转身,剑势更疾,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沈系舟依旧不接。

      他在剑影中穿梭,步法轻盈灵动,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赵莽久攻不下,心气愈躁,招式渐显散乱。三十回合后,他已是气喘如牛,额头青筋暴起。

      就在他再一次全力劈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沈系舟动了。

      他身形骤然前掠,青蜂剑出鞘无声,剑锋顺着对方阔剑剑脊滑下,如流水漫过礁石,轻柔却迅疾。剑尖轻轻点在赵莽胸口膻中穴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赵莽僵在原地,阔剑高举在半空,落下不是,不落也不是。

      “承让。”

      沈系舟收剑,躬身一礼。

      赵莽怔了半晌,面红耳赤地收回阔剑,抱拳还礼:

      “多谢指教。”言罢悻悻下台。

      此后数场,所遇对手愈强。

      第三场,对上一名擅守的玄武派弟子。此人使一面玄铁盾,防守滴水不漏,沈系舟剑招屡屡受挫,战至百回合,方寻得盾法转换间一刹破绽,一剑挑飞玄铁盾。

      第五场,对手是位身法极快的凌波阁女修。她剑法轻灵如燕,在台上留下道道残影,沈系舟疲于应对,最后以“流泉诀”的绵长后劲,硬生生耗尽了对方灵力。

      第七场,半决赛。

      此时日头已偏西,剑坪上亮起了长明灯。灯火与夕照交织,将人影拉得斜长。

      沈系舟的对手,是位来自本地“桦阳门”的弟子,名唤陈璟。此人年岁稍长,灵力深厚,剑招沉稳老辣,一柄长剑使开来,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交手不过十回合,沈系舟便知此战艰难。

      陈璟的剑势并不凌厉,却绵密如网,每一剑都封死他可能的退路。他的灵力更如深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沈系舟几次试图以“流云步”周旋,都被对方预判方位,剑锋如影随形。

      五十回合后,沈系舟已是大汗淋漓。

      臂膀酸沉得几乎抬不起来,胸间旧疾在剧烈运转灵力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咬紧牙关,剑招依旧不乱,但谁都看得出,他已近强弩之末。

      陈璟忽然变招。

      长剑一振,剑尖绽出七点寒星,分刺沈系舟周身七处大穴!这一式“七星逐月”乃桦阳门绝学,虚实相生,变幻莫测。

      沈系舟瞳孔骤缩。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陆堂秋月下演示的一式——那夜星光璀璨,陆堂秋持竹枝为剑,在桃树下缓缓划出一个圆弧。他说:“此式名‘回澜’,非为攻敌,而在化力。”

      沈系舟深吸一气。

      他将仅存的灵力尽数聚于腕间,青蜂剑划出一道柔润的弧光。

      那弧光不疾不徐,如流水漫过岩礁,恰恰迎上陈璟的七点剑星。没有硬碰硬的撞击,没有灵力的对轰,青蜂剑贴着对方剑身轻轻一旋、一引——

      陈璟只觉剑上力道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柔韧却沛然莫御的劲道传来,长剑竟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当啷!”

      长剑脱手,坠地铿然。

      陈璟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全场寂静。

      半晌,陈璟弯腰拾起长剑,抱拳一礼,望向沈系舟的眼中含了几分敬色:

      “是在下输了。道友此式……别具一格。”

      沈系舟欲言,却引动咳疾,一时呛咳难止,泪意盈眶。他以剑拄地,勉强站稳身形,抬首再望观礼台——

      那抹鹅黄,仍未现踪。

      决赛安排在最后一抹夕照沉入西山之时。

      剑坪四周的长明灯尽数点亮,七十二盏琉璃灯悬于高杆,将偌大的演武场照得亮如白昼。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座试炼台上。

      沈系舟对墨臣允。

      墨臣允已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衣摆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他手中长剑名“惊雷”,乃是墨家珍藏的上品法器,剑身隐有雷光流转,尚未出鞘,已能听见低沉的雷鸣。

      他睨着沈系舟苍白如纸的面容,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竟真能闯至我面前,倒是令人意外。”

      沈系舟未答。

      他只将手中青蜂剑握紧。剑柄上缠着的素绸已被汗水浸透,触手湿滑,但他握得很稳。他知道与墨臣允的差距——对方是金火双属灵根,灵力霸道刚猛,又出身仙门世家,自幼得授上乘道法。若论硬撼,自己实无胜算。

      但剑已出鞘,岂有不战而退之理?

      “始!”

