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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林知安不再满足于只在姐姐有空时学几个字,而是会主动指着书中不识得的字询问,甚至在喂鸡、看菜时,嘴里也会不自觉地念念有词,背诵姐姐前一日教过的句子。林知岁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有些酸楚。这孩子,骨子里是爱读书的。

      只是白日里她要忙的事情太多:菜地需要浇水、除草、间苗;小鸡日渐长大,食量见增,需得时常去挖些野菜、寻找蚯蚓或捞点水沟里的小螺蛳掺着喂;绣活虽暂告一段落,但抄书的活计接下了,需得抓紧时间完成;还有不时上门的乡亲,求读信或代写家书。她常常觉得时间不够用,一盏油灯,既要照亮她的抄书纸,又要照亮安哥儿的《论语》。

      这日晚饭后,田婶过来串门,送来一小碗自家腌的酸豆角。瞧见林知岁在灯下抄书,安哥儿在旁乖乖看书,不由叹道:“岁娘,你这也太辛苦了。白日里忙活,夜里还熬眼睛。安哥儿也是,小小年纪,这么用功。”

      林知岁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笑道:“不碍事,趁着现在眼睛还行,多抄点。安哥儿喜欢看书,是好事。”

      田婶在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堆放得不算太多的柴火上。这些柴火多是林知岁平日带着安哥儿在附近林边捡的枯枝,或是一些庄稼秸秆,不耐烧,火头也不旺。“岁娘,你这柴火不经烧吧?眼看天要热了,烧水做饭少不了。总靠捡的那点,怕是接不上。”

      林知岁点头:“正想着这事呢。想着哪天得空,去远处林子里多打些回来。”

      “一个姑娘家,带着孩子,进林子打柴太危险,也费力。”田婶摇头,忽然压低了些声音,“我说,你不如……跟隔壁陆猎户买点柴火?”

      “陆猎户?”林知岁一怔。这位邻居的存在感实在稀薄,除了刚来时田婶提过一嘴,以及那次黄昏中模糊的驻足身影,她几乎没再听过他的任何动静,更不曾打过照面。只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猎户,独自住在隔壁那座更显孤清的老屋里。

      “对啊!”田婶来了精神,“陆猎户常年在山里跑,打的柴都是好硬木,耐烧,火旺。他自己一个人,烧不了那么多,常砍了劈好,垛在院子边上,有时村里谁家急需,也会去问他买,他价钱公道,从不啰嗦。就是人闷了点,不怎么跟人来往。”田婶顿了顿,又道,“你初来乍到,跟他没打过交道。不过我看他那人,面冷心不坏。你去问问,就说是我说的,他肯定卖你。总比你一个女子去林子里折腾强,也省时间不是?”

      林知岁听着,心中权衡。买柴固然要花钱,但她如今有了抄书和偶尔绣活的收入,加上读写书信的贴补,仔细些,倒也负担得起。关键是省下打柴的力气和时间,能多抄几页书,多教安哥儿几个字,或者把菜地伺弄得更好。时间,对她而言,或许比那几文柴火钱更宝贵。

      “田婶说的是个法子。只是……我从未与他打过交道,贸然上门,是否唐突?”林知岁还是有些顾虑。

      “这有啥唐突的,买卖东西,正常往来嘛!”田婶不以为意,“他那人话少,你直接说事就行。明天上午他一般都在家收拾猎物或者劈柴,你就那时候去。”

      送走田婶,林知岁心里琢磨着这件事。与一位全然陌生、且传闻中沉默孤僻的男性邻居打交道,对她而言是新的挑战。但她很快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桩简单的交易,与去镇上布铺交活、去书肆接活并无本质不同。她需要柴火,他有多余的柴火,仅此而已。

      第二日上午,林知岁将家里略作收拾,换了身干净整齐的旧衣裙,将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她数了二十文钱带在身上,估摸着应该能买不少柴火。又用个小碗,装了几个昨日何娘子送的鸡蛋——她总觉得空手上门有些失礼,给钱是买卖,这点鸡蛋算是邻里之间的客气。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自家篱笆边,望向隔壁。陆家的院子比她家更显空旷,没有什么菜畦鸡鸭,只有靠墙整齐码放着一人多高的劈好的木柴,粗细分门别类,垛得方方正正。院子角落还有个简易的棚子,隐约挂着些皮子、兽骨之类。

      院门虚掩着。林知岁定了定神,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那有些斑驳的木门。

      院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

      林知岁下意识地微微仰头。来人正是那日暮色中见过的猎户,此刻在明澈的晨光下,面容清晰。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肤色是常年在山野间行走留下的深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眉骨略高,显得眼窝有些深,眼神沉静,看人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与距离感。他穿着半旧的靛蓝粗布短褐,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束着布带,身姿挺拔如松,即使站在自家门口,也透着一股不易亲近的孤峭气息。

      他目光落在林知岁身上,似乎认出了她是新搬来的邻居,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很快归于平静的询问。

      “陆……陆大哥,”林知岁按着田婶教的称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镇定,“打扰了。我是隔壁林家的,林知岁。田婶说您这里常有劈好的柴火出售,我家中柴火不太够用,想跟您买一些,不知是否方便?”

