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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知君仙骨无寒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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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门派掌门所在的青云殿檐角飞翘,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淡金光泽,殿前的白玉阶上还残留着未化的残雪,被往来仙师的衣袂扫过,簌簌落进阶旁的梅丛里。
沈修牵着沈系舟走到殿门时,守在门口的道童已通报进去,不多时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温润的嗓音:
“让他们进来吧。”
推门而入,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殿内陈设简洁,正中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仙茶,烟气袅袅,掌门傅玄星正坐在案后翻看着一卷典籍,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沈系舟身上时,带着几分温和的审视。
“沈道友一路辛苦了。”
傅玄星抬手示意他们落座,
“陆仙君已与我说过系舟的情况,这孩子根骨确实不错,只是先天灵力滞涩,若要留在天门,怕是要从最基础的学起。”
沈修连忙起身拱手:
“掌门能收留小儿,已是天大的恩典,沈某不敢有半分奢求。”
话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案前,
“这是沈家新铸的‘凝灵剑’,虽不及仙庭法器,却也能聚灵固气,望掌门笑纳。”
傅玄星打开锦盒,只见里面的灵剑通体莹白,剑鞘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上品之作,他微微颔首:
“沈道友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随即合上锦盒,开口说到:
“天门收徒向来只看根骨与心性,不重外物。系舟便留下吧,先跟着入门弟子修习,开春后的剑坪试炼,若能通过,便可正式拜师。”
沈系舟听到“剑坪试炼”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殿外——方才一路走来,他似乎瞥见演武场的方向有不少弟子在练剑,剑光与雪光交织,晃得人眼花。
“多谢掌门!”
沈修感激涕零,又按着沈系舟的头让他行礼,
“还不快谢过掌门?”
沈系舟连忙躬身:
“谢掌门收留。”
傅玄星笑了笑,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
“你身子弱,平日里多注意调息,若有不适,可去丹房寻药。”
说罢便唤来管事仙师,
“带这孩子去西厢房安顿,明日卯时,让他去演武场集合。”
管事仙师应了声,领着沈系舟往外走。路过殿门时,沈系舟回头望了一眼,见父亲正与掌门说着什么,而殿外的阳光恰好落在那株红梅上,花瓣上的残雪融化成水珠,顺着绯红的花瓣滚落,像极了那日陆堂秋发间的山茶。
西厢房果然如他所想的那般偏僻,紧挨着后山的竹林,风穿过竹叶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同屋的两个弟子一个来自青琉派,一个是本地仙门的旁支,见他穿着南华带来的锦袄,却面色死白,便带着几分轻视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铸剑匠的儿子?”
青琉派的弟子撇撇嘴,往床榻上一躺,
“听说你们沈家连像样的仙法都不会,只会敲敲打打?”
沈系舟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没说话。他知道在这些仙门子弟眼里,铸剑确实是“下等活计”——仙人们御剑飞行,斩妖除魔,而铸剑师不过是躲在炉边挥锤的匠人,就算造出再好的剑,也登不上仙门的大雅之堂。
“喂,跟你说话呢!”
另一个弟子踹了踹他的包袱,
“别以为掌门收留你,你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了,依我看,你顶多就是来当个杂役。”
沈系舟深吸一口气,将包袱放在最靠里的床榻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是来学仙法的。”
那两个弟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沈系舟没再理他们,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行李——里面除了换洗衣物,便是父亲塞给他的几瓶丹药,还有一块小小的暖玉,是母亲临走时给他戴上的,说能安神。
夜深时,同屋的弟子早已睡熟,沈系舟却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竹影的斑驳,他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忽然想起陆堂秋说的“三日后雪停”,又想起父亲说的“剑坪试炼”,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既紧张又期待。
他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外。竹林里的风带着寒气,却格外清新,远处的演武场隐隐有剑光闪烁,想必是有弟子在加练。沈系舟望着那片光,忽然握紧了拳头——他一定要通过试炼,一定要学好仙法,不仅是为了让自己的身子好起来,更是为了告诉那些轻视沈家的人,铸剑师的儿子,也能御剑乘风。
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便已站满了人。沈系舟来得不算晚,却还是被挤到了队尾,周围的少年们大多比他高大,穿着统一的灰布弟子服,却掩不住周身的傲气。
管事仙师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见人到得差不多了,便举起戒尺敲了敲石桌:
“从今日起,每日卯时练吐纳,辰时扎马步,午时习剑法基础,谁也不许偷懒!”
沈系舟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他比旁人矮小些,站在队尾刚好能看见前排少年们的背影——大多是仙门世家子弟,腰间挂着玉佩,发间束着玉冠,连吐纳时的气息都比他绵长几分。
第一日的吐纳课,沈系舟便落了后。吐纳课对沈系舟来说格外艰难。当其他弟子都能顺畅地引气入体,让指尖泛起淡淡灵光时,他只觉得灵力在经脉里走走停停,像迷路的孩童,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又倏地散开,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棉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呵,连灵气都引不动,还想修仙?”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是灵岫墨家的小少爷墨臣允。他穿着月白锦袍,腰间悬着块刻着丹炉纹样的玉佩,正用折扇敲着掌心,眼里满是轻蔑,
“我家丹房里的药童,都比你强些。”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沈系舟的脸瞬间涨红,却只能攥紧拳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墨臣允是谁——沈家这些年求来的丹药,十有八九出自灵岫山墨家,父亲每次去求药,总要带着最上等的灵剑法器,看尽墨家脸色。
墨臣允比沈系舟大两岁,个子也高些,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倨傲。他父亲是仙庭丹房的主事,墨家的丹药在三界都有名气,连天门派的长老们都要给几分薄面,是以墨臣允在入门弟子里向来横着走
“沈系舟是吧?听说你从小靠我们墨家的丹药吊着命,怎么,连这点灵力都接不住?”