      裁判仙师声落如钟。

      墨臣允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他一出手便是全力!惊雷剑铮然出鞘,剑身雷光大盛,化作一道刺目金虹,直刺沈系舟面门!这一剑快如闪电,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割得沈系舟面颊生疼。

      沈系舟侧身,青蜂剑斜斜挑出。

      “铮!”

      双剑第一次交击。

      沈系舟只觉臂腕剧震,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剑柄。惊雷剑上传来的力道如泰山压顶,震得他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墨臣允冷笑,剑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

      每一剑都挟着雷霆之威,金光与雷光交织,在台上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沈系舟以“流云步”勉力周旋,身形在剑影中飘忽不定,但墨臣允的剑太快、太狠,不过二十回合,他衣袍上已添了数道裂口,鲜血渗出,将素纱染成暗红。

      “便只这点能耐?”

      墨臣允狞笑,惊雷剑骤然一变,剑尖绽出九道雷光,分袭沈系舟周身九处要害!此乃墨家绝学“九霄雷动”,一旦施展开来,九道雷光虚实相生,封死所有退路。

      沈系舟瞳孔骤缩。

      他运起“流泉诀”,灵力在体内急速流转,青蜂剑划出道道柔韧的弧光,试图化解雷劲。但墨臣允的灵力太霸道,雷光太炽烈,柔韧的流水遇上百丈雷霆,终究力有不逮。

      “轰!”

      一道雷光穿透剑网,狠狠撞在沈系舟胸口。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直至台边方才勉强站稳。胸中气血翻腾如沸,旧疾在雷劲冲击下彻底爆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观礼台上,祝青颜已站起身。

      祁砚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傅玄星眉头微蹙。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墨臣允得势不饶人,惊雷剑高举,剑身雷光汇聚,竟隐隐凝成一条雷龙虚影!他眼中闪过狠戾之色——这一剑,他要彻底废了这碍眼的小子!

      “死吧!”

      雷龙咆哮,携毁灭之势直扑而下!

      沈系舟抬头。

      雷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也映亮了他眼中最后一丝决绝。他想起了父亲的信,想起了陆堂秋月下的教导,想起了那些在观音塘边、一个人练剑到天明的夜晚。

      灵力已近枯竭,身躯已近崩溃。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

      最后一式,“归海”。

      这是“流泉诀”的终式,也是陆堂秋教他的最后一招。陆堂秋说:

      “此式非为杀敌,而在归真。将一身灵力尽归本源,如百川归海,而后——”

      “而后如何?”那夜他问。

      陆堂秋笑了笑,没有回答。

      此刻,沈系舟明白了。

      他将残存的所有灵力尽数注入青蜂剑。剑身泛起淡蓝光晕,那光晕不炽烈,不耀眼,却绵长如深海,在雷光肆虐的台上静静流淌。

      青蜂剑划出一道圆融的弧。

      如溪流汇入瀚海,如落叶归于尘土。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没有灵力的轰然爆发。淡蓝剑光与金色雷龙相遇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而后,雷龙竟似被那柔韧绵长的剑意裹挟,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

      “轰隆!”

      雷龙擦着沈系舟身侧掠过,狠狠撞在试炼台边缘的防护结界上!结界剧烈震荡,光华乱闪,良久方平息。

      墨臣允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惊雷剑——剑身雷光已散,只余微微颤动。

      沈系舟以剑拄地,单膝跪倒。他咳出一大口鲜血,那血落在青石台面上,晕开刺目的红。但他抬起头,看着墨臣允,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做到了。

      以弱胜强,以柔克刚。

      即便败,也是站着败。

      墨臣允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羞愤、恼怒、不甘——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最终化为狰狞的杀意!他猛然踏前一步,惊雷剑再举,剑尖金芒暴绽,竟是要在胜负已分后,再下杀手!

      这一剑,直指沈系舟心口!

      台下惊呼四起。

      观礼台上,祝青颜已捏碎手中药草。

      祁砚猛然起身。

      但有一道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那是一抹暖黄。

      自观礼台后方云层中掠出,如流光破空,瞬息之间已落在试炼台上!衣袂翻飞间,逐光剑出鞘,剑身温润如月华,轻轻一挑——

      “铛!”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震彻剑坪。

      墨臣允连人带剑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下,惊雷剑脱手飞出,插入青石地面,剑身犹自嗡鸣颤抖。

      全场死寂。

      陆堂秋立于台上,涿光剑斜指地面。他发间那支红山茶在方才的疾掠中抖落一片花瓣,那花瓣飘飘荡荡,落在沈系舟苍白的面颊上。

      鹅黄色的广袖在凉风中轻扬。

      他终于来了。

      在最后一刻。

      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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