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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戏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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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深秋,青州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人。
蒸汽机车像一头黑色的巨兽,匍匐在铁轨上,烟囱里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行人的肩头。月台上满是穿长衫的商贾、拎皮箱的学生、拖家带口的难民,还有穿着制服的铁路警察,警棍在腰侧一晃一晃的。
叶萤穿一件驼色呢子大衣,这是王氏特意让裁缝赶制的,说是北平比青州冷。大衣领口镶着灰色狐毛,衬得她一张脸越发小巧。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另一只手攥着一张车票——三等车厢,硬座,要坐整整两天一夜。
叶明折站在她身边,穿着学生装,眉头紧皱:“姐,你真要去?”
“票都买了。”叶萤看着远处喷吐白雾的火车头,声音很轻,“我就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爹要是知道了……”
“你不说,爹怎么会知道?”叶萤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那对梨涡却没什么笑意,“你好好考试,别惦记我。”
汽笛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清晨的雾气。人群开始骚动,往车厢门口挤。叶萤被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弟弟一眼,挥了挥手。
三等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长条木椅上已经坐满了人,过道上堆着行李、箩筐、甚至还有活鸡装在笼子里,发出咯咯的叫声。空气浑浊不堪,汗味、烟草味、劣质香水味、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叶萤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旁边是个抱着孩子的乡下妇人,孩子一直在哭。对面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主义”。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单调的“哐当哐当”声。窗外,青州城的城墙缓缓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叶萤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锦盒。盒子用蓝布包着,她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点翠头面的边缘——那蓝色在昏暗的车厢里,依然幽深得像深夜的海。
她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两天一夜的颠簸后,火车在黄昏时分抵达北平前门火车站。
叶萤拎着皮箱走下火车,腿已经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月台上人声鼎沸,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烫卷发穿旗袍的女人、扛着扁担的挑夫、吆喝住店的伙计……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她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停满了黄包车,车夫们用京片子吆喝着:“东单!东单走不走?”“西四!西四两位!”
她找了辆看起来干净些的黄包车:“去梨园胡同。”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打量她一眼:“姑娘,梨园胡同可长了,您找哪家?”
“鹤鸣班。”
车夫“哦”了一声,拉上车就跑。北平的街道比青州宽得多,两旁是中西合璧的建筑——雕梁画栋的铺面旁边,可能就是挂着霓虹灯的洋行。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报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东北军入关!”
黄包车在一条窄胡同口停下。车夫指着里面:“姑娘,里头车进不去,您自己走两步。鹤鸣班在胡同中间,门口有俩石狮子。”
叶萤付了车钱,拎着皮箱走进胡同。胡同很窄,两边的灰砖墙高耸,遮住了大半天空。地上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苔藓。走到一半,她看见那对石狮子——很小,蹲在朱漆大门两侧,狮子的眼睛被人摸得光滑发亮。
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动静。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找沈老板?”
“是。”
“搬啦。”老太太说,“一个月前就搬了,说是房子到期,房东要涨价。”
“搬哪儿去了?”
“这我可不知道。”老太太打量她,“姑娘是外地来的吧?沈老板现在可是红人,吉祥戏院包月的角儿,住的地儿哪能随便告诉人。”
门关上了。
叶萤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铜锁。锁上落了一层薄灰,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黯淡的光。她站了很久,直到胡同里的光线暗下来,才慢慢转身。
天已经黑了。她找了家旅舍住下,房间在二楼,临街。推开窗,能看见远处戏院的霓虹灯牌——“吉祥大戏院”五个字,轮流闪烁着红绿绿的光。
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眼下的青影很明显,嘴唇干得起了皮。她从皮箱里拿出锦盒,放在枕边,然后和衣躺下。
窗外传来隐约的唱戏声,是留声机放的,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
接下来的三天,叶萤每天都在北平城里转。
她去吉祥戏院,门口的海报上确实有沈鹤卿的名字——《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牡丹亭》,一连串的戏码。她买了票,坐在最后一排。戏开场了,沈鹤卿出场了,满堂喝彩。可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华美的影子在台上移动,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散场后,她在后台门口等。出来的是他的徒弟,说师父已经走了,有饭局。
她问沈鹤卿住在哪里,徒弟警惕地看着她:“您是哪位?”
“我是他……青州的朋友。”
“师父交代了,住址不能随便告诉人。”徒弟说完就走了。
第四天下午,她从饭店逛出来,手里拎着皮箱。走到珠市口附近时,一个穿枣红色缎面夹袄的老太太迎上来,满脸堆笑:“姑娘,看您这面相,是有心事啊。”
叶萤想绕开,老太太却拦住了:“姑娘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年,这四九城没有我不熟的地儿。您是要寻人吧?”
