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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长生殿 ...

  •   车驶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停在一处宅院前。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匾额,黑底金字:“沈宅”。
      沈鹤卿抱着她下车,径直走进内院。院子里种着海棠和桂树,这个时节,桂花开得正好,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他把她抱进东厢房,放在榻上。
      屋里亮着电灯,光线明亮。他这才看清她身上的伤——脸上有巴掌印,嘴角破了,手腕上有淤青,大衣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里头藕荷色旗袍的领子。
      他的眼神暗了暗。
      “我去拿药。”他说。
      “不用……”叶萤拉住他的袖子,“不疼。”
      沈鹤卿坐下来,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却依然清澈,像浸在水里的黑玛瑙。
      “什么时候来的北平?”他问。
      “五天前。”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去了梨园胡同,他们说你搬走了。”叶萤的声音很低,“我去戏院找你,你徒弟不告诉我住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鹤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有痛色:“怪我。”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
      “我不知道。”他打断她,“我这几天右眼皮一直跳,心里不安生。今晚本来有饭局,推了,鬼使神差走到那条胡同附近,就听见……”
      他没说下去,只是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练功留下的。
      “那人是人牙子,”他说,“专门拐骗外地来的姑娘,卖到……不好的地方去。”
      叶萤打了个寒颤。
      沈鹤卿握紧她的手:“别怕,以后不会了。”
      以后。这个词让叶萤的心轻轻一颤。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今天没上妆,眉眼清俊,下颌的线条有些紧绷,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沈鹤卿,”她轻声说,“我……”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温和的女声:“鹤卿,听说你带客人回来了?”
      沈鹤卿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一位中年妇人,穿一件深紫色织锦旗袍,外罩黑色开司米披肩,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她容貌清秀,眉眼间和沈鹤卿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柔和些。
      “娘。”沈鹤卿侧身让她进来。
      妇人走进来,看见榻上的叶萤,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位是……”
      “叶萤,青州叶家的二小姐。”沈鹤卿介绍,“萤儿,这是我母亲。”
      叶萤连忙要起身行礼,被妇人按住:“别动,坐着就好。”她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叶萤的脸,眉头轻蹙,“伤着了?严不严重?”
      “不严重,皮外伤。”沈鹤卿说。
      妇人点点头,又看向叶萤怀里的锦盒:“这是……”
      叶萤把锦盒递过去。妇人解开蓝布,打开盒盖,点翠头面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她拿起一支鬓花,仔细看着上面的点翠工艺,眼里露出赞叹:“这是……你自己做的?”
      “嗯。”叶萤点头,“做了三个月。”
      妇人转头看沈鹤卿,眼里有笑意:“难怪你从青州回来就心神不宁。”
      沈鹤卿别过脸,耳根微红。
      妇人又和叶萤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开,临走前对沈鹤卿说:“让叶小姐好好休息,客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鹤卿坐回榻边,看着叶萤:“累了吧?我送你回房休息。”
      他领着她去了客房。房间很整洁,一张雕花木床,挂着淡青色帐子,桌上摆着白瓷花瓶,插着几支晚香玉,香气清雅。
      “缺什么就叫人。”他说,“我住东厢,有事随时找我。”
      叶萤点头。
      沈鹤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灯光从背后照来,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萤儿,”他说,“谢谢你的礼物。”
      他走了,轻轻带上门。
      叶萤在床边坐下,她从怀里拿出与那套点翠头面同做的点翠蝴蝶钗,蝴蝶的翅膀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触须上的米珠微微颤动。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插在发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神恍惚,鬓边那支蓝色的蝴蝶,像停在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
      叶萤在沈宅住了下来。
      沈鹤卿的母亲——林婉之,待她极好。每日让人炖补品,吩咐丫鬟小心伺候,还带她去绸缎庄挑衣料,让裁缝给她做新衣裳。
      “你太瘦了,”林婉之说,“女孩子要圆润些才好。”
      叶萤看着镜子里的人。新做的旗袍是藕荷色软缎的,绣着银线缠枝莲,衬得肤色白皙了许多。头发烫了时兴的卷,用一支珍珠发卡别着,那支点翠蝴蝶钗,她收起来了。
      沈鹤卿很忙。白日要去戏院排戏,晚上有演出,偶尔还有饭局应酬。但他只要在家,就会来陪她说话,教她唱戏,带她去吃北平的小吃——豆汁儿焦圈、卤煮火烧、豌豆黄驴打滚。
      有日,他带她去北海划船。秋日的北海,水是碧绿的,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一半,在风里沙沙作响。他们租了一条小船,沈鹤卿划桨,叶萤坐在船头,手伸进水里,水很凉。
      “萤儿,”沈鹤卿忽然说,“你愿意留在北平吗?”
      叶萤转过头看他。他今日穿一件浅灰色长衫,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齐,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不是要你现在回答。”他停下划桨,小船在湖心打转,“只是问问。你若愿意,我也可以去青州,安顿下来就向你父亲提亲。”
      提亲。这两个字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叶萤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想起父亲严厉的脸,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想起叶家那深宅大院,想起兵工厂里熊熊的炉火。
      “我爹……不会同意的。”她声音很轻。
      “我知道。”沈鹤卿说,“但总要试试。”
      小船撞到岸边的石头,轻轻一震。沈鹤卿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叶萤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很深,像这北海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流。
      “沈鹤卿,”她说,“你是认真的吗?”
