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难遇夏日晴》青鹤飞

10、陌生 他就是这样

　　黑色的宾利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市中心的新叶，天色已经暗下去，不见夕阳，夜幕笼罩，城市难见繁星，只有高楼大厦的灯影霓虹延伸至黑夜的边界，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忙忙，嘈杂的声音在耳畔此起彼伏，彰显着首都繁华的夜生活的开始。

　　车子驶进新叶后，人群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掠过庭院景观，繁枝茂叶，萧寒雨下了车，乘坐电梯直升最顶层。

　　电梯门打开，萧寒雨走出来，蔡熙坐在酒桌的正中央，西装革履，虽然整个人由于一天的高强度工作，眼神略显疲惫，但还是微微笑着，透出股精气神来。

　　“来了，坐。”他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对萧寒雨示意。

　　一旁的招待拉开椅子，萧寒雨顺其自然坐下去，左腿搭在右腿上，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表情很正常，平静淡然，但整个人的姿势表现出不耐烦的感觉。

　　蔡熙自然也看出来了，笑了笑：“怎么，给你请假出来你还不高兴啊？”

　　“没，”萧寒雨挺直身子，拿起筷子去挑菜，她现在只是单纯饿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她开门见山，丝毫不想客套，蔡熙也不觉尴尬，扯了扯嘴角：“你说你，没事不能找你吃饭啊？你是我外甥女。”

　　萧寒雨也懒得跟他争辩：“随便你的，以后最好多给我请请假，不想上学。”

　　“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呀，”蔡熙调侃道，“我给你请假你爸本来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天天给你请，你爸还不得找我闹？”

　　提起萧慎，萧寒雨突然想到那晚的争执，萧慎让她少见蔡熙，为此两人大吵一架。如果让萧慎知道她今天又来新叶了，怕是回去又要吵一顿，想到这，她有些头疼。但同时，又重新激起她对萧慎反常的疑心。

　　见她凝重的表情，蔡熙赶忙说：“行行行不提你爸哈，吃饭，吃饭。”

　　“不是，”萧寒雨抬眼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前两天他接了通电话，挂断后就来质问我，让我离你远一点。我很好奇你们俩做了什么？”

　　其实她猜了七八分，但还是想找蔡熙确认一下。

　　话音一落，蔡熙的笑容收敛几分，十指交叉，手肘撑在桌子上，缓缓道：“你爸怎么和你说我的？”

　　“他说蔡家没一个好东西，”萧寒雨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蔡熙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而是“果然如此”的笑。

　　“他说的倒也没什么问题，你又不是不了解我。”

　　萧寒雨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蔡熙的身子往后一仰，沉默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随后，他语气平稳道：“华诚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八年前那场火灾之后，他们在业内的名声已经烂透了，虽然换了管理层，洗白了一轮，这两年挽回了点民众信任度。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他们需要一笔干净的生意来给自己背书。”

　　萧寒雨立刻接道：“安泰就是那笔‘干净的生意’。”

　　“显而易见，”蔡熙微笑着说，“华诚是段家的核心产业，你爸也不是不清楚华诚是什么样的一个状况，但他不在乎。因为华诚给他的条件太好了——钱，资源，渠道，都是安泰现在急需的。他拿安泰的名声去给华诚背书，换来的东西全进了自己口袋。”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蔡熙的语气有些急促，这是他最在意的一点。

　　“你知道的，华诚业务全交给了段家长女，段雪柔。他们指望段雪柔能把华诚救回来。”蔡熙的表情很微妙，像是马上要揭晓一件轰动世界的大事，连呼吸也变重，“那你看看这张照片，你就知道为什么华诚和安泰现在已经不是简单的利益合作关系了。”

　　萧寒雨的眉毛往下压低，本就冷淡的眼神现在带着几分锋利，睫毛微微颤动，带着不可言说的危险气息，整个人防备起来，她的手指无意识攥在一起，互相纠缠着。

　　助理拿来iPad，点开一张图片，凑到萧寒雨面前，调整好合适的距离，好让她看得仔细。

　　萧寒雨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便恢复正常，微张的嘴唇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她深吸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不再攥在一起，而是握成了一个拳头，只是并未用力。