叶萤脚步顿了顿。
老太太眼睛一亮:“瞧您这气度,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您说说要找谁,兴许我老婆子能帮上忙。”
鬼使神差地,叶萤说了:“我找鹤鸣班的沈老板。”
“沈鹤卿啊!”老太太一拍手,“巧了!我闺女就在吉祥戏院做针线活儿,昨儿还听她说,沈老板今儿个在‘丰泽园’有个堂会,是给李次长家老太太祝寿。”
叶萤的心跳快了:“丰泽园在哪儿?”
“在西单牌楼那边。”老太太热心地比划,“您从这儿坐电车,坐三站,下来往北走……”
“您能带我去吗?”叶萤从荷包里摸出一块大洋,“我不会让您白跑。”
老太太接过钱,笑得更灿烂了:“成,我陪姑娘走一趟。”
她们坐上了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里,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沈鹤卿的种种——说他如何一夜成名,说多少名媛追捧,说李家小姐对他如何倾心。叶萤听着,手指攥紧了衣角。
电车在西单停下。老太太领着她走进一条热闹的街市,两旁都是铺面,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洋货的……走到一个岔路口,老太太指着一条窄胡同:“从这儿穿过去,就是丰泽园后门。”
叶萤跟着老太太,走进胡同。胡同很深,两旁是高高的院墙,越走越安静
直到胡同深处有个小院,门虚掩着,老太太指着院门:“这儿就是丰泽园后门。我脚力不行了,姑娘自己去吧。
院里没人,三间北房都黑着灯。叶萤觉得不对劲,转身要走,忽然有个男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来都来了,看看再说。”
他的手劲很大,指甲嵌进她的肉里。叶萤挣扎,皮箱掉在地上,锦盒滚出来,蓝布散开,点翠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男人眼睛一亮,弯腰去捡。叶萤扑过去护住盒子:“这是我的!”
“你的?”男人冷笑,“进了这个门,什么都是老子的。”
他拽着她的头发往屋里拖。叶萤尖叫,可胡同太深,没人听见。她被拖进屋里,摔在地上。男人锁上门,转身看着她,开始解裤腰带。
叶萤爬起来往窗口冲,窗户钉着木板。男人从背后抱住她,酒气喷在她颈间:“老实点,少受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谁?”男人警觉地问。
门外的人没回答,直接踹门。老旧的木门“哐”地一声开了,月光泻进来,照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
是沈鹤卿。
他站在月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他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叶萤,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头发、被扯破的衣领、还有怀里的锦盒上。
“放开她。”他说,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男人松开手,往后退:“你……你谁啊?少管闲事!”
沈鹤卿没理他,走到叶萤面前,蹲下身。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受伤了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叶萤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锦盒上。
沈鹤卿站起身,转向那个男人。他比男人高半个头,虽然穿着长衫,可肩背挺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男人想说什么。
沈鹤卿一拳砸在他脸上。很重的一拳,能听见骨头碰撞的声音。男人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来。沈鹤卿没停,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拳,打在腹部。男人弯下腰,像只虾米。
“滚。”沈鹤卿松开手。
男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清冷的白光。沈鹤卿走回叶萤身边,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在她肩上。
长衫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气。
“还能走吗?”他问。
叶萤点头,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沈鹤卿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她很轻,像一片羽毛。他抱着她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看见地上的皮箱和散开的锦盒。
他放下她,捡起锦盒。蓝布已经脏了,可里面的头面完好无损,正凤的珍珠流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包好,递给叶萤。
“拿着。”他说。
又拎起皮箱,然后重新抱起她,走出院子,走出胡同。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司机看见他,连忙下车开门。
沈鹤卿把她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沈鹤卿坐在她身边,侧脸在车窗外的流光中明明暗暗。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方,可放在膝上的手,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为什么来北平?”他终于开口。
叶萤抱着锦盒,手指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绣纹:“我来……送你这个。”
沈鹤卿转过头,看着她。车里的光线很暗,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有两簇火在烧。
“就为了这个?”
“嗯。”她垂下头,“我自己做的,做了三个月。”
沈鹤卿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很久,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红肿的脸颊。他的指尖很凉,碰在火辣辣的皮肤上,有种奇异的安抚。
“疼吗?”他问。
叶萤摇头,眼泪又掉下来。
沈鹤卿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叶萤靠在他胸前,终于放声哭出来,把这几天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汽车驶过北平的街道,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他们身上流转。像一场沉默的电影,主角只有两个人,背景是这座陌生而冰冷的城市。
沈鹤卿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