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难遇夏日晴》青鹤飞

2、代罪同谋 她突然问道

　　萧寒雨在沈宜家住到周末，一大早沈宜就起床锻炼去了。萧寒雨昨晚没熬夜打游戏，没过一会儿也起床了。

　　她简单洗漱后下楼吃早饭。沈家厨子做的菜格外合她口味，即便是简单的烤吐司她吃得也津津有味。

　　餐盘旁有一杯焦黄色的拿铁，冒着腾腾热气，她端着喝了一口，咖啡的香气从鼻尖浸润到胃里，十分舒适。

　　电视上放着财经新闻，一般来说两人是不会看的，只是充当背景音。萧寒雨像往常一样低头用餐，接下来的一段播报却让她骤然抬头——

　　“近日，华诚生物与安泰制药签署合作协议，双方将在基因治疗及AI药物研发领域展开深度合作。安泰制药CEO萧慎表示，此次合作将推动创新药临床转化，为患者带来更多治疗机会。”

　　女主持人还在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萧寒雨的思绪仍停留在刚才的字眼中。

　　沈宜看着她：“怎么了？”

　　“我记得前两天他还为工作上的事发愁，回来和我大吵一架，看来，这么轻松就解决了？”萧寒雨有些疑惑，对于萧慎生意上的事，她不甚清楚。

　　沈宜不以为然：“脑子想通了吧。”

　　华诚生物是段家名下的企业。

　　而安泰制药呢，隶属蔡家，原本是蔡方在代理，后来两人离婚，蔡方远赴澳洲，安泰制药一时间没了领头人，萧慎临危受命，没想到干得还挺好，于是蔡老爷子便让他长期任职了。

　　这是一年前的事儿。

　　她脑子里又突然蹦出一段陈年旧事：

　　段家和蔡家的关系向来是不太好的，在萧寒雨爷爷辈当时，两家共同争夺一个海外合作项目，无所不用其极，争得头破血流。可谓撕破脸皮，最终这个项目落在蔡家，段家便低调退出了。

　　如今萧慎倒好，直接跟仇家合作上了。

　　虽说萧寒雨不清楚生意上的事，但这种基本恩怨还是明了的，她摇摇头：“如果萧慎一意孤行，非要和华诚合作的话，爷爷不可能同意的。他最在乎颜面了。”

　　沈宜若有所思。

　　餐桌旁的的沙发传来震动声，萧寒雨走过去一看，来电人是蔡熙，她的舅舅。

　　她接起电话：“有事吗？”

　　“你这几天又不在家？”

　　她大方承认：“嗯，在沈宜家呢。”

　　“我就知道，”蔡熙有些无语，“萧慎让我看看你的死活。我没别的意思昂。”

　　萧寒雨那天离家出走就再未和萧慎联系，虽说两人都放不下彼此的面子，可也不能真就什么都不管，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明天就有头条新闻了。

　　“他都没死我能死？怎么，他很失望？”萧寒雨极其鄙夷。

　　蔡熙劝道：“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嘛。”

　　萧寒雨假装没听到。

　　“行行行我不是来说教你的，中午没安排吧？来新叶吃顿午饭昂。”

　　新叶是首都市中心的国际酒店，目前由蔡熙打理着。

　　“行。”萧寒雨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沈宜说道：“你们不是单单吃个饭吧？”

　　“聪明，”萧寒雨冲她眨了下眼，“安泰制药他一直惦记着，肯定是坐不住了嘛。”

　　周末的天琴，除了一些教职工外，只有像夏问这样的外地特招生还待着。不过夏问倒也乐意，这天琴建得跟个公园一样，花花绿绿的多养眼。

　　她被安排在二楼最东头的宿舍，四人间，只有她一个人住。这一点她倒是很喜欢，不与人打交道对她来说是最放松的一件事。

　　宿舍环境很好，干净整洁，基本的设施都有，夏问没想到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甚至还放了个洗衣机。

　　在她原来的高中里，这些都是如梦一般的存在。

　　她觉得自己也挺像做梦的，收拾好一切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一时间不知该做点儿什么。

　　她拽过放置在床尾的书包，打开拉链，在小夹层里有一张塑封过的照片，上面是一张全家福。

　　她，父亲，母亲，和哥哥。

　　照片是她从母亲的卧房偷出来的，她知道母亲不可能给自己这张照片的。这次她独自一人来到首都上学，离家千里，难免想带点什么，留个念想。

　　八年前华诚生物实验室，发生一场惨烈的火灾，她父亲夏志军和其他两人葬身火海。

　　经事后调查，夏志军被指认为实验操作失误，引发重大实验事故，造成包括他在内的三人死亡。

　　照片上的青年一头乌黑的短发全部梳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笑容明亮，眼角被带出一些皱纹，眼神始终落在身前的女孩——小时候的夏问身上。