      陆砚耕听着她清晰婉转的语调,目光在她白皙却并不娇弱、反而带着劳作后健康光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她手中端着的那碗鸡蛋,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进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久未多言的微哑,却并不难听。

      林知岁道谢,走进院子。院子里地面平整干净,几乎看不到杂草,与她家初来时大不相同。她将鸡蛋碗放在门边一个石墩上,说明来意:“田婶说您这里的柴火好,不知怎么卖?”

      陆砚耕走到柴垛前,指了指其中一堆大小适中、劈得整齐的硬木柴:“这种,三文钱一捆,一捆约莫三十斤。那边细一些的枝柴,两文一捆。”

      价钱确实公道,甚至比林知岁预想的还便宜些。她想了想:“那我要三捆硬木柴,两捆枝柴。劳烦陆大哥。”说着,取出准备好的十五文钱递过去。

      陆砚耕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怀里。然后利落地从柴垛上抽出三捆硬木柴、两捆枝柴,单手就提起了两捆硬木柴,看向林知岁:“送你院里?”

      “啊……有劳陆大哥了。”林知岁没想到他如此干脆,连忙道谢,指了指鸡蛋,“这几个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给陆大哥添个菜,莫要嫌弃。”

      陆砚耕目光扫过那碗鸡蛋,又看了林知岁一眼,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便提着柴火大步流星地走向两家相邻的篱笆处。林知岁赶紧端起鸡蛋碗跟上。

      篱笆有个简易的、可以活动的缺口,平日用树枝别着。陆砚熟门熟路地拨开树枝,将柴火直接提进了林知岁家的院子,放在她指定的屋檐下干燥处。来回了三趟,便将五捆柴火整齐码放好。

      整个过程,他几乎没有多余的话,动作迅捷有力,透着一股利落。林知岁在一旁,除了道谢,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将鸡蛋碗放在了她家窗台上。

      柴火安置妥当,陆砚耕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身就要离开。

      “陆大哥,等等。”林知岁叫住他,从窗台上端起鸡蛋碗,再次递过去,“这个,请您收下。”

      陆砚耕停下脚步,看了看碗里圆润的鸡蛋,又抬眼看向林知岁。晨光中,女子的眼神清正坦荡,带着坚持,并非客套的虚礼。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碗,低声道:“多谢。”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多了点温度。

      “是我该谢您。”林知岁微微屈膝,“以后若还需柴火,再来叨扰。”

      陆砚耕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言,转身从篱笆缺口回了自家院子。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篱笆后,林知岁轻轻舒了口气。这第一次打交道,比想象中顺利。这位猎户邻居,确实如田婶所言,话极少,但做事干脆,并无任何令人不适的举止。

      有了这批耐烧的好柴火,接下来好几日,林知岁生火做饭都觉轻松了许多,火头旺,省时省力。她心中感激,盘算着下次若再买柴,或许可以送点别的东西,比如她腌的脆瓜,或者……等菜地里的菜再多些。

      柴火的问题解决了,另一桩心事又浮上心头——铁锅。

      那日从镇上回来,虽因买了书和抄书材料而暂时搁置了买锅的念头,但用陶罐煮食的限制日益明显。炒菜需借用田婶家的锅终非长久,且许多需要“炝锅”、“快炒”的菜式,陶罐根本无法胜任。每次看到安哥儿吃到炒菜时那亮晶晶的眼神,林知岁就更加渴望拥有一口属于自己的铁锅。

      这日午后,杨木匠的媳妇来请林知岁写封家书,给她娘家报平安。写完信,杨木匠媳妇照例留下些东西——这次是几块刨得光滑的边角木料和一把新做的木勺。
      “木料给安哥儿玩,或者引火用。勺子是用边角料做的,不值啥,你们用着顺手。”杨木匠媳妇爽快地说。

      林知岁谢过,看着那些质地细密、形状规整的木料,心中忽然一动。“杨大嫂,杨大哥最近忙吗?我……我有点木工活想请他帮忙,只是手头紧,不知能否用东西换?”

