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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最后一针落下,林知岁轻轻咬断丝线,将绣绷举到窗前。晨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柔和地洒在红缎上。并蒂莲花栩栩如生,花瓣层叠,色彩过渡自然,莲心一点嫩黄,仿佛能嗅到清香;双飞燕姿态翩跹,一仰首一回顾,羽毛根根分明,眼神灵动,似有呢喃之声欲出。整幅绣品构图饱满,寓意吉祥,针脚更是细密匀净得无可挑剔。她轻轻抚过光滑的缎面,长长舒了口气,心中涌起一阵混合着疲惫与成就的轻松。

      安哥儿扒在桌边,踮着脚看,小嘴微张:“阿姐,这鸟儿像要飞出来一样!真好看!”
      林知岁笑着摸摸他的头:“安哥儿看着家,阿姐去镇上交活,顺便买些东西回来。”
      “嗯!阿姐早点回来!”安哥儿用力点头。

      再次搭上七叔的牛车,晃悠悠来到青石镇。熟门熟路地走进“云锦坊”,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她进来,眼睛便落在她手中的包袱上。

      “掌柜的,您要的喜帕绣好了,请您过目。”林知岁解开包袱,将红缎轻轻铺在柜台上。

      掌柜的推了推眼镜,弯腰凑近,看得极为仔细。他用指尖虚虚描过莲花的轮廓,又仔细审视燕子的羽翼和远处的祥云点缀,半晌,直起身,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林姑娘果然没让我失望!这针脚,这配色,尤其是这对燕子,活灵活现!比原先约的那位绣娘也不遑多让,甚至在细腻处犹有过之。东家看了必定喜欢。”

      听到掌柜的肯定,林知岁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散了。“掌柜的过奖了,是您给的料子丝线好。”

      “手艺好才是根本。”掌柜的很爽快,从柜台下数出八十枚铜钱,用红绳串了,递给林知岁,“这是工钱,姑娘收好。往后若有合适的活计,我还会找你。”

      沉甸甸的一串铜钱入手,林知岁心中踏实又欢喜。她郑重道谢,将钱贴身收好。这笔钱,意味着她和安哥儿未来数月的基本嚼用有了更坚实的保障,也意味着她的绣技得到了认可,打开了一条可行的生计之路。

      离开布铺,怀揣着“巨款”,林知岁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没有急着去采买日常杂物,而是径直朝着镇东头走去——她记得上次来时,隐约看到那边似乎有家书肆。

      果然,在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口,挑着一面小小的、写着“墨香斋”的布幌。铺面很小,屋里光线有些暗,却弥漫着熟悉的纸张和墨锭的气味。四壁都是到顶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地上也堆着些旧书和卷轴。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胡子花白的老先生正坐在靠窗的桌后,就着天光修补一本破旧的书籍。

      林知岁放轻脚步走进去。老先生闻声抬头,见她是个年轻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和气地问:“姑娘,要找什么书?”

      “老先生,请问……可有蒙童开蒙的书籍?比如《三字经》、《百家姓》,或者……《论语》?”林知岁问道,目光扫过那些厚重的书脊。

      “有,都有。”老先生起身,在靠墙的一个矮架上翻了翻,取出几本,“《三字经》、《百家姓》是常见本,每本十五文。《论语》……”他抽出一本稍厚些的,蓝色封皮已经磨损,“这个贵些,要四十文。是前朝坊刻本,字还算清楚。”

      四十文!林知岁暗暗吸了口气。这几乎是她刚到手工钱的一半。她接过那本《论语》,小心翻开。纸张泛黄,但字迹确实清晰,是端正的宋体。书中还有前人阅读时留下的些许朱笔圈点和蝇头小楷批注,更添了几分古意。安哥儿聪明,三岁开蒙,底子还在,如今荒废了这些时日,她总想着该让他重新捡起来。不能上学堂,自己教,有本书总是好的。

      可是四十文……她捏了捏怀里的钱串。买了书,剩下的钱要买盐、买油、或许还得添点针线,铁锅的愿望恐怕又要推迟了。她犹豫着。

      老先生见她沉吟,也不催促,只道:“姑娘是买给家中弟侄开蒙?这书虽旧,内容无误,用来启蒙是尽够了。若是嫌贵……”他顿了顿,指着墙角一堆散乱的、纸张各异的书册,“那边有些抄本,或是书生抄录换钱的,或是别处收来的残本,价钱便宜些,只是字迹不一,或有错漏。”

      林知岁心中一动,走到那堆书旁。果然大多是手抄本,纸张质量参差,字迹也优劣不一。她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半部《论语》,是从“述而第七”开始的,字迹还算工整,但后面缺失了不少。又找到一本完整的《千字文》抄本,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只卖十文。

      正权衡间,她的目光落在老先生桌上那本正在修补的旧书,以及旁边一叠裁剪整齐的素白竹纸和研好的墨上。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老先生,”她转身,礼貌地问道,“请问您这里……可需要人抄书?我……我能写端正小楷,也颇仔细。”

      老先生闻言,重新打量了她一番,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姑娘识字会写?抄书可是个枯燥费眼的活计,工钱也不高。”

      “我不怕枯燥,只求字迹清晰无误。”林知岁肯定地说,“眼下家中需用钱,也想……也想给弟弟寻本《论语》。”她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本四十文的《论语》上。

      老先生捋了捋胡须,思忖片刻:“既如此……倒是有个法子。我这儿常有学子或贫寒书生抄书换钱,按页计酬,抄得好,每百页给三十文。若是抄大部头,也可预先支取部分纸墨钱或定金。姑娘若真想试试,可以先抄几页与我看看笔迹和仔细程度。”

