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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琉璃灯 ...

  •   接下来的日子,叶萤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兵工厂的实验室里。实验室在厂区最深处,四面都是厚重的石墙,窗户开得很高,镶着毛玻璃。白天,阳光透过毛玻璃照进来,变成柔和的白光,落在那些冰冷的仪器上。
      叶萤想做一副头面——戏台上旦角戴的那种点翠头面。
      这很难。点翠要用翠鸟的羽毛,且必须是活鸟取毛,颜色才鲜艳不死。她托人从云南弄来三只翠鸟,养在后院的笼子里。那鸟羽毛蓝得像雨后初晴的天,可一碰就死,死了毛色就黯。她试了三次才成功,取下的羽毛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胎体要用银的,捶打得极薄,才能轻巧。她请了银楼的老匠人,老师傅听说她要自己做头面,捋着白胡子笑:“二小姐,这是精细活,没三年五载的功夫……”
      “我学。”她答得干脆。
      于是白日她在兵工厂盯着合金钢的冶炼,夜里就在书房里学掐丝、点翠。银丝细如发,要用镊子一点一点弯出花样——牡丹要雍容,蝴蝶要灵动,凤钗的尾羽要飘逸。她的手指被银丝扎破无数次,血珠冒出来,染红了手中的绸布。
      点翠更难。要将羽毛按纹理贴在银胎上,不能有缝隙,不能起泡。胶是用鱼鳔熬的,黏性要恰到好处。她熬坏了七锅,才得了一小碗合用的。点翠时不能呼吸太重,怕吹乱了羽毛;不能手抖,怕贴歪了位置。常常一坐就是半夜,抬头时,颈子酸得转不动。
      三个月,她瘦了一圈,眼下有了青影。可那副头面渐渐成形——正凤一只,偏凤两只,鬓花六对,还有挑心、顶花、面花……铺在红丝绒上,蓝汪汪的一片,像把一汪湖水捧在了手里。
      这日,春叶送来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宣纸,没有落款,字迹清峻瘦劲,力透纸背:
      「明晚青州城有灯会,酉时三刻,明湖桥见。」
      叶萤的心,像被那字迹烫了一下。她展开信纸,反复看了三遍,才小心折好,收进妆匣的夹层里。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点翠蝴蝶,蝴蝶的翅膀薄得透明,在烛光里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
      灯会那夜,明湖两岸亮如白昼。
      从城门到码头,绵延二里的长街挂满了各式灯笼:荷花灯、兔子灯、走马灯、官灯……烛光透过彩纸,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吹糖人的老汉守着炭炉,麦芽糖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拉洋片的箱子前围着一群孩子,透过玻璃镜片看里头的西洋景。
      叶萤穿了一件鹅黄色软缎旗袍,外罩月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用珍珠发卡别在耳后。她甩开春叶,像一尾灵活的鱼,在人群里穿梭。路过绸缎庄时,橱窗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子。
      跑到明湖桥,她微微喘着气。青石拱桥下,画舫缓缓驶过,船头的红灯笼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影。沈鹤卿一袭月白长衫立在桥头,手里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看见她,他嘴角弯起,眼里的笑意比两岸的灯火更亮。
      “这么早?”她问。
      “闲来无事。”他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耳根在灯笼的光晕里,泛起淡淡的红。
      他给她买了一盏六角琉璃灯。灯面是琉璃的,每面都绘着工笔花鸟——喜鹊登梅、鸳鸯戏水、孔雀开屏……烛光一照,那些鸟儿的羽毛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灯里飞出来。叶萤提着灯,走路时脚步都轻快几分,灯穗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在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逛到明湖茶楼,沈鹤卿包了顶楼的雅间。推开雕花木窗,整座青州城的灯火尽收眼底。远处教堂的尖顶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钟楼的轮廓隐在黑暗里;近处民宅的窗格里透出温暖的黄光,像一只只倦怠的眼睛;运河上的船只挂着迎风灯,一串串,像流动的珍珠,缓缓漂向远方。
      “美吗?”他问。
      “美。”她倚在窗边,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痒痒的。
      “看那边。”沈鹤卿指向湖畔的空地。
      空地上围着一圈人,中间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汉子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肉。他手里拿着一把铜壶——壶嘴细长,壶身圆鼓,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汉子含了一口壶里的东西,对着火把猛地一喷——
      “轰!”
