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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提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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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州时,已是三天后。
叶世荣没有生病。他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烫金的婚书。
“萤儿,”他说,“秦老司令亲自来提亲。下月初九,你嫁入将军府。”
叶萤站在厅中,手里还拎着皮箱。皮箱很重,里面装着稻香饼、烤鸭、酱菜还有那块和田玉印章。
她看着父亲,很久,轻轻放下皮箱。
“我不嫁。”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
叶世荣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婚书摔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不嫁秦绍廷。”叶萤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我有意中人,我要嫁沈鹤卿。”
“混账!”叶世荣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很重的一巴掌,打得她踉跄了一步,嘴角渗出血丝。王氏冲过来拉住丈夫:“世荣!你好好说!”
“好好说?”叶世荣双目赤红,“她要嫁一个戏子!叶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戏子怎么了?”叶萤擦掉嘴角的血,“他靠本事吃饭,清清白白!”
“清白?”叶世荣冷笑,“下九流的行当,也配说清白?秦家是军阀世家,秦绍廷年轻有为,前途无量!那个戏子,拿什么比?!”
“他对我好。”叶萤说,眼泪掉下来,“他尊重我,爱护我,把我当珍宝。秦绍廷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叶家的女儿,是因为我会炼钢。沈鹤卿对我好,只是因为我是我。”
叶世荣盯着她,盯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悲凉:“萤儿,你太天真了。这世上的好,都是有代价的。那个戏子对你好,是因为你是叶家二小姐,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若你只是个普通丫头,他还会对你好吗?”
叶萤想起在北平,沈鹤卿从人牙子手里救下她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心疼,有怜惜,唯独没有算计。
“他会。”她说,声音很坚定。
叶世荣不说话了。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说不出话。
“把她关起来。”他挥挥手,“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家丁上来拖她。叶萤挣扎,哭喊,求母亲。王氏扭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她被拖进房间,门“哐”地关上,落了锁。
窗外,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腊月初六,黄昏时分。
叶公馆门前那对石狮子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阴沉,青灰色的石身披着一层薄霜,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沈鹤卿站在台阶下,身后停着三辆黄包车,车上堆着箱笼——朱漆描金的,在将尽的天光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崭新的藏青长衫,外罩墨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连站了三个时辰,霜露浸透了大衣下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手指冻得有些僵了,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指尖触到怀里那份硬挺的文书——是他在北平那处小院的地契,还有吉祥戏院的房契。
门房第三次出来,哈着白气,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沈老板,您还是请回吧。老爷说了,今日不见客。”
“烦请再通传一声,”沈鹤卿声音有些哑,是冻的,也或许是紧张的,“就说……我是来提亲的。”
门房的笑意淡了些,眼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沈老板,这话小的可不敢传。老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今日若是放您进去,明日小的这饭碗就保不住了。”
正说着,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管家老赵探出身,看了沈鹤卿一眼,又看了看那三车箱笼,叹了口气:“沈老板,老爷让您进去。”
沈鹤卿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襟,抬步就要上台阶。
“不过,”老赵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就您一个人进去。这些……东西,老爷说,不必抬进门了。”
沈鹤卿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那些箱笼。里头装的不止是地契房契,还有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换成的金条,瑞蚨祥定做的四季衣裳,荣宝斋的文房四宝,甚至有一套前朝官窑的青花瓷——是他唱堂会时,一位遗老赠的,说是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叶世荣在书房见他。
书房里烧着炭盆,上好的银霜炭,没有烟,只有暖融融的热气混着书墨香。叶世荣坐在红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账本,眼皮都没抬。
“叶老爷。”沈鹤卿躬身行礼。
“坐。”叶世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依旧没抬头。
沈鹤卿坐下。椅子很硬,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硌得人背脊发僵。他等着叶世荣开口,可叶世荣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一页,又一页。
炭盆里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终于,叶世荣放下账本,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锐利,像刀子,一寸寸刮过沈鹤卿的脸,最后落在他那身虽然体面、但料子算不上顶好的长衫上。
“沈老板今日来,有事?”
沈鹤卿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份地契房契,双手递上:“叶老爷,晚辈今日冒昧登门,是想向您提亲。这是晚辈在北平的一处宅院,还有吉祥戏院的房契。晚辈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这些年唱戏也攒了些积蓄,都换成了金条,共一百二十两。此外……”
“不必说了。”叶世荣打断他,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了敲,“沈老板的心意,叶某心领了。不过,小女的婚事,已经定了。”
沈鹤卿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定了?”
“秦家少帅,秦绍廷。”叶世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聘礼前日就送来了,婚期定在下月初九。”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炭火的热气烘上来,沈鹤卿却觉得背脊发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沈老板是聪明人,”叶世荣站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他,“应当知道,有些事,强求不得。萤儿年纪小,不懂事,被些虚情假意蒙了心,也是有的。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虚情假意?”沈鹤卿的声音涩得厉害,“叶老爷何以断定,我对萤儿是虚情假意?”
叶世荣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沈老板,你唱了这么多年戏,应当最懂‘逢场作戏’四个字怎么写。台上演得再真,下了台,终究是戏。萤儿是叶家的女儿,她的婚事,关乎叶家的脸面,更关乎她在秦家的前程。你那些箱笼……”他顿了顿,“还是抬回去吧。”
沈鹤卿也站了起来。他比叶世荣高半个头,可此刻站在那儿,却觉得矮了一截。不是身量,是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地压着人。
“若我说不呢?”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
叶世荣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卷账本:“那就请沈老板自便。不过……”他抬眼,眼神冷了下来,“叶某提醒一句,秦家是军功世家,秦老将军最疼这个独子。有些事,沈老板还是掂量掂量。”
话说到这份上,再留就是自取其辱。
沈鹤卿将那叠地契房契慢慢折好,放回怀里。纸页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一片。他躬身,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叶世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出来:
“老赵,送客。以后沈老板再来,不必通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