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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花间依约见神仙 ...

  •   天门的雪已下了三月有余,剑坪背风,积雪稍浅些,往来山门的修士们大多都选择绕行后山的剑坪进出门派。

      这是沈系舟第一次跟随父亲入山,那年他刚过了十二岁生辰。

      记忆里,那日的雪下得极大,恰逢暴雪封了前路,车马便在剑坪的旧厢房外停驻,风雪卷着碎冰撞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响。

      “咳……咳咳……”

      或许是一路从南华到天门的颠簸,加之今夜突如其来的冰雪,让沈系舟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添了一层病色。

      “系舟啊,你且默念仙师教予你的静息咒,爹已经遣人上山去寻天门派医师了,你可要挺住啊……”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忽高忽低地闷响着,沈系舟咳嗽得厉害,喉头的腥甜气呛得他无力静心念咒,原本苍白的面色此刻也因胸口的剧烈起伏涨得潮红。

      “咳咳……爹……”

      素日里常备的丹药此刻并不起效,沈系舟在父亲沈修的搀扶下勉强吞下几丸,可半个时辰后却依旧高热不退咳嗽不止。

      沈系舟,南华灵剑阁沈家沈修的独子,百年来沈家为仙庭锻造名剑灵器无数,族中子弟多是灵力旺盛者,唯独这一代出了个天生的病秧子。

      多年来,沈家为了这孩子也算访遍了世间名医,求来了无数仙宫灵药,却如何也治不好沈系舟的弱症,如今见他年岁渐长,沈修便想着将他送入天门派拜师,日后修习些养身仙法,也能活得自在些。

      沈父这般打算也算良策,却不想时运不济,行舟百日好不容易到了天门山脚下,愣是遇上了多年不见的大雪封山,折磨得沈系舟到了今夜这般田地。

      沈修看着儿子蔫蔫的病容,心像被冰锥刺中般疼痛。见遣去的小厮迟迟未归,终是咬咬牙,嘱咐侍从好生照看,自己披了蓑衣便要出门。

      而正当沈修推门欲出之际,门轴“吱呀”转动半寸,一缕暖风竟先一步钻了进来。

      “故人这是要往哪去?”

      清润的声音混着雪粒落地的轻响,像碎冰撞在玉盘上。

      沈修猛地抬头,看见门外廊前立着个人——鹅黄色仙袍沾了雪沫,被门内暖意一烘,化成细碎的水珠顺着衣褶淌,倒像缀了串透明的珠子。披散的长发用支红山茶束着,许是走得急了,耳尖泛着薄红,眼角眉梢却漾着温和,全然没有仙家修士惯有的疏离。

      “陆仙长!”

      飘雪打在门廊口的琉璃灯上,簌簌落了一地白。沈修的语调因激动而显得格外高昂,而这乍然的动静也惊醒了依靠在仆人怀里的沈系舟,少年半梦半醒地抬眼,视线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门口那抹暖色上。

      看见屋内的沈修时,那人先是躬身揖礼,而后一双桃花眼便弯起了漂亮的弧度,笑声也跟着落了下来,混着檐下细雪落地的声响,脆生生地动听:

      “你且瞧我替你寻了什么来?”

      说话间,男子抖了抖袍角的雪,取出衣袖中的仙药往桌上一放,笑意漫过眉峰,连带着语调都轻快起来,竟比发梢的红山茶还要鲜活几分。

      “这是……霰春丹!陆仙师……这!你怎知……”

      看清那玉瓶上的字迹后,沈修刚才还紧皱的眉头骤然间云开雾散,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噗通”一声跪倒在男子面前。

      “今夜若无上仙相助,小儿恐怕……”

      沈修话音未落,男子已然低身将他扶起,而后笑着朝榻边走去,鹅黄色的衣袂扫过地面的积雪残影,带起淡淡的冷香,是雪后松针的清冽,混着山茶花的微甜,落在沈系舟发烫的鼻尖,倒比寻常熏香更让人觉得舒心。

      “不必多礼,今日我与冷师弟在后山练剑,恰巧碰上了沈家家丁上山求药,见天寒雪大,我便想着亲自送药来会稳妥些。”

      男子的声音像浸过温水的玉,落在沈系舟耳边时,连胸口的闷痛都似轻了些。俯身坐下时,发间那支红山茶轻轻晃动,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微弱的烛火,在少年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暧影。

      沈系舟眯着眼,终于看清他指尖捏着的玉瓶——那瓶子莹白通透,倒出的丹药滚在掌心,像一颗凝了晨露的红豆,还没凑近,便有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呼吸钻进肺腑,把咳得发紧的喉咙熨得服服帖帖。

      男子的声音温和无比,一双桃花眼看得沈系舟顾盼神飞:

      “张嘴。”

      男子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唇角,沈系舟下意识地张开嘴,丹药入口即融,化作一股暖流从喉头淌进心口,那股灼烧般的高热竟骤然间退了下去,连带着四肢百骨都减轻了痛苦。

      沈系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而男子也正垂眸看向他——那一双桃花眼里似盛着雪光,又映着灯影,暖得像春日里晒透了阳光的锦缎。发间那支红山茶不知何时松了,一片花瓣悠悠飘下,落在沈系舟的手背上,带着点冰凉的湿意。

      “感觉好些了?”