      “我从来不开玩笑。”他握紧她的手,“尤其是对你。”
      风吹过湖面,带来远处戏班子练嗓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有落叶飘下来,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只金色的小船。
      叶萤看着那些落叶,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你试试。”
      沈鹤卿笑了。那笑很浅,可眼里的光,比这秋日的阳光更亮。他松开她的手,重新划桨,小船缓缓驶向湖心。
      午后,他们去了吉祥戏院。沈鹤卿今晚有演出,是《长生殿》。他在后台上妆,叶萤坐在旁边看着。镜子里,那张清俊的脸慢慢变成倾国倾城的贵妃,柳眉凤眼,朱唇一点,额间贴着花黄。
      他上完妆,转身看她:“好看吗?”
      叶萤点头,说不出话。她今日也精心打扮过,穿了一件桃红色软缎旗袍,领口镶着珍珠,头发烫了时兴的卷,用一支翡翠簪子别着。可站在上了妆的沈鹤卿旁边,竟觉得自己黯淡无光。
      戏开场后,她坐在二楼雅间。从她的位置,能看清台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沈鹤卿唱到“婉转娥眉马前死”时,眼中含泪,欲落未落,那一腔哀怨透过水袖、透过唱腔、透过每一个身段,直直撞进人心里。
      满场寂静,只有胡琴如泣如诉。
      戏终时,已是深夜。观众散尽,戏班的人收拾行头。沈鹤卿卸了妆,换了家常的长衫,走到叶萤面前。
      “陪我走走。”他说。
      两人沿着北海散步。秋夜的湖面黑沉沉的,远处的渔火像飘在空中的萤火虫。走到一处开阔地,沈鹤卿停下脚步。
      “闭眼。”他说。
      叶萤闭上眼。耳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嗤”的一声轻响。她睁开眼——
      沈鹤卿手里拿着那把铜火壶。壶嘴对着火折子,他含了一口壶里的东西,猛地一喷。
      火龙腾空而起,金红色的火焰在夜空里张牙舞爪,映亮了他含笑的眉眼。他不换气,连着喷了七次,七条火龙在空中交错盘旋,最后化作漫天火星,簌簌落下,落在湖面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你……”叶萤惊呆了。
      “在北平学的。”他收起火壶,壶身还微微发烫,“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叶萤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起灯会那夜,他说“我要走了”时的神情;想起送别时,他回头时那深深的一瞥;想起这半年,她每夜点灯做头面,手指被扎破时,心里想着的,都是他扮杜丽娘时,鬓边那支黯淡的蝴蝶簪。
      “沈鹤卿,”她声音发颤,“我……”
      话没说完,他低头吻住了她。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带着火壶残留的焦糊味,带着冬夜的寒气,也带着压抑了半年的思念。他的唇很软,吻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珍宝。叶萤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湖面起了风,吹散了最后一点火星。天地重归黑暗,只有远处画楼的灯光,温暖地亮着,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别怕,”他说,“一切有我。”
      叶萤在北平住了半个月。
      这日,她收到叶明折的电报,只有一句话:「父病速归。」
      她拿着电报去找沈鹤卿。他正在书房,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戏本。
      “怎么了?”
      叶萤把电报递给他。他看了,眉头皱起:“我让人去买车票,我送你回去。”
      “不用,”叶萤摇头,“你还有演出。”
      “演出可以推。”
      “真的不用。”她看着他,“你送我上车就好。”
      沈鹤卿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好。”
      车票买的是第二天下午的。那日上午,沈鹤卿陪她去前门大街买东西——稻香饼、烤鸭、酱菜,都是青州没有的北平特产。
      “带回去给伯父伯母尝尝。”他说。
      叶萤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她不知道父亲到底病得怎么样,电报是弟弟发的,语焉不详。
      下午,沈鹤卿送她去车站。月台上人很多,他拎着她的皮箱,另一只手牵着她。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火车要开了,汽笛尖锐地响。沈鹤卿把皮箱递给她,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他说,“替我交给伯父。”
      叶萤打开,里面是一块和田玉的印章,刻着“叶世荣印”四个字,是小篆,古朴雅致。
      “我请荣宝斋的老师傅刻的,”沈鹤卿说,“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叶萤抬头看他,眼睛红了:“沈鹤卿……”
      “别哭。”他伸手擦她的眼泪,指尖很轻,“回去好好照顾伯父。等我这边演出结束,就去青州看你。”
      火车缓缓开动。叶萤趴在车窗上,看着月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人群里。
      她坐回座位,抱着皮箱,眼泪终于掉下来。
      旁边座位上,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手里的报纸。报纸的头版头条,是黑体大字:「秦军大捷,少帅秦绍廷凯旋」。
      火车驶出北平,驶向南方。窗外的风景从灰黄的平原,渐渐变成青绿的山峦。叶萤看着那些山,想起青州,想起明湖,想起灯会那夜,沈鹤卿为她买的那盏琉璃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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