　　夏问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男人的面容，心中无限怀念。

　　夏志军当时是华诚生物科技实验室的一名高级研究员，荣京大学生物化学博士毕业，业务能力顶尖，对于实验数据有近乎偏执的严谨，性格正直，为人和善。

　　这样的人，夏问始终难以相信他会因为实验事故而搭上包括自己在内的三条性命。

　　可调查报告的结论又是经过多方权威的认证，白纸黑字写着：因3号实验区工作人员夏志军违反操作程序，违规储存易燃化学品，且在实验过程中操作不当引发火灾。加之安全出口被违规封闭，消防设施维护不到位，导致火势蔓延，人员逃生失败。

　　调查组认为，夏志军为了方便物资搬运锁了逃生的门，“消防设施维护不到位”被安在了“实验室管理松懈”上，最终由夏志军这个主要责任人承担。

　　科学实验或许的确可能出意外，毕竟创新路上总会有些波折与牺牲。但夏问对于父亲因个人方便懈怠于安全设施这一点，始终持怀疑态度。

　　夏志军的严谨，是她从小刻进脑海里的。

　　从洗衣服时，严格把控洗衣液与水的比例，到工作上一次又一次的数据校准。因为她亲眼见证过，所以断然不会轻信。

　　但不相信又能怎样呢？

　　这张八年前的火灾当时引发了巨大的社会舆论，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席卷而来，从最初辱骂夏志军的，到最后扒出夏问一家人的住址，上门堵截。

　　其余两位死者的家属也不肯善罢甘休，整天拦住夏问的母亲，许芬芳，索要天价赔偿金。

　　于是夫妻二人打拼多年存的钱，全都用于赔偿死者家属。

　　而许芬芳一个初中毕业的女人，独自一人带着她和哥哥，从省会青城，搬到了离青城一百多公里的槐县。

　　明堂堂的公寓没有了，只有偏僻潮湿的出租屋。十几万的代步车没有了，剩下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许芬芳会骑着它每天上下班。

　　物质上的艰难几乎磨灭了这个女人所有的热情。夏问当时只有十岁，对于这一切实在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

　　仔细回想起从父亲离世到现在，已经八年了。许芬芳几乎把有关于夏志军的一切都封闭起来，不许兄妹二人提，包括夏志军曾经的遗物也烧了个干净。

　　夏问也许能够理解她的怨恨，如果当时，没有看到她拿着这张全家福偷偷抹泪的样子。

　　往事被勾起，藏在心里的那份沉痛也一并渗透，她动作迟钝地把照片重新塞回书包里那个隐蔽的小夹层，又细细抚平褶皱，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件事永远埋在下面，不被任何人找到。

　　逝者安息，她只希望活着的人能好好活着，不再沉溺于当年的悲伤。

　　新叶坐落于市中心，在二十八楼的巨大落地窗前，萧寒雨和蔡熙面对面坐在餐桌前，转头便能看到外面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繁茂景象，整个首都最奢靡的地方尽收眼底。

　　桌上放置着两人爱吃的菜，萧寒雨口味挑得很，来来回回也就吃那么几样，慢吞吞地夹着菜，带到盘子里，再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蔡熙也知道她心思不在菜品上，便开门见山：“今天的财经新闻你看了？”

　　“嗯，华诚和安泰的事，我知道。”萧寒雨丝毫不意外。

　　“你不觉得奇怪？”

　　萧寒雨神情自若：“傻子才觉得不奇怪。前段时间萧慎天天为这件事愁眉苦脸，爷爷那边又迟迟不松口，这事儿突然成了，能不奇怪？”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蔡熙循循善诱。

　　他的这点心思在萧寒雨眼里几乎是曝于天日之下，萧寒雨毫不着急地说：“关我什么事？你是他的竞争对手，我又不是。”

　　蔡熙也倒沉得住气：“你看他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也不舒服吧。既然我们谁都不想让他好过，那为什么不试着合作一下呢？”

　　“因为我使不出那样的手段。”萧寒雨很干脆地拒绝了他，“你们玩那些阴招我管不着，但别想扯上我。”

　　她又补充一句：“我高中还没毕业。”

　　蔡熙一顿，似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又换了种方式问：“你爸这些年使过的手段就很少吗？他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或者说，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有几个清清白白的？你又想日子过得这么舒服，又想置身事外，哪有这么好的事？”

　　“可我就是不想和你们去做那些丧尽天良的事。”萧寒雨这回的语气更加不容置疑，她哐啷一声放下筷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八年前华诚生物的那场火灾，你还记得吧？”她问道。

　　蔡熙一愣：“记得。”

　　他接着又说：“那件事和我没关系。”

　　萧寒雨扯了张餐巾纸，对折成三角形，擦了擦嘴角，悠悠道：“我知道那件事和你没关系，可我们都是知情者。知情不报，难道就没有罪过了吗？”

　　“明明知道真相，却把它烂在肚子里。这样不恶心吗？”她对着蔡熙说，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沉默了一会，蔡熙最先开口：“你我担着一样的罪责，换句话说，我们早是同路人了。”

　　萧寒雨没有否认，浓密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她此刻的眼神，却莫名多了股冷淡之意。

　　她突然问道：“你还记得那个替罪羊吗？”

　　这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也确实是她的风格，蔡熙清楚这一点，他在脑海中快速检索一遍，声音有些不太确定。

　　“夏志军？我没有记错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