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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中有孤从色似霜 ...

  •   自那夜之后,陆堂秋便成了演武场深夜的常客。

      有时是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廊下静静看沈系舟练剑;有时是带些新采的草药,教他如何捣碎了敷在练剑磨破的手腕上;更多时候,是坐在石阶上,听沈系舟断断续续地说些南华的事——比如灵剑阁后院那棵三百年的老桂树,比如父亲炼剑时火星溅在青砖上的样子。

      “这把涿光,原是你们沈家世代相传的名剑。”

      而一次闲谈间,陆堂秋竟偶然提起了和沈家的前缘:

      “百年前流落民间,被我偶然寻见。后来我带着它去了南华,见到你祖父时本想归还,他却笑说‘剑认主,如人遇知己’,硬要我留下。”

      沈系舟正擦剑的手顿了顿,剑身映出他微怔的脸:

      “祖父也常说‘铸剑如修心’,只是弟子总参不透那句‘刚易折,柔能存’。”

      “你看这剑。”

      陆堂秋拿起他的铁剑,在月光下轻轻一弯,剑身便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松开手后又立刻弹回原状,

      “看似坚硬,实则有韧性。你身子弱,若学那些刚猛的剑招,只会伤了自己,不如学这剑的韧性,以柔克刚。”

      他说着,便教了沈系舟一套新的心法,名唤“流泉诀”,运转时灵力如溪水般蜿蜒,虽不迅猛,却后劲绵长,最适合疏通滞涩的经脉。沈系舟学得极快,不过半月,便能顺畅地将灵力引入指尖,练剑时也少了许多咳嗽。

      这些变化自然瞒不过旁人。墨臣允见沈系舟不仅没被修炼磋磨垮,反倒气色越来越好,剑招也越发流畅,心里像被猫爪挠过一般,越发焦躁。

      这日午后,弟子们在演武场练习御剑之术。墨臣允踩着灵剑在场上飞了两圈,引来一片喝彩,他得意地扫了眼场边的沈系舟,故意操控着灵剑往他身边撞去。

      “小心!”旁边有弟子惊呼。

      沈系舟早有防备,借着陆堂秋教的“流云步”侧身避开,同时指尖凝聚灵力,在灵剑擦过身边时轻轻一推。那灵剑本就被墨臣允操控得不稳,被这一推顿时失衡,墨臣允惊叫一声,从剑上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雪地里。

      “你敢推我?!”

      墨臣允又羞又怒,爬起来便要冲上去打沈系舟。

      “是你先故意撞我。”

      沈系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轻剑——这是陆堂秋后来让人送来的,剑身轻薄,泛着淡淡的银光。

      “天门山的规矩,不许在练剑时寻衅滋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规矩?”

      墨臣允气得发抖,周围的弟子们却窃窃私语起来。这些日子沈系舟虽沉默,却从未主动惹事,反观墨臣允,刁难人的次数可不少。

      “够了!”

      管事仙师闻讯赶来,瞪了墨臣允一眼,

      “练剑时胡闹,去罚抄门规百遍!”

      墨臣允不敢违逆,狠狠剜了沈系舟一眼,愤愤地走了。沈系舟望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轻剑,第一次没有感到难堪,反而觉得胸口有股暖流在涌动——原来,他也可以不那么软弱。

      夜里,陆堂秋见他练剑时眉宇间带着笑意,便问道:

      “今日有喜事?”

      沈系舟把白日里的事说了,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弟子是不是太冲动了?”

      “不冲动。”

      陆堂秋摇头,眼里带着些沈系舟看不懂的情绪,

      “该守住的底线,一分都不能让。”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剑谱,

      “这是‘流泉诀’的进阶剑招,你且拿去慢慢看,若有不懂的,随时来琅寰殿问我。”

      沈系舟接过剑谱,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涩。他知道陆堂秋作为上仙,事务繁忙,却总抽出时间来指点他,这份恩情,早已超出了“报答沈家”的范畴。

      “仙君,”

      沈系舟犹豫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

      “剑坪试炼……您会去看吗?”

      “自然。”

      陆堂秋笑了,

      “那日我必定会在观礼台上。”

      “那……”

      沈系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您也会收徒吗?”

      陆堂秋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轻声道:

      “十二仙司今年只有天枢司和百草司会来挑选弟子,诗乐司门下弟子众多,我性子闲散,不适合收徒。”

      他看着沈系舟瞬间黯淡的眼神,又补充道,

      “天枢司的祁砚上仙修为深厚,百草司的祝青颜上仙精通医理,若能拜入他们门下,对你都有好处。还有我师兄傅太清,他是天门派的掌门大弟子,时常入仙庭论道修仙,若能得他指点,你的剑法想必会进步的更快。”

      沈系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谱的封面。他知道陆堂秋说的是实话,却还是忍不住失落。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枢司或百草司,只是想离那个暖色的身影近一些,再近一些。

      “弟子明白。”

      他小声说,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眼底。

      陆堂秋看着他单薄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练,别让你爹失望。”

      日子越来越近,剑坪上的积雪渐渐融化,露出青灰色的岩石,被来往的弟子踩得光滑。沈系舟的“流泉诀”已练得颇有章法,灵力运转时,周身能泛起一层淡淡的水纹般的灵光,连管事仙师都忍不住称赞他“悟性极高”。

      墨臣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一直以为天枢司的名额非自己莫属——毕竟墨家与天枢司素有往来,父亲早已打过招呼,可沈系舟的进步实在太快,快到让他感到了威胁。

      “师兄,你说沈系舟是不是走了什么捷径?”