      一条火龙从他口中窜出,足有丈余长,在空中张牙舞爪。火焰是金红色的,边缘镶着幽幽的蓝光,映亮了围观者惊诧的脸。汉子不换气,连着喷了三次,三条火龙在夜空里交错盘旋,最后化作漫天火星,簌簌落下。
      “这是‘火壶’,”叶萤轻声解释,“壶里装的是煤油和松香粉。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那艺人说,这手艺是从前清宫里传出来的,专在元宵节给皇上表演。”
      沈鹤卿看得入神。火龙每一次腾空,都引来一阵惊呼。那汉子喷到第五次时,忽然转身,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环,像哪吒的乾坤圈。火光映在他汗湿的脊背上,肌肉的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充满了野性的力量。
      最后一喷,汉子将火壶高高抛起。铜壶在空中翻转,壶嘴喷出的火焰画出一道螺旋,然后稳稳落回他手中。他抱拳行礼,围观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掌声、叫好声、铜钱落地的叮当声响成一片。
      火光渐熄,夜空重归黑暗。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还有眼底那一道道金色的残影,证明刚才的绚烂不是幻觉。
      静默片刻,沈鹤卿忽然道:“我要走了。”
      叶萤怔住,手里的琉璃灯晃了一下,烛火在灯罩里猛地一跳。
      “回北平。班子里接了新戏,要在吉祥戏院连演三个月。”
      “何时?”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三日后。”
      她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琉璃灯的提手。提手是黄铜的,被无数人的手摩挲得光滑温润。灯面的鸳鸯在烛光里微微颤动,水波纹一圈圈漾开,像要活过来。
      她的头面,还差最后几片羽毛没点完。
      三日后清晨,叶萤到城门相送。
      晨雾还没散尽,青灰色的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墙头衰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城门洞里,挑担的菜农、推车的小贩已经排起了队,扁担吱呀呀地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鹤鸣班的货车有六辆,装满了戏箱、行头。最大的那辆车上垒着七八口红木箱子,箱角包着铜皮,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沈鹤卿穿一件烟灰色西装,同色礼帽,站在头一辆马车旁,正和班里的琴师交代什么。琴师是个干瘦的老头,抱着胡琴,不住地点头。
      看见叶萤,沈鹤卿走过来。晨雾在他肩头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西装的面料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质感。
      “路上小心。”她说着,递过去一个油纸包。纸包用麻绳系着,系了个精巧的结,“茯苓饼,路上吃。”
      沈鹤卿接过,指尖碰到她的,一触即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练功留下的。
      “你若想见我,就来北平。”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去,“那里比青州繁华。东安市场卖西洋玩意儿,王府井有最新的电影,北海可以划船……够你逛一个月。”
      “真的?”
      “到了北平,去梨园胡同找鹤鸣班,报我名字。”
      叶萤重重点头,眼眶有点热。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一定去!”
      她怀里抱着一个锦盒,一尺见方,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沈鹤卿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怀里抱的,是送我的吗?”
      叶萤连忙抱紧,像护着什么珍宝:“不……不是!”说完扭头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用力挥手,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你等我!我一定去北平听你唱戏!”
      货车辘辘驶出城门,车轮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板桥,发出空洞的回响。沈鹤卿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向后看。城门口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打开那个油纸包。茯苓饼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一般大小,边缘烤得微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饼很酥,入口即化,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车转过官道的弯,青州城的轮廓彻底看不见了。沈鹤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眼前却还是那个提着琉璃灯、笑得梨涡浅浅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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