　　照片上，是某家酒店，一男一女挽着手共同迈入酒店门口，男子一身正装，面上带笑，女子鱼尾长裙，姿态妩媚。

　　而那一男一女的脸，正是萧慎和段雪柔。

　　尽管只是被拍到了侧脸，但萧寒雨依旧一眼认出，并且绝不会认错，她从出生起就看着这个男人，看了十几年，别说一个侧脸了，就算是一团马赛克都认得出来。至于段雪柔，她是段方池的姐姐，家长会上经常有她的身影，并且各种商业场合也经常碰面，甚至于萧寒雨和她关系还算不错，段雪柔为人谦和，大了萧寒雨十岁，萧寒雨一直把她当自己的姐姐看待。

　　偌大的厅堂内，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得有些可怕，蔡熙处变不惊，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没有催她开口，只是安静地在一旁候着。

　　萧寒雨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闭上沉重的眼皮，呼吸频率变得缓慢，换气声越来越大，她的手反复握拳，又反复松开，显得有些无措。

　　良久，她开口道：“是我想的那样吗？”

　　“两人都这么亲密了，还能是哪样。”蔡熙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萧寒雨犹记得很早的时候，段雪柔初入职场，萧慎便作为一个长辈指导她，好不慈祥，再早一点，萧寒雨第一次见段雪柔的时候才几岁，那时的段雪柔刚上高中，萧慎笑着对她说：“寒雨，这是你段伯伯的大女儿，你段姐姐，以后要好好相处哦。”

　　而那时，段雪柔面庞青涩，但和蔼可亲，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我叫段雪柔，叫我雪柔姐姐吧。”

　　......

　　昔日的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闪现，如同走马灯般，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和自己视为姐姐的段雪柔，居然苟合到一起，她又想起刚才照片上两人亲密的姿势，萧慎亲昵地把手放在段雪柔腰部往下靠近臀部的地方，段雪柔迎合上去，靠在他怀里。突然地，萧寒雨胃里泛起一阵恶心，看着桌上满目琳琅的山珍海味，她更加恶心。

　　“所以你知道了吧，他们两个用更亲密的关系把安泰和华诚绑定在一起，让我的介入变得更加困难，我合理怀疑萧慎这招是故意针对我的，当然，可能还有其它原因。”蔡熙自顾自说着，他关注到萧寒雨的表情，叹了口气，“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利益能抛弃我姐姐，也能和自己的晚辈上、.床。”

　　“够了你不用说了。”萧寒雨再次睁眼，目光变得格外冷漠，如同正处结冰期的湖泊，她声音干脆利落，似不想再继续下去，“我都知道了，你今天找我就这些事？既然讲完了，那我先走了。”

　　“哎，你菜都没吃几口。”蔡熙看着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往电梯口走去，伸手挽留道。

　　“你自己吃吧。”萧寒雨没有回头。

　　坐上回程的车，萧寒雨对司机说：“别回恒熙大道了，去沈家。”

　　发生了这种事，她暂时不想回家见到萧慎，否则她可能控制不好自己，又和萧慎大闹一通，但她真的，真的已经厌倦了争吵，吵来吵去有什么用呢？地球照样会转，太阳照样会升起，那些解决不了的事，也依旧不会被解决。

　　窗外的景象是来回交织的灯光，由于汽车的高速移动被模糊成一条条明亮的光线，横跨在黑夜中，格外瞩目。她歪着头，静静看着，明明眼皮已经很沉重，但就是阖不上眼，身体已经很疲倦，脑子还在高速运转着。

　　怪不得萧慎让自己少去找蔡熙，原来是害怕自己干的事情会被自己知道。萧寒雨嗤笑了一声，蔡家没一个好人，他有脸说这话，萧慎是想把她养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的废物，这样就算这个废物每天嚣张跋扈，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个废物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有了威胁。而蔡熙告诉她这些虽说是出于他自己的利益，但萧寒雨还是很感激，毕竟谁都不想做一个傻子。痛苦地清醒着总比快乐地迷糊着要强。

　　从前她不想管这些事，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萧慎想让她废掉，她偏不，凭什么自己只能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回想起白天徐英对她说的话——“你既然不喜欢你爸，想离他越远越好，就不能仅仅只是气他，当你有足够的能力时，就可以选择到底和谁呆在一起。”

　　想到这，她的眼神变得犀利，视线从窗外霓虹灯光收回，突然望向驾驶座的后视镜，镜子里，是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