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喜帕的绣制进展顺利。红缎衬着五彩丝线,在日光和灯下都显得格外鲜亮夺目。林知岁白日里抓紧时间做活,晚上在油灯下也常常绣到深夜。安哥儿懂事,除了喂鸡、在菜地边玩耍,尽量不去打扰姐姐,有时还学着给姐姐倒碗水,稚声稚气地说:“阿姐,歇歇眼睛。”
这日午后,林知岁正绣到那双飞燕的翅膀,力求羽翼的灵动,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田婶的声音,还夹杂着另一个妇人略显急切的话语。
“岁娘,在屋里不?”田婶扬声问道。
林知岁放下绣绷,起身迎出去。只见田婶身边站着一位四十多岁、面色愁苦的妇人,穿着打补丁的靛蓝布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林知岁认得她,是村西头赵家的媳妇,村里人都叫她赵四婶,丈夫前几年跟着商队去南边跑货,一年半载才托人捎封信回来。
“田婶,四婶,快请进。”林知岁将两人让进堂屋,倒了水。
赵四婶坐立不安,也没心思喝水,直接将那信封递到林知岁面前,语气带着恳求:“林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来麻烦你……这、这是孩子他爹托人刚捎回来的信。里正叔今早去镇上了,村里……村里就他认得些字。可这信……”她捏着信封的手有些抖,“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有啥不好的消息,等不到里正叔回来。田嫂子说你也识字,能不能……能不能劳烦你给看看?”
林知岁接过信封。那信封是廉价的毛边纸,已经磨损了边角,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墨笔写着“林家村赵四(收)”几个字。她小心地抽出里面的信纸,也只有一张,字迹同样粗陋,但勉强能辨认。
“四婶别急,我看看。”林知岁展开信纸,轻声读了起来。信不长,大意是赵四叔在南边一切平安,跟着的商队买卖还算顺利,只是今年南边雨水多,行程耽搁了,归期恐怕要推到秋后。随信捎回了五百文钱,托送信人带回,让家里别太节省,该买米买米,该扯布给孩子做件夏衣。末尾叮嘱妻子照顾好老娘和孩子,等他回来。
林知岁念得清晰平缓,将信中琐碎的问候和叮嘱一一转述。赵四婶起初紧张地攥着衣角,听到“一切平安”时,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听到归期推迟,眉头又蹙起;听到捎回了钱和叮嘱,眼圈微微红了。待林知岁念完,她长长出了口气,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晚点回来就晚点,人没事比什么都强。真是……真是谢谢林姑娘了!”她连声道谢,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硬要塞给林知岁,“一点心意,姑娘千万别嫌少。”
林知岁连忙推辞:“四婶太客气了,不过是读封信,举手之劳,哪能收东西。鸡蛋留着给孩子们吃吧。”
田婶也在旁帮腔:“就是,岁娘不是那计较的人。你能安心就好。”
赵四婶感激不尽,又说了许多道谢的话,才揣着那封已被汗水濡湿些许的信,步履松快地离开了。
送走赵四婶,田婶却没立刻走,看着林知岁,叹了口气:“你看到了吧?咱们村里,除了里正,再没第二个能正经读信写信的人。里正那点学问,还是他爹当年逼着在镇上学堂旁听了两年,认些常用字,看个简单文书、地契还行,稍微文绉绉点或者字迹潦草的信,他就抓瞎。赵四这信还算写得明白。有时候外头捎回来的信,字迹龙飞凤舞,或者带点文词儿,里正也得琢磨半天,还未必全懂。村里像赵四家这样的,还有好几户,男人在外头做活,指不定啥时候捎个信回来,家里人等着,真是心焦。”
林知岁默默听着,心中触动。她从前只觉读书识字是风雅事,是教养的一部分,从未想过,在这乡野之间,识字竟成了一种稀缺的、能解人燃眉之急的实在本领。
田婶接着道:“岁娘,你有这门学问,是好事。四婶这事一出去,恐怕……往后少不了有人来麻烦你。我知道你忙,要绣活计,还要操持家里……”
林知岁打断了田婶的话,她心中已有了决断。“田婶,这是好事,不算麻烦。乡亲们平日帮衬我们姐弟良多,我正愁无以为报。这样吧,”她思忖着说,“劳烦您跟大家伙儿说一声,若是家里有信要读,或是要往外地指个口信想写成书信,尽管来我这里。读信是不要钱的,举手之劳。若是要代写书信,我也不收银钱,只是家中清贫,若乡亲们方便,随意给点自家种的菜蔬、一把柴火、几个鸡蛋,哪怕是一小撮盐,都行。东西不拘多少,是个意思就成。这样,既全了邻里情分,也让我和安哥儿的日子能松快些,您看可好?”
