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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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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卿没有走。
他让车夫把箱笼拉回住处,自己却留在了叶公馆外的巷口。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叶公馆二楼那扇窗——他知道那是叶萤的房间,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动,很模糊,看不清是谁。
雪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后来渐渐大了,成片的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大衣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了九下,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又空又冷。巷子里偶尔有晚归的行人经过,裹着厚厚的棉袄,呵着白气,匆匆瞥他一眼,又匆匆走了。
二楼的灯熄了。
沈鹤卿的心也跟着沉了沉。他想起叶萤笑时的模样,嘴角那对梨涡浅浅的,盛着蜜似的甜;想起她学唱戏时,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总要跑调,急得直跺脚;想起在北平那个雪夜,她蜷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不能走。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等。
又不知过了多久,雪已经积了寸许厚。他的腿冻得发麻,手指也僵了,可他只是活动了一下,继续等。
忽然,二楼的窗子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很小的一条缝,若不是他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接着,有什么东西从窗缝里飘了出来——是一方素白的手帕,系着个小石子,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沈鹤卿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过去,捡起手帕。帕子很轻,是杭绸的,一角用丝线绣着个小小的“萤”字。他展开帕子,里头包着一枚翡翠耳坠——是叶萤常戴的那对,水头极好,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窗。
窗缝里,隐约能看见半张脸,很模糊,但他知道是她。她朝他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后墙的方向。
沈鹤卿瞬间明白了。
他绕到叶公馆的后墙。墙很高,青砖砌的,顶上还插着碎玻璃。墙边堆着些杂物——破旧的箩筐、断裂的扁担、还有一架废弃的竹梯。他搬开那些杂物,果然在墙角找到一架还算完整的梯子,应该是园丁修剪花木用的。
他把梯子架好,正要往上爬,墙头上忽然探出个人影。
是叶萤。
她穿得很单薄,只一件藕荷色夹袄,外面罩着他的那件驼色呢子大衣——是那日在北平他给她披上的。头发胡乱挽着,脸上有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
“快!”她压低声音,声音发颤,“守夜的丫鬟让我用迷香放倒了,可撑不了多久!”
沈鹤卿三两步爬上梯子,伸手拉她。她的手冰凉,指尖在抖。他握紧了,用力一拽,她整个人从墙头翻下来,跌进他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沈鹤卿揽住她,快步走向巷口。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们没坐黄包车——太显眼了。沈鹤卿拉着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雪很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叶萤跑得气喘吁吁,大衣的下摆沾满了雪,可她顾不上,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终于,他们跑到了城西的那处旧宅——是鹤鸣班刚来青州时租住的院子,后来班子里的人走了,这院子便空了下来,沈鹤卿一直没退租。
院子很小,三间北房,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黄泥的底色。沈鹤卿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久未住人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他摸黑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开来,照亮四壁——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卷边,家具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委屈你了。”沈鹤卿转身,想去找些被褥。
叶萤却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背上,手臂环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鹤卿,”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怕。”
沈鹤卿转过身,把她拥进怀里。她的身体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别怕,有我在。”
“我爹不会放过我们的,”叶萤抬起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秦家也不会。他们……他们会找到我们的。”
“那就让他们找。”沈鹤卿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等天一亮,我们就走。去上海,或者香港,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走得了吗?”叶萤看着他,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绝望,“我爹在青州经营这么多年,秦家更是……我们能跑到哪儿去?”
沈鹤卿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叶世荣在青州手眼通天,秦家更是军阀世家,真想找两个人,绝非难事。
“那也要试试。”他低声说,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叶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火,烧掉了所有的怯懦和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忽然踮起脚,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急,很用力,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的唇很凉,沾着未干的泪,咸涩的。沈鹤卿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攫取她所有的呼吸。她的手在他背上胡乱摸索,扯开他的大衣,扯开长衫的盘扣,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颤了颤。
“萤儿……”沈鹤卿喘息着,想说什么。
“别说话。”叶萤打断他, “就今晚……什么都别说。”
她拉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那张简陋的木床。床板很硬,铺的褥子也薄,可谁在乎呢?她把他推倒在床上,然后俯身,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尖,吻他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色胡茬。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莽撞。
沈鹤卿躺着,任由她动作。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因为情欲而蒙上水雾的眼睛,看着她解开自己夹袄的盘扣——手指在抖,却固执地一颗颗解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中衣,再往下,是绣着缠枝莲的肚兜,藕荷色的,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萤儿,”他哑着嗓子,“你想好了?”
叶萤没回答,只是俯身,重新吻住他。这个吻很深,深得像要把他吞下去。她的手往下探,摸到他腰间的玉带,摸索着解开。玉带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衣衫褪尽时,冷空气侵袭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可很快,他的体温覆盖上来,像火,烧掉了所有的寒冷和恐惧。叶萤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手抚过她的身体,生涩,却虔诚,像信徒触碰圣像。他吻她的锁骨,吻她平坦的小腹,每一下,都带着滚烫的颤栗。
她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背。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扑在窗纸上,积了厚厚一层,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隔绝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
结束的时候,两人都汗湿了。沈鹤卿抱着她,手指一下一下梳理她汗湿的长发,动作温柔得像在抚琴。
“萤儿,”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等雪停了,我们就走。”
叶萤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脸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着他渐渐平缓的心跳,眼泪无声地流。
她知道,没有雪停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