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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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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永无止境的坠落。
万魂窟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有时他觉得自己只在此困了三天,有时又像是已经囚了三十年。仙骨碎裂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万魂窟的怨气从那些疤痕处钻进来,如蚂蚁啃噬般细细密密地疼。
后来连疼都麻木了。
再后来,他开始听见声音……
“仙……仙君……慈悲……求您……赐我轮回……”
万魂窟底。
枯骨堆深处渗出来的嘶哑声,像钝刀在石上反复磨刮,穿透了万魂窟终年不息的哭号。声源处,一团模糊的“烂泥”正于白骨间蠕动,只剩半分残识还在苟延残喘——它生前或许是烧杀掳掠的匪首,或许是背信弃义的小人,又或许……只是个被乱世裹挟的可怜人。
这不重要了。
百年来魔气蚀骨,它早已失去形状,像一团被反复踩踏蹂躏的污泥,只有偶尔地抽搐,才能证明它依旧感知着绝望与痛苦。
洞窟深处,一道白影闻声而动。
鬼火在他脚边明明灭灭,映得素色衣袂上的破洞如蛛网蔓延。锋利的枯骨划破衣角时,他连眉峰都未曾动过。
纯白早已被血污浸透,暗红是怨灵的黑血,浅褐是自己凝固的残血,而衣袖下那一双血肉模糊的,勉强还能被称之为“双手”的存在,则时时刻刻暗示着某场残忍的酷刑曾在他身上被印刻。
裸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提着锈迹斑斑的涿光剑,无意间擦过身侧岩壁,锐响割开黑暗的刹那,万魂窟骤然死寂。连最凶戾的怨鬼都缩回阴影,屏息凝神——它们怕这白影,怕他眼中那片比黑暗更冷的死寂,更怕他挥剑时,那瞬间刺破混沌的、属于人间的余温。
“既知有今日之苦,当初又何必作恶?”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缕幽魂的叹息,冷淡得近乎麻木,尾音却微微发颤,泄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那团刚刚还嘶吼的怨灵霎时瑟缩起来,鬼火照见它虚幻的面庞,竟隐隐显露出几分孩童的轮廓。
这是他在万魂窟吞噬的第几个怨魂呢?早已记不清楚了……只记得这一次手中的“涿光”在黑暗里划出的灵光比上一次更暗淡了几分。
“罢了。”
话音落,剑斩魂。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锈钝的剑刃没入那团混沌的黑,只有一缕黑烟顺从地攀附剑身,如蛇般缠绕而上,最终没入他持剑的右臂皮肤之下。青黑色的脉络瞬间凸起、搏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豸顺着血脉逆行,啃噬着他早已残破的灵脉。
片刻,黑烟散尽。
锈剑“当啷”坠地,砸在骸骨堆上,闷响在洞窟里层层回荡。
而方才那团“污泥”所在之处,一点微弱的莹白光晕缓缓浮起,隐约化出个人形轮廓,带着模糊的笑容,朝着他的方向,躬身,长揖,而后光晕散作星尘,消散于无边无际的暗处。
又渡一个。
他踉跄半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百年来,不知多少个被他超度的怨鬼从这无间地狱解脱,可他却只能日复一日守着自己那具早已被怨灵利爪抠得血肉模糊的身体,看着它们结痂又撕裂,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手中的这把涿光,曾映过仙庭的月色,照过观音塘的玉兰,如今却只剩铁锈,连剑穗上残留的红绳都朽成了灰。
他快要死了,就像是他的剑一样,逐渐被锈蚀的瘢痕吞没光华。
痛苦吗?
似乎感知不到了。
只记得刚被打入万魂窟时,剔去仙骨的伤口像被万蚁啃噬,日夜灼烧。
只记得第一次被百鬼撕扯,白衣染血,疼得蜷缩在骨堆里发抖时,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丝声息,生怕那声响传出去,被某个在观音塘等他的孩子听见。
只记得每一次挥剑渡魂时,怨毒侵蚀得灵脉寸断,仿若剜心蚀骨,却偏要睁着眼,在剧痛里描摹一个人的眉眼,怕一闭眼,就忘了那一双落花般流转的眸子。
而现在,连疼都变得迟钝了。
他已不知晓这是自己来此的第几个年头了,或许三年,或许十年,又或许早已过去上百个春秋……
时间在万魂窟似乎失去了制衡的力量,这儿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有的只是怨灵潮汐更迭般的哀嚎,以及自己这具日渐腐朽的残躯。
超度怨魂,吞噬它们的千仇万恨,便成了他证明自己并非死魂的唯一方式。
而每斩一剑,每承一怨,毒便如冰锥凿进灵脉,一寸寸冻裂、腐蚀、溃烂。
当年的胜雪白衣,如今早已褴褛挂身,被恶鬼撕咬出的裂口边缘,暗红的血渍狞笑般嘲讽着这位昔日的上仙。而那柄曾映过月影流云的涿光剑,也早已锈得看不出原貌,成了他日复一日挥斩怨气的粗使铁器。
“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思绪。
男子捂住胸口,腥甜涌上喉头,残血溅在锈蚀的剑鞘上,晕开一小片鲜红,像极了那些年观音塘冬夜里落雪的山茶花。
幻梦迷离间,他倚着岩壁缓缓滑坐,锈剑则横斜在膝头。
他仰起头,望着万魂窟顶那一线微弱的天光,想到在这三千丈的深渊之上,自己也曾有过百年渺远如隔世幻梦般的往事。
意识开始涣散。
那年冬夜,他身披鹤氅立于塘边,看细雪落在将谢的山茶上。一个少年蹑手蹑脚从身后靠近,想吓他,却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回头,看见少年鼻尖冻得通红,目光却澄澈如月,献宝似的捧出一小壶温好的酒。
“师尊,雪天湿冷,饮些温酒暖身罢。”
恍惚之际,他只依稀记得那日的酒温得过了头,有些发苦,可他却还是喝了一整壶。
少年在旁絮絮叨叨说着仙庭的趣事,呵出的白气拂过他的耳畔,下一瞬却变成了万魂窟内数不清的怨魂。
“……万魂从此过,苦恨愁怨空,若有来世缘,此间莫停留……”
迷离间,灵气从男子千疮百孔的灵脉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化作莹蓝光点,飘向黑暗深处。四周岩壁上蛰伏的黑影开始骚动,骸骨堆中伸出无数苍白枯手,贪婪地攫取着他最后的仙力与残魂。
终于要解脱了吗?
也好。
他闭上眼。
仙庭授职那日的仙乐仿佛还在耳畔,霞光披肩的温热依稀残留,神使将那仙司玉牌系于他的腰间,众仙朝拜时低垂的眉眼,以及庸乐帝君唇角那一丝慈悲的笑意……
再然后……所有浮华褪去。
只剩下观音塘连绵不绝的雨,无声无息间湿透了檐下两人的衣角。
“系舟。”
男子迷离之际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锈剑在膝头,忽然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心跳,在这噬魂魔窟中点燃了一簇稍纵即逝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