田婶一听,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既帮了大家,也不让你白辛苦。那些家常东西,家家户户总有富余一点儿的,拿来换你提笔写字,大家心里都踏实,也体面!我这就去跟他们说道说道!”田婶是个急性子,风风火火地就要走。
“田婶,等等。”林知岁叫住她,微笑道,“您跟大家说清楚,我学问有限,只能读写寻常书信,太深奥的或者官衙文书,怕是力有未逮。再有,我白日里要赶绣活,最好是午后或傍晚得空时来。”
“晓得了晓得了!你放心,我保管说得明明白白!”田婶满口答应,脸上笑开了花,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林知岁回到屋里,看着手中绣了一半的喜帕,又看了看自己那套简陋的笔墨。没想到,父亲当年督促她读书识字,母亲请人教她女红刺绣,这两样曾经被视为大家闺秀修养的“无用之学”,如今在这乡野田舍,竟成了她和弟弟安身立命、甚至惠及乡邻的依凭。命运之奇,莫过于此。
果然,不出两日,“林家回来的岁娘识字,能免费看信,代写书信只要随便给点东西”的消息,就像春风一样传遍了小小的林家村。起初还有人不信,或不好意思,但看到赵四婶欢天喜地、逢人便夸的样子,又经田婶一再保证,便陆续有人上门了。
先是村南头的王老汉,儿子在县城的酒楼做学徒,托人捎了封信回来,字写得像虫爬。林知岁耐心辨认,连猜带蒙,总算把意思弄明白,念给王老汉听,不过是报平安和抱怨学徒辛苦想家,王老汉听了,骂了一句“没出息的小子”,眼底却透着安心。
接着是铁柱媳妇,想给远嫁到邻县的姐姐捎个口信,问问外甥女周岁礼的事。林知岁根据她的口述,斟酌词句,写成了一封简短却情意殷殷的家书。铁柱媳妇不识字,但看那纸上整整齐齐的墨字,就觉得体面,高高兴兴地留下了一小捆自家编的细篾条——林知岁正愁鸡窝的门不够结实。
东西确实不拘什么。一把鲜嫩的苋菜,几个还温乎的鸡蛋,一包新晒的萝卜干,甚至是一小瓦罐自酿的、浑浊却醇厚的米酒。东西虽微,却都是乡亲们实实在在的心意。林知岁一一谢过,小心收好。这些零零碎碎的物品,恰恰填补了日常生活的细微缺口,让她手头那点有限的银钱和存粮,得以更从容地周转。
安哥儿也很快发现了这项“新业务”的有趣。每当有人来,他就会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姐姐展信、研墨、书写,听那些家长里短、远方牵挂。他还不大明白那些文字的具体含义,却朦胧地感觉到,那些黑色的符号,拥有连接远方、传递悲喜的力量。他更觉得,阿姐坐在桌前写字的样子,格外好看,也……格外让人安心。
偶尔,林知岁也会在读写之余,随口教安哥儿认几个信上常见的字,比如“平安”、“父母”、“妻儿”、“归期”。安哥儿学得很认真。
起初只是本村人,后来便有外村的妇人,挎着篮子,装着鸡蛋或干菜,寻到林家老宅来。她们有的是为出门在外的丈夫、儿子求读家书,字迹往往比本村人捎回的更为潦草难辨,带着不同地域的口音特色转写的错别字;有的是想给远嫁的女儿、分家的兄弟写封问讯的信,絮絮叨叨,家长里短,生怕遗漏了什么。
林知岁总是耐心接待。读信时,遇到实在认不出的字,她便根据上下文仔细揣摩,或虚心请教来人信可能从哪里来、大概会说什么事,结合着猜,总要将意思弄个八九不离十才罢休。写信时,她也不一味照搬口述,而是将那些琐碎而真挚的牵挂,稍加梳理,用朴实却恰当的文字表达出来,既不失原意,又显得体面周到。
报酬依旧是随意的。一把嫩生生的豆角,几头新挖的紫皮蒜,一小坛酸脆可口的腌黄瓜,甚至是一捧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林知岁来者不拒,郑重道谢。这些东西看似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地丰富了她和安哥儿的饭桌,也让姐弟俩感受到了浓浓的、质朴的乡情。
安哥儿俨然成了姐姐的小书童兼接待。有人来时,他若是正在院里玩,便会主动跑去开门,仰着小脸叫人;若是姐姐正在绣花或做饭,他就跑进去通报。他还会学着姐姐的样子,给来看信写信的婶婶婆婆倒上一碗水。大人们常摸着他的头夸他懂事,有时也会给他带块自家做的米糕或炸果子,安哥儿起初不好意思接,后来在姐姐的示意下,也会红着小脸道谢收下,然后珍惜地分成两半,一半立刻塞进嘴里,另一半一定要留给姐姐。
这日午后,林知岁刚送走一位来自邻村、为儿子求写平安信的老婆婆,得了小半篮子榆钱作为酬谢,正盘算着晚上可以做个榆钱窝头。院门又被敲响了,声音有些迟疑。
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媳妇,梳着利落的圆髻,穿着半新的青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有些脏污的信封,另一只手提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神色间交织着激动、忐忑与期待。她自称是十里外小河村张家的媳妇,姓何。
“林……林姑娘,”何娘子声音微微发颤,将信封递过来,“麻烦您,快帮我看看这信!是我哥……我哥哥从西北边军捎回来的!隔了一年多才又有了音讯,家里都快急死了!”