      杨木匠媳妇笑道:“他呀,春耕忙完,这会儿正闲着呢。啥活?你说说看。乡里乡亲的,什么换不换的,能帮就帮了。”

      林知岁摇头:“一码归一码,杨大哥出手艺,我不能白占便宜。是这样,我想……想换一口铁锅,不用很大,就寻常人家炒菜的大小就行,旧些无妨,只要不漏。我知道铁锅金贵,买是买不起,想着能不能用些东西跟村里谁家换换?我眼下没什么值钱的,只有一点绣活手艺,或者……帮人抄书识字。杨大哥人面熟,不知可否帮我打听打听,谁家有不用的旧锅愿意换?我用绣品或者代写书信抵工钱,或者……用别的东西也行。”

      杨木匠媳妇听完,想了想:“你这法子倒新鲜。铁锅是精贵,但家家户户也就用那么一两口,年头久了坏了的也有,或者分家另立灶头需要添置的也有。用你的绣活或者写字来换……还真说不定有人愿意。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说,让他帮你留留心。”

      “那就太感谢杨大嫂和杨大哥了!”林知岁真心道谢。

      没想到,杨木匠的效率极高。不过两日,他便亲自来了林家老宅,肩上还扛着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

      “林姑娘,你运气不错!”杨木匠将东西放下,解开麻布,露出一口黑黝黝的铁锅来。锅不算大,直径约莫一尺二,锅底有些常年使用留下的划痕和细微的坑洼,但整体厚实,并无破裂或明显的漏洞,只是久未使用,蒙着些灰垢和浮锈。“这是村北头周老爹家的,他家前两年儿子分出去单过,打了口新锅,这口旧的就一直闲置在柴房。我跟他提了你的事,周老爹说锅放着也是生锈,听说你识字能写会绣,他家老大在镇上,小孙子准备开蒙,缺个像样的书包和笔袋,问你愿不愿意绣两个结实的书包笔袋,换这口锅?”

      林知岁看着那口铁锅,心中一阵激动。她仔细检查了锅的内外,确实只是旧,并无大碍,稍加打磨清洗便能使用。“我愿意!自然愿意!不知周老爹想要什么样的书包笔袋?大小、颜色可有要求?”

      杨木匠笑道:“周老爹说了,结实耐用就成,样式你看着办,颜色不拘,男孩用的就成。料子嘛……”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家也没什么好料子,只有些结实的粗麻布和零碎蓝布。”

      “粗麻布和蓝布就很好,做书包笔袋正合适。”林知岁立刻应承下来,“请杨大哥转告周老爹,我定会用心做好。只是需要些时日,绣花的话……”

      “不急不急,周老爹说了,锅你先拿去用着,东西慢慢做,做好了让安哥儿带句话,我去取就成。”杨木匠很是爽快。

      “这怎么好意思……”林知岁没想到对方如此信任。

      “嗨,乡里乡亲的,一口旧锅,值当什么。你的手艺和人品,村里谁不知道?周老爹信得过你。”杨木匠摆摆手,“锅你就收着吧,我帮你扛到灶房?”

      “有劳杨大哥了!”林知岁不再推辞,心中暖流涌动。

      杨木匠帮着将锅安置在修葺好的灶台上,大小正合适。送走杨木匠,林知岁立刻打来水,找出往日存下的一点细沙,混着草木灰,仔仔细细地将铁锅里外擦洗打磨。黑褐色的锈垢和污渍渐渐褪去,露出铁锅原本的金属光泽,虽然依旧布满岁月的痕迹,却显得格外踏实可靠。

      安哥儿围在旁边,好奇地摸着冰凉的锅沿:“阿姐,我们有自己的锅了?”
      “嗯,我们自己的锅。”林知岁笑着,擦去额角的汗,“晚上,阿姐就用这口锅,给安哥儿做好吃的。”

      当天傍晚,林家老宅的炊烟升起时,空气中第一次飘荡起真正属于“炒菜”的、带着镬气的浓香。林知岁用新得的铁锅,热了少许油,将田婶给的韭菜和仅剩的一点腊肉丁炒得喷香。锅热油沸,食材下锅时那“刺啦”的声响,在她听来是如此悦耳。翻炒间,食物的香气被铁锅的热力充分激发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和小院。

      当那盘油亮咸香的韭菜炒腊肉丁端上桌时,安哥儿吃得头都不抬,连说“比在田婶家吃的还香”。林知岁自己也觉得,这口旧铁锅炒出的菜,似乎格外有种“家”的踏实味道。

      夜里,她找出周老爹家给的粗麻布和蓝布,在灯下比划尺寸,构思书包和笔袋的样式。既要结实耐用,给男孩用,又要有些巧思,不能太女气。她打算用蓝布做面,粗麻布衬里,接口处用结实的线多重缝合,再在书包正面用深色线绣个简单的“勤”字或“学”字,笔袋上则绣丛翠竹。既满足了实用,也寄托了对孩童的期许,更显用心。

      岁娘抚摸着手中厚实的粗麻布,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希望。柴火有了可靠的来源,铁锅也以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方式换得。这个家,正一点一点,在她勤劳的双手和乡亲们温暖的帮扶下,变得齐全、稳固。那每日升起的炊烟,如今是从属于她自己的、结实的铁锅中升起的,混合着油盐的香气、书页的墨香,以及越来越浓郁的、生活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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