      “我愿意试试!”林知岁立刻应道。

      老先生从桌下取出一本薄薄的、页面泛黄的书册,封皮上写着《增广贤文》。“这是常见的蒙学读物,需求量不小。你先抄前十页。用这里的纸墨。”他指了指桌上的东西,“就在这儿写吧,我看看。”

      林知岁净了手,在桌边坐下。她选了一支笔锋顺滑的细毫笔,蘸饱了墨,略一凝神,便在竹纸上落笔。她写的是馆阁体小楷,这是当年父亲严格要求练就的,字体端正秀逸,结构严谨,虽缺乏名家风骨,但用于抄书,最是清晰规整。

      一时间,书肆内只闻细微的沙沙声。林知岁全神贯注,每一笔都力求工稳,遇到原书上稍有模糊或疑似讹误的字,还停下来向老先生请教。十页文字不多,她抄得仔细,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老先生一直在旁看着,不时微微点头。待她写完,拿起那十页纸仔细审视,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不错,笔迹秀整,一丝不苟,难得的是态度认真,能存疑而问。姑娘这笔字,抄蒙学书籍乃至寻常经史子集,都足够了。”

      他放下纸页,道:“既如此,这抄书的活计,你可以接。工钱就按方才说的,每百页三十文。纸墨可由我提供,你若在家抄,需交少许押金,以免损耗浪费。至于这本《论语》……”他拿起那本标价四十文的书,“你若愿接下抄写两本《增广贤文》的活计,工钱便是六十文。这书,我可折价三十文给你,剩下三十文,便算作你预支的抄书工钱和纸墨押金。如何?这样你即刻便可得书,往后抄完交来,再结算余钱。”

      这方案显然考虑了林知岁的难处,颇为公道。抄两本《增广贤文》对她而言,不过是多费些时日功夫,却能立刻换来弟弟急需的书籍,还能继续有份收入。她几乎没有犹豫:“多谢老先生周全!就按您说的办。我愿接下抄写两本《增广贤文》的活计。”

      “好。”老先生点头,当即立了个简单的字据,写明事项。林知岁交了三十文钱,其中二十文是那本《论语》的折后价(老先生又让了十文),十文是纸墨押金。老先生将《论语》和足够抄写两本《增广贤文》的竹纸、一小块墨锭仔细包好,连同那本作为底本的《增广贤文》一并交给她。

      “底本需爱护,不可污损。抄完一本,便可先拿来结算一本的工钱。”老先生叮嘱道。

      “我记下了,定当仔细。”林知岁郑重接过,如同接过一份珍贵的托付。

      怀揣着《论语》和抄书的材料,林知岁的心被一种充实的喜悦填满。这比单纯买到一本书更让她高兴——她用自己的能力,换取了弟弟学习的机会,还开拓了一条新的、可持续的挣钱途径。笔墨文字,在她手中,真正化作了安身立命的工具。

      看看天色,她在集市上快速买了些最必需的盐和一小罐灯油。经过铁匠铺时,她驻足看了看那挂在墙上、黑黝黝泛着冷光的铁锅,大小厚薄不一,最便宜的一口也要近百文。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钱,经过买书、交押金、买盐油,只剩下不到四十文了。铁锅……还得再等等。

      不过,她并不气馁。有了抄书的活计,加上偶尔的绣活和读写书信的零星收入,攒够买锅的钱,并非遥不可及。而且,她忽然想到,田婶家有多余的旧锅可以借用,或许……她也可以问问杨木匠,能否用木料和手工,跟村里有闲置铁锅的人家换?乡下以物易物也是常事。

      回村的牛车上,林知岁小心地护着包袱,里面是《论语》和抄书纸,仿佛护着未来的希望。同车的妇人见她从书肆方向来,又买了盐油,不免好奇问了几句。林知岁只简单说替弟弟买了本旧书,并未多言抄书之事。

      到家时,夕阳正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安哥儿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动静立刻飞奔出来:“阿姐!”

      林知岁将东西放下,先拿出那包用油纸包着的、镇上买的两个芝麻烧饼——这是用最后几文钱买的,给弟弟的奖励。安哥儿眼睛一亮,接过还温热的烧饼,咬了一口,满嘴芝麻香,幸福地眯起眼。

      “还有这个。”林知岁这才拿出那本《论语》,递到安哥儿面前。

      安哥儿看着那蓝色的封皮,上面两个端正的墨字他认得——“论语”。他愣愣地接过,小手摸了摸封皮,又抬头看姐姐,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阿姐……书?给我的?”

      “嗯,给安哥儿的。以后阿姐教你,咱们接着念书,好不好?”林知岁柔声道。

      “好!好!”安哥儿用力点头,将烧饼小心放在一边,用干净的手捧着书,爱不释手,翻开来,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熟悉的字,小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欢喜。对于经历过繁华与崩塌、深知读书不易的孩子来说,这本书的意义,远非一个烧饼可比。

      晚上,吃过简单的晚饭,林知岁在油灯下,第一次没有立刻拿起绣活,而是翻开了《增广贤文》的底本,将竹纸铺好,研墨润笔。安哥儿则趴在桌子另一边,就着同一盏灯,小心地翻看着那本《论语》,用小小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字,无声地默念着还记得的句子。

      灯火将一大一小两个埋头书纸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静谧而温馨。墨香与纸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泥土草木气息,在这春末的夜晚,显得格外安宁而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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