西北边军……林知岁心中一动,但见何娘子焦急模样,立刻收敛心神,接过那封显然经过长途辗转、边角磨损的信。“何娘子别急,先坐下喝口水,我这就看。”
何娘子哪里坐得住,只眼巴巴地盯着林知岁手中的信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知岁小心地抽出信纸。信纸粗厚,字迹是毛笔写的,笔画粗犷有力,偶有墨团,但比许多捎回来的信要工整些,看得出写信人尽力写得端正。她迅速浏览一遍,心中稍定,还好,并非噩耗。
她清了清嗓子,用清晰平缓的声音读道:“父母大人膝下敬禀:儿在外一切安好,勿念。今岁塞上风雪虽厉,然营中粮草充足,冬衣亦厚,儿与同袍皆无恙……”信不长,主要报平安,提及边疆苦寒但尚能适应,询问家中父母安康、妹妹出嫁后生活如何,又言及自己因年前一次小规模巡防时表现尚可,得了上官些许赏钱,随信捎回五钱碎银,让爹娘勿要过于节俭,该用便用。末尾叮嘱二老保重身体,妹妹持家辛劳,他在外方能安心。
林知岁读得仔细,将信中那份属于军汉的笨拙含蓄却又沉甸甸的牵挂,一一转述。何娘子听着,起初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听到“一切安好”时,长长舒了口气;听到询问自己,眼圈微红;听到捎回了银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却是带着笑的。“这个憨哥哥……自己在那苦寒地方,还惦记着往家捎钱……”
“信里还说,”林知岁指着最后一段,“‘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见字如面,望勿忧心。’”
“见字如面……”何娘子喃喃重复,用手背抹去眼泪,又哭又笑,“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林姑娘,太谢谢您了!这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忙不迭地从竹篮里往外拿酬谢,是二十个干干净净的鸡蛋和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腊肉。“家里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点东西,姑娘千万别嫌寒碜,一定得收下!”
林知岁见这礼厚重,本想推辞,但何娘子态度坚决异常,说这是爹娘再三嘱咐,一定要重谢读信之人,几乎要跪下恳求。林知岁知她心情激荡,又是真心实意,便不再推拒,郑重收下,又道:“何娘子,可要写封回信?令兄在信中甚是挂念家中。”
何娘子眼睛一亮:“要!要写!林姑娘,还得再麻烦您!”她立刻开始絮絮诉说,想让哥哥知道爹娘身体硬朗,自己嫁人后公婆丈夫都好,让他千万不要挂心家里;捎回的银钱家里会仔细收着,绝不乱花;边关危险,让他一定小心,家里不求他建功立业,只盼他全须全尾地回来……说到动情处,又抹起眼泪。
林知岁耐心听完,提笔蘸墨。这一次,她下笔更为用心。她将何娘子琐碎而殷切的叮咛,与之前读信时感受到的那位兄长内敛的关怀相呼应,写成了一封既报平安、又充满温情慰藉的家书。信中特意提到“兄之信,父母反复摩挲,妹亦珍藏”,以慰远方游子之心。写完后,她又念给何娘子听。
何娘子听着那文从字顺、情意拳拳的回信,仿佛真的通过这些文字,看到了西北风沙中兄长读到信时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温暖,对林知岁千恩万谢。
送走一步三回头、再三道谢的何娘子,林知岁看着那二十个鸡蛋和一小块腊肉,心中感慨万千。这薄薄一纸书信,跨越千山万水,承载着生死牵挂,其分量,又岂是这些鸡蛋腊肉所能衡量?她的笔墨,能参与其中,传递这份沉重而珍贵的情感,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越银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