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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雪 ...

  •   天将亮未亮时,雪停了。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偶尔有雪块掉下来,“噗”的一声闷响。世界静得可怕,像一切都冻住了。
      叶萤先醒的。她睁开眼,看着帐顶——其实没有帐,只有裸露的房梁,黑黢黢的,横在头顶。身侧沈鹤卿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穿衣。衣服是昨夜胡乱丢在地上的,皱巴巴的,沾着灰尘和某种暧昧的痕迹。她一件件穿好,系扣子时,手指在抖,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穿好衣服,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光熹微,是那种铅灰色的、冷冰冰的光。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又一声,凄清得很。胡同里还没有人走动,只有雪地上留着昨夜他们踩出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看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床边,俯身,在沈鹤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她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笔,铺开纸。
      毛笔是秃的,墨也凝了,她兑了点水,慢慢磨开。墨香弥漫开来,混着屋里未散尽的暖昧气息,有种说不出的凄怆。
      她提笔,写下三个字:
      「我回了。」
      停了停,又添上一句:
      「勿寻,珍重。」
      墨迹未干,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眼泪。
      她把纸折好,压在茶壶下。然后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侧躺着,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一截白皙的后颈露在外面,上面有她昨夜情动时留下的红痕。
      她闭了闭眼,推门出去。
      门“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叶世荣。
      他穿着厚重的狐皮大氅,站在雪地里,身后是七八个持棍的家丁。天光从巷口照进来,映着他铁青的脸,像一尊冰雕。更远处,还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窗摇下,露出一张年轻英挺的脸——是秦绍廷。
      叶萤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早知道会这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秦绍廷会亲自来。
      叶世荣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发间那支点翠蝴蝶钗上,又移回她脸上。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这腊月的雪,能冻伤人。
      “沈鹤卿呢?”他问,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跑了。”叶萤说。
      叶世荣笑了,那笑很短促,像刀锋划过冰面:“很好。”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家丁立刻涌进院子。叶萤想拦,被两个家丁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她挣扎,嘶喊:“爹!你要干什么!”
      叶世荣没理她,径直走进屋里。
      片刻后,屋里传来打斗声、闷哼声、东西碎裂的声音。叶萤疯了一样想冲进去,可家丁的手像铁钳,死死钳着她。她只能听着,听着那些声音,一声声,像刀子在割她的心。
      声音停了。两个家丁拖着沈鹤卿走出来。
      他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脸上有淤青,嘴角渗着血。他被按在雪地里,抬起头,看见叶萤,看见她发间那支蝴蝶钗,眼里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又平静下来。
      “萤儿,”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别怕。”
      叶萤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秦绍廷从汽车里下来了。他穿着笔挺的戎装,马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走到叶萤面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然后他走到沈鹤卿面前,蹲下身。
      “沈老板,”秦绍廷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军人的干脆,“久仰。”
      沈鹤卿抬眼看他,没说话。
      “我今日来,本是想亲自见见,能让叶小姐不惜私奔也要跟的人,是何等人物。”秦绍廷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鹤卿身上的伤,“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沈鹤卿笑了,那笑带着血,看起来有些狰狞:“秦少帅是来示威的?”
      “不,”秦绍廷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我是来提醒你,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转身,走向叶世荣:“叶伯父,人您看着处置。我只一句话——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
      叶世荣点头:“少帅放心。”
      秦绍廷又看了叶萤一眼,然后他转身上车,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巷口,消失在晨雾里。
      叶世荣走到沈鹤卿面前,蹲下身,看着他。
      “沈老板,”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给过你机会。昨日你来提亲,我让你滚,是给你留条活路。可你不识抬举。”
      沈鹤卿抬起头,直视他:“我喜欢萤儿,想娶她,有什么错?”
      “错?”叶世荣笑了,“你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也配喜欢我叶世荣的女儿?也配说娶?”
      他站起身,对家丁说:“打。打到他记住,有些东西,不是他能碰的。”
      棍棒落下来。起初沈鹤卿还咬着牙不出声,可后来实在忍不住,闷哼出声。棍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暴雨砸在泥土上。雪地被血染红,一点,又一点,像绽开的梅花。
      叶萤嘶声哭喊:“住手!爹!我求你!住手!”
      可没人听她的。她看着沈鹤卿蜷缩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血在白雪上洇开,看着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最后闭上。
      “够了。”叶世荣抬手。
      家丁停手。沈鹤卿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叶世荣走到叶萤面前,看着她:“现在,跟我回去。秦家的聘礼已经收了,婚期定在下月初九。你若再跑……”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威胁,比说出口更可怕。
      叶萤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生她养她的人,忽然觉得陌生。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认字,手把手教她写第一个“叶”字;想起她第一次炼出好钢时,父亲摸着她的头说“我女儿比儿子强”;想起她生病时,父亲守在她床边,一夜未合眼。
      那些记忆,和眼前这个冷酷的人,怎么也对不上。
      “爹,”她轻声说,眼泪已经流干了,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你真要打死他?”
      叶世荣没说话。
      “好,”叶萤点头,“我跟你回去。但你要答应我,放他一条生路。”
      叶世荣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可以。但他必须离开青州,永远不许回来。”
      “我要看着他走。”叶萤说。
      叶世荣皱了皱眉,但没反对。他示意家丁把沈鹤卿抬起来,扔到院外的黄包车上。
      “送他去火车站,”叶世荣对车夫说,“看着他上车。”
      车夫拉着车走了。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和斑斑点点的血迹。
      叶萤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她发间那支点翠蝴蝶钗,在风雪里微微颤动,翅膀上的蓝色,透着冷意。
      叶世荣走过来,把一件狐皮斗篷披在她肩上。
      “回家吧。”他说。
      叶萤没动。她看着那座小院,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屋门上贴着的褪色春联,看着雪地上那摊已经快被新雪覆盖的血迹。
      忽然,她笑了,笑得凄凉。
      “爹,”她说,“你会后悔的。”
      叶世荣眉头一皱:“什么?”
      叶萤没再说话,转身,跟着家丁走了。雪地上留下她深深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再也不想回去的牢笼。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叶世荣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小院,看了很久。然后他对管家老赵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赵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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