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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断井残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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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清晨。
昨夜那场雪下得极大,整个青州城银装素裹。城西那条僻静的胡同里,积雪深可没踝,罕有人迹。
那座小院静静立在雪中,院门虚掩着——是昨日家丁离开时没关严。院里那棵老槐树,枝桠上的积雪太重,偶尔“咔嚓”一声断裂,砸在地上,扬起一片雪雾。
忽然,院墙外闪过几个人影。都穿着深色短打,蒙着脸,动作极快。他们翻墙入院,悄无声息,像一群夜行的鬼。
为首那人摸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罐,拧开盖子——是煤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把煤油泼在窗棂上、门板上,又沿着墙根洒了一圈。
另外几人如法炮制。很快,整座小院都被浇上了煤油。
“撤。”为首那人低声道。
他们翻墙出去,留下一个点燃的火折子,扔在煤油浸透的雪地上。
“轰——!”
火焰瞬间窜起,沿着煤油的轨迹疯狂蔓延,吞噬了窗棂,吞噬了门板,吞噬了那棵老槐树。火舌舔舐着积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蒸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火越烧越旺。木制的门窗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老槐树的枝叶被点燃,烧得噼啪作响,像放鞭炮。浓烟滚滚,直冲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救火车的警笛声,尖锐而急促。可等车到的时候,整座院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烈焰冲天,热浪逼人,救火员根本靠近不了,只能远远地架起水龙,往火上浇水。
水浇在火上,激起更大的浓烟。白色的水汽和黑色的浓烟混在一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胡同口渐渐聚集了些看热闹的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指指点点:
“造孽啊,怎么烧成这样?”
“听说里头没人住啊?”
“谁知道呢,许是走了水……”
“这火邪性,下这么大雪还能烧起来……”
没人注意到,胡同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他静静地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座小院在烈焰中渐渐坍塌,看着老槐树烧成一支巨大的火炬,看着昨夜所有的温存和希望,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远处,救火员从灰烬里扒拉出一具焦黑的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蜷缩着,保持着某种保护的姿态。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没烧完的东西:半截玉带扣,一块焦黑的布料,还有……一支点翠海棠钗。
海棠钗烧得有些变形了,花瓣卷曲,但那抹幽蓝,在灰烬里依然刺眼。
救火员捡起钗子,看了看,摇摇头:“真惨。”
“这哪是意外,”一个老救火员低声说,“分明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把钗子扔回灰烬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还在冒烟的废墟上,落在焦黑的尸体上,落在灰烬里那支残缺的蝴蝶钗上。很快,一切都将被白雪覆盖,了无痕迹。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口。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很深,很快也被新雪覆盖。
腊月十八,叶家二小姐叶萤嫁入秦家。
那日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刺目得让人眼眶发酸。八抬大轿从叶公馆出发,唢呐吹得震天响,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叶萤穿着繁复厚重的嫁衣坐在轿中,盖头是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密不透风地罩着,视野里只剩一片灼人的红。她手中握着一小块焦黑的布料——是秦绍廷那日塞给她的,说是从火场废墟里翻出来的,月白色,绣着“萤”字的一角。
布料已经被烧得蜷曲发脆,边缘焦黑,握在手里,却比冰还冷。
轿子行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经过城西那条胡同时,她忽然抬手,掀开了轿帘一角。
雪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那座小院已经不在了。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横七竖八的木梁支棱着,像巨兽死后露出的森森白骨。积雪半掩着残垣,黑白分明,触目惊心。废墟前插着块木牌,白底黑字:“火灾现场,闲人免入”。
她的手在抖。
轿子还在往前走,那片废墟渐渐向后退去。她看着,死死地看着,仿佛要将每一根焦木、每一片碎瓦都刻进眼里。
然后她松了手,轿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天光。
黑暗中,她抬起另一只手,摸向发间。
今日梳妆时,喜娘给她戴了满头的珠翠——赤金点翠大凤钗、珍珠流苏步摇、红宝石鬓花……可她悄悄藏起了一支。此刻,那支点翠蝴蝶钗正牢牢插在发髻最深处,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蝴蝶翅膀的轮廓清晰可辨。
她将它缓缓抽出来。
轿内光线昏暗,可那抹幽蓝依然在嫁衣的映衬下泛着冷冽的光。蝴蝶翅膀薄如蝉翼,触须上的米珠微微颤动,像极了那人唱戏时,鬓边步摇晃动的模样。
她记得他手持铜壶喷出火龙时含笑的眉眼,也记得最后一眼,他被按在雪地里,血染红了白雪,可看着她的眼睛依然清亮,他说:“萤儿,别怕。”
手指收紧,钗尖抵上喉间。
很凉,凉意透过皮肤,直刺进骨头里。她能感觉到颈动脉在钗尖下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
轿外,唢呐还在吹,吹的是《百鸟朝凤》,喜气洋洋的调子,此刻听来却像送葬的哀乐。
她闭上眼。
手腕用力,向前一送——
刺痛传来,不深,但足够尖锐。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浸湿了嫁衣高耸的领子。她能闻到血的味道,腥甜的铁锈味,混着嫁衣上熏染的檀香,有种诡异的和谐。
轿子忽然颠簸了一下。
她睁开眼,恍惚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对面。
月白长衫,眉眼清俊,正静静看着她。他伸出手,指尖苍白,近乎透明。
“萤儿。”他唤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笑了。
松开握着布料的手,任那块焦黑的碎片落在轿底。然后她抬起沾血的手,握住那只虚幻的手。
触感冰凉,却让她感到久违的安宁。
“鹤卿,”她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轿外的喧哗忽然变调——有人惊叫,有脚步声杂乱,轿子猛地停下,颠得她向前倾去。盖头滑落了,天光涌进来,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
隐约听见喜娘惊恐的尖叫:“血!新娘子流血了!”
有人掀开轿帘,秦绍廷的脸出现在视线里,那张英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惊怒,是不敢置信。
可她看不见了。
视线渐渐模糊,血色漫上来,染红了整个世界。只有手里那只冰凉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恍惚间,她回到很久以前,青州城的那个春夜。戏台上灯火通明,他扮的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她在台下,剥着松子,听见他唱“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时,心头无端一酸,抬眼望去,正对上他投来的目光。
隔着戏台上下,隔着人山人海,他朝她微微一笑。
像盛满了那个春天所有的光。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终是,别家院。
她的手彻底松开了。
蝴蝶钗从指间滑落,“叮”一声轻响,落在轿底的血泊中。幽蓝的翅膀沾了血,红得惊心动魄,像一只浴火而死的蝶。
轿外乱作一团。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