      男子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那触感比雪还凉,却让沈系舟莫名地安定下来。

      少年点了点头,嗓子眼里还发着哑,只得细声细气地说道:

      “谢……多谢仙长相救。”

      男子笑了,那笑声仿若冰棱碎玉般清澈,入耳时空灵得令人心安:

      “我名唤陆堂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捻起沈系舟手背上的山茶花瓣,

      “你呢?”

      “沈……沈系舟。”

      少年的声音还有些虚浮,却清晰地落在陆堂秋耳中。

      “系舟……”

      陆堂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轻轻上扬,像是在舌尖滚了一圈,随即转过身望向身后的沈修,含笑说到:

      “好名字。”

      沈修见儿子病容稍愈,也满脸感激着躬身行礼,而陆堂秋并未多言,只将那支红山茶从发间取下,轻轻插在沈系舟枕边的瓷瓶里,温言嘱咐道:

      “这花能安神,你且睡一觉,三日后雪便会停,届时再上山也不迟。”

      沈系舟望着那抹艳红,又抬头看了看陆堂秋。

      鹅黄色的仙袍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男子转身与沈修说话时,发梢的雪珠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窗外的雪还在下,可厢房内的风,却已染上了春的温度。

      沈系舟的视线追着陆堂秋的身影,看他与父亲低声说着些什么。陆堂秋的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每一声都让厢房里的暖意更浓几分。

      他忽然觉得眼皮发沉,方才被病痛攫住的力气像是被那枚霰春丹悄悄收了去,换成了绵密的倦意。手背上的山茶花瓣不知何时被陆堂秋拾走,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凉意,倒成了此刻最清晰的念想。

      “让他睡吧。”

      陆堂秋不知何时又转回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被面,带起的灵力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沈系舟身上,隔绝了残余的寒凉。

      沈系舟乖乖闭上眼睛,鼻尖还萦绕着陆堂秋身上松针与山茶的气息,耳边是窗外风雪渐小的簌簌声,还有陆堂秋与父亲谈话的低语。

      他像是坠入了一个暖融融的梦,梦里有鹅黄色的影子,有红得像火的山茶,还有那双盛着雪光的桃花眼。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见陆堂秋在说话:

      “这孩子仙骨清奇,只是灵力稍有滞涩,若能入天门山修习,未必不能好转。”

      又听见父亲哽咽着道谢,而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门轴轻转,带进一丝凉风,却没吹散那股暖意。

      沈系舟在睡梦里越陷越深,却把“陆堂秋”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夜,他再没咳嗽,睡得比往日都要安稳。榻边瓷瓶里的红山茶,在烛火下静静舒展着花瓣,仿若仙人在侧般,守候了一整夜的宁静。

      三日后,雪果然如陆堂秋所说般停了。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剑坪的积雪上,折射出晃眼的白光。沈系舟裹着厚氅站在厢房门口,望着远处群山的轮廓——雪霁后的山脉像被洗过一般,近处的青灰色石阶从山脚蜿蜒向上,隐没在缭绕的云雾里,倒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仙气。

      “系舟,走了。”

      沈修牵着他的手,指尖带着暖意,

      “陆仙师说已替我们通禀过天门掌门,今日便可上山。”

      沈系舟点了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山道入口瞟。

      他总觉得,那个穿鹅黄色仙袍的身影会像前日雪夜一样,忽然从某个角落走出来,发间别着红山茶,笑着朝他招手。

      可直到踏上石阶,陆堂秋也没出现。

      山道上的积雪被往来修士踩成了小径,冰棱从崖边垂落,像一串串透明的玉簪,阳光照过,便碎成满地金辉。

      沈系舟走得慢,沈修便耐心地陪他,时不时弯腰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残雪。

      “爹,陆仙师……也在天门山吗?”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虚弱。

      “自然,”

      沈修笑了,

      “陆上仙是天门山最有天份的弟子,更是如今仙庭十二司内最年轻的上仙,修为深不可测,性子却温和,当年你祖父还在时,我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说到此处,沈修顿了顿,摸了摸沈系舟的头,

      “若你也能拜入天门派,便是你的福气。”

      沈系舟把“上仙”两个字在心里嚼了嚼,忽然觉得那日雪夜里的陆堂秋,既像云端的仙,又像邻家的兄长,一点也没有想象中上仙的威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霰春丹化开时的暖意,还有那片山茶花瓣落在手背上的冰凉。

      快到山门时,一阵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像极了雪夜里听到的那声。沈系舟猛地抬头,看见不远处的平台上,几个年轻修士正围着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熟悉的鹅黄色仙袍,背对着他们,正抬手饮一盏仙酿。

      “陆仙君!”沈修笑着喊他。

      陆堂秋转过身,恰好与沈系舟的目光撞上。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桃花眼便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像春日融雪般温柔。

      “沈家的孩子?”

      他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衣袂在风里轻轻扬起,

      “这么快便上来了?”

      沈系舟看着他走近,忽然有些局促,下意识地往沈修身后缩了缩,又觉得不妥,忙挺直了小身板,学着父亲的样子拱手行礼,沉着声气敬道:

      “陆……陆仙君。”

      陆堂秋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不必多礼,只当我是你父亲的寻常朋友便好。”

      随即转头看向沈修,

      “掌门此时应在殿内饮茶,你们且过去吧。”

      阳光落在陆堂秋发间,当夜那支红山茶如今也换成了一支做工考究的玉簪,玉色映着鹅黄的衣袍,竟比山间的春色还要明媚。

      沈系舟跟在父亲身后,踩着他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往前走去,忽然觉得,天门山的春天,好像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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