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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点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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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公馆内。
叶萤抱着盒子回到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春叶在门外问要不要用早饭,她说不用。她在窗前坐下,晨光透过雕花窗格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她解开蓝布,露出里面的锦盒。盒盖上是苏绣的蝶恋花,蝴蝶的翅膀用金线勾边,在光下一闪一闪。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红丝绒的衬底上,躺着一副完整的点翠头面。
正凤居中,凤嘴衔着一串珍珠流苏,每颗珍珠都有米粒大,圆润莹白。偏凤在两侧,凤尾展开,羽毛一根根分明,蓝得像深海。鬓花六对,分别是牡丹、海棠、玉兰、芍药、桂花、梅花——四季花卉,应有尽有。还有挑心、顶花、面花……大大小小四十七件,铺了满满一盒。
蓝汪汪的一片,像把一湖春水凝在了这里。翠鸟的羽毛在自然光下变幻着色泽——正面看是宝蓝,侧一点变成翠绿,再侧一点又是孔雀蓝。银胎捶打得极薄,轻巧得不似金属,倒像蝴蝶的翅膀。
她拿起那支点翠蝴蝶钗。蝴蝶的触须是用极细的金丝拧的,颤巍巍地抖动;翅膀上的纹路是用更浅的蓝色羽毛拼的,渐变自然,像真的蝴蝶停在花间。
这是她三个月的心血。手指上的针眼还没完全愈合,虎口被工具磨出的茧子还在。可看着这副头面,她觉得值。
她想起沈鹤卿扮杜丽娘时,鬓边那支点翠蝴蝶簪。那支簪子旧了,羽毛的颜色有些黯淡。她这副,是新的,颜色鲜艳,花样也更精巧。
等他下次来青州,或者她去北平时,就送给他。他一定会喜欢。
叶萤这样想着,嘴角弯起来。她把头面一件件放回锦盒,盖上盖子,用蓝布重新包好。然后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盒子放进去,用衣服盖好。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饿。推开房门,春叶端来的早饭已经凉了。她不在意,就着冷粥吃了一块茯苓饼——是和给沈鹤卿的那包一起做剩下的。
饼很甜,甜得发腻。可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窗外的槐花谢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叶萤不知道,这一等就是半年。
边关战事吃紧,秦军要定制五万支步枪的零件,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到叶家兵工厂。叶世荣接下订单,条件是秦军必须用叶萤改良的合金钢。
兵工厂日夜开工,炉火映红了半边天。叶萤穿着工装,头发用布巾包着,在车间里来回巡查。合金钢的冶炼要求极高,温度差一度,成分差一分,都可能前功尽弃。她不敢假手他人,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
这日,她正在试验新淬火工艺,忽觉有人注视。抬头,见一个年轻军官站在车间门口。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穿一身笔挺的戎装,马靴锃亮,肩章上的将星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冷光。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挺,剑眉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静静看着她。
是秦绍廷。
“叶家还有女子掌工?”他问身侧的管家,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回少帅,这是府上二小姐。合金钢的配方,就是二小姐研制出来的。”
秦绍廷早闻合金钢之名。在靶场试射时,新步枪的射程和精度都让他惊讶——三百米外能打穿一寸厚的木板,连续射击五百发,枪管不发红,精度不下降。可他没想到,研制者竟是个年轻姑娘。
他看叶萤操作。她戴着厚帆布手套,用长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钢坯,钢坯在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响声,表面迅速氧化,变成暗红色。她将钢坯浸入淬火油中,“嗤啦”一声,白烟腾起,油面翻腾,像烧开的水。待钢坯取出,已变成幽蓝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冰裂的瓷器。
她仔细检查色泽、纹路,时而点头,时而蹙眉。炉火映在她脸上,额角的汗珠晶莹剔透,顺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悬着,要落不落。
那专注的神情,竟有种别样的美——不是闺阁女子的柔婉,而是一种坚韧的、有生命力的美。像石缝里长出的野草,风吹不断,雨打不倒。
“不必惊扰她。”秦绍廷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