周围的弟子们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与嘲讽。沈系舟的脸瞬间涨红,他知道墨臣允说的是实话——沈家这些年确实欠了墨家不少人情,每次求药都要卑躬屈膝,可被人当众戳破,还是觉得难堪至极。
“我……”
他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行了,都专心练吐纳!”
管事仙师皱着眉呵斥了一句,墨臣允撇撇嘴,总算没再说话,却在转身时故意撞了沈系舟一下,让他差点摔倒。
沈系舟稳住身形,望着墨臣允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倔强。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按照管事仙师教的法子,一点点引导灵力在经脉里流转。就算慢,就算难,他也绝不会放弃。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系舟渐渐习惯了天门山的节奏。每日的扎马步让他双腿酸痛,剑法练习让他手臂发麻,可他从未缺席过一次。同屋的弟子依旧不理他,墨臣允也时常找些小麻烦——譬如他的蒲团总在夜里被人扔进雪堆,晨起练剑时剑穗会莫名缠上石头,连每日分发的辟谷丹,都常常少上几颗。沈系舟从不与人争执,只是默默把蒲团捡回来烤干,把剑穗解开,少吃两颗丹药便多喝些山泉水,等夜里所有人都睡熟了,他再悄悄溜到演武场,借着月光继续练剑。
天门山的月夜极静,积雪在地上铺成一片银霜,把沈系舟月下修炼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着那柄最普通的铁剑,一遍遍练习着基础的劈刺动作,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胸口的旧疾,咳得撕心裂肺。
他总想起雪夜里陆堂秋的话——“若能入天门修习,未必不能好转”,便咬着牙又举起剑,直到手臂酸得再也抬不起来,才靠着廊柱坐下,望着天上的寒月出神。
入天门派修道的小半月里,他也曾见过陆堂秋几次。有时是在山道上,陆堂秋穿着那身鹅黄色仙袍,身边跟着几位长老,谈笑间衣袂翻飞;有时是在丹房外,他提着药篓出来,发间别着新摘的山茶花,正低头听小药童说话。每一次,沈系舟都想上前说句话,脚却像被钉在地上,只能看着那抹暖色的身影渐渐走远。
直到一个雪后的深夜,他又在演武场练剑,却因灵气滞塞咳得直不起腰,手中的铁剑也因虚弱而脱落在地,而下一刻一件带着松针香气的披风忽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夜里风大,怎么不多穿点?”
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沈系舟猛地回头,看见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鹅黄色的仙袍在夜里格外显眼,发间别着一支红山茶,正是陆堂秋。
“陆……陆仙君?”
沈系舟又惊又喜,慌忙捡起剑,手忙脚乱地行礼,
“您怎么在这里?”
陆堂秋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发红的眼角,又看了看地上的铁剑,轻声道:
“刚从长老殿回来,路过这里,听见有动静。”
他弯腰捡起剑,掂量了一下,
“这剑太沉,不适合你,明日我让人送一把轻些的来。”
沈系舟连忙摆手:
“不必了仙君,弟子能行。”
陆堂秋笑了笑,没再坚持,只是拿起剑,演示起刚才沈系舟那个转身劈剑的动作。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明明是刚猛的剑招,却被他使出几分柔和,剑光在月影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带起几片飘落的竹叶。
“你身子弱,不必学他们硬拼力气。”
陆堂秋停下动作,看着沈系舟,
“试着把灵力聚在手腕,用巧劲带剑,像这样……”
说话间他握住沈系舟的手,引导着他做了一遍,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沈系舟冰凉的皮肤,让他心头一颤。
“感受到了吗?”
陆堂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松针香气,
“灵力不是蛮力,是水流,要学会顺势而为。”
沈系舟点点头,脸颊有些发烫。在陆堂秋的引导下,他果然觉得剑变轻了些,转身时也顺畅了许多,胸口的闷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多谢仙君。”
他低声道,却不敢抬头看陆堂秋的眼睛。
陆堂秋松开手,将剑递还给他:
“你根基不错,只是经脉需要慢慢疏通。”
话音未落,陆堂秋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
“这里面是固本丹,每日一粒,能帮你滋养灵力,记得按时吃。”
沈系舟接过玉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心里却暖融融的。他想起父亲说过,陆堂秋是祖父的旧交,或许因此他才会这般照拂他吧,可看着眼前人温和的眉眼,又觉得不止如此。
“仙君,”
沈系舟鼓起勇气抬头,
“您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陆堂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我当年比你笨多了。”
他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师父是个散修,住在君无的深山里,他去世后,我守了三年孝,才来天门参加剑坪试炼。那时我连御剑都不会,拿着这把涿光剑,在试炼场上摔了好几个跟头。”
“涿光剑?”
沈系舟睁大了眼睛,
“是您现在所佩的这把吗?”
“嗯。”
陆堂秋点头,眼里带着怀念,
“那是我第一把像样的剑,若不是它,我恐怕连天门山的门都进不来。”
他看向沈系舟,
“所以系舟,别觉得自己比旁人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缓些也无妨,只要往前走就好。”
沈系舟看着陆堂秋,忽然觉得心里的委屈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他用力点头:
“弟子明白了,仙君。”
陆堂秋笑了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晚了,回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看着陆堂秋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沈系舟握紧了手里的玉瓶,又捡起地上的铁剑。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少年眼里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知道,天门山的路不好走,有嘲讽,有刁难,有难以逾越的鸿沟,但只要有那抹暖色身影在,他就一定能走下去。
而远处的竹林里,陆堂秋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演武场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唇角微微上扬。风吹起他的衣袍,发间的山茶花枝轻轻晃动,像在为某个悄然萌芽的约定,添上一抹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