      一日,墨臣允在丹房外拦住一个负责分发丹药的师兄,语气带着不甘,

      “他以前连引气都困难,怎么突然就……”

      那师兄是墨家的远亲,平日里收了墨臣允不少好处,闻言眼珠一转:

      “他每日都在吃陆仙君给的固本丹,说不定那丹药有什么蹊跷。”

      墨臣允心里一动:

      “你的意思是……”

      “若没了那丹药,他的灵力必然会滞涩下来。”

      师兄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里面是‘滞气散’,混在丹药里,无色无味,却能阻塞灵力运转,只要让他在试炼前吃上几日……”

      墨臣允看着纸包里的白色粉末,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他知道这是违规之举,可一想到沈系舟可能抢走天枢司的名额,甚至可能得到陆堂秋的另眼相看,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好。”

      他接过纸包,紧紧攥在手里,“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谢。”

      那日傍晚,沈系舟练完剑,像往常一样从怀里摸出陆堂秋给的固本丹。玉瓶里的丹药似乎比往日少了些,他没多想,倒出一粒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时,没有往常的温润,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苦涩,滑入喉咙后,丹田处竟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沈系舟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练剑太急,伤了经脉,并未在意。

      可接下来的几日,每次服下丹药,那刺痛就会加重几分。有时正练着剑,灵力会突然中断,让他差点摔倒;夜里打坐时,经脉里的灵力更是乱作一团,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强撑着不说,怕身边人知道后为难于他,可脸色却一日比一日苍白,连咳嗽都又犯了起来。

      这夜,他正咳得厉害,陆堂秋恰好前来,见他咳得直不起腰,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脉门。片刻后,陆堂秋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

      “你的灵力怎么会如此紊乱?”

      他沉声问,

      “近日可有乱吃什么东西?”

      沈系舟摇摇头,忽然想起那丹药的异样,忙从怀里掏出玉瓶:

      “只有这个……这几日的丹药,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陆堂秋倒出一粒丹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一点,脸色越发难看:

      “这不是固本丹,是‘滞气散’!”

      “滞气散?”

      沈系舟愣住了。

      “是能阻塞灵力运转的药粉,虽不伤根本,却能让修士在短时间内灵力涣散。”

      陆堂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这几日,谁碰过你的东西?”

      沈系舟猛地想起,前日墨臣允曾找他借剑谱看,手指在他怀里的玉瓶上碰过一下。当时他只当是无意,现在想来……

      “是墨臣允。”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以为墨臣允顶多是刁难几句,却没想到他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堂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意已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知道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新的玉瓶,递给沈系舟,

      “这是真正的固本丹,每日一粒,剩下的三日足够调理过来。”

      沈系舟接过玉瓶,指尖微微颤抖:“那试炼……”

      “放心。”

      陆堂秋看着他,眼神坚定,

      “这是天门派,不会有人敢在天门派的试炼场上动手脚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日你且安心调理,夜里不必再练剑,养足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沈系舟点点头,望着陆堂秋转身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他知道,有陆堂秋在,无论墨臣允耍什么手段,他都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剑坪试炼的场上。

      而深夜的琅寰殿内,陆堂秋站在窗前,望着演武场上那抹小小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逐光剑的剑柄。月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温和,一半冰冷。他本不想插手弟子间的纷争,却没想到墨臣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用“滞气散”这种阴私之物。

      “雪都停了这么些日子了,你还不打算回你的诗乐司?”

      身后传来熟悉的语调,陆堂秋收起刚才的思绪,转过身便见冷千山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月光在他水蓝色的衣袍上投下冷硬的轮廓。

      “怎么?莫非是嫌我在这殿内挤了你吗?”

      冷千山抬眼,语气听不出情绪,眸中却带些笑意:

      “方才见你从演武场回来,那孩子又犯病了?”

      陆堂秋解下发间的红山茶,随手插在案头的青瓷瓶里,淡淡“嗯”了一声。

      冷千山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这般上心,莫不是瞧见他,就想起当年的自己了?”

      陆堂秋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师弟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

      冷千山放下玉佩,语气沉了几分,

      “当年你我初来天门,你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不也被那些仙门子弟嘲笑是‘散修野路’吗?若非你性子韧,又仙骨清奇,哪有今日的诗乐仙君?”

      陆堂秋捧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廊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窗棂,带着清冽的寒意,倒让他想起初入天门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他握着逐光剑站在剑坪上,面对满场的轻视,只能一遍遍地挥剑,直到虎口淌血也不肯停。

      “他比我当年,更难些。”

      陆堂秋轻声道,

      “身子弱,出身又被人轻贱,却比谁都要倔强。”

      “所以你就把流泉诀都教了?还特地来求我,给他寻了那柄‘青蜂’剑?”

      话到此处,冷千山挑眉,

      “这可不像是单纯报恩的样子,倒像是触景伤情,怜惜起当年的那个初出茅庐的陆无为……”

      陆堂秋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剑坪试炼在即,多说无益。倒是师弟你,明日还要去前山查探魔气,早些歇息吧。”

      冷千山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

      “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别忘了,当年你护着自己尚且吃力,如今要护着别人,可得更当心些。”

      陆堂秋望着冷千山离去的背影,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案头的红山茶在月光下舒展着花瓣,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暖火,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思绪,久久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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