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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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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菜的滋味还萦绕在舌尖,林知岁心中的另一条“细线”也开始慢慢牵动。那几方绣好的帕子,一直被她妥帖地收在包袱里。一方是缠枝莲纹,一方是蝶恋花小样,还有一方是最近完成的喜鹊登梅。丝线有限,颜色搭配上不得不因陋就简,但针脚是她一贯的细密匀净,构图也力求雅致清新。
田婶和春草来看过,都啧啧称赞,说比镇上布铺里卖的寻常帕子不知好了多少。但称赞归称赞,能否换成实实在在的铜钱,林知岁心里没底。眼看春深,夏衣要添置,油盐酱醋更是日日消耗,仅靠租地的四成收成(且要等到秋后)和偶尔接济,绝非长久之计。
这日,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去一趟青石镇。镇子离林家村约莫七八里路,不算近,但比起府城已是天壤之别。她将三块绣帕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又带上仅有的几十个铜钱以防万一,嘱咐安哥儿好好在家,跟着田婶,便随着村里去镇上赶集的牛车出发了。
赶车的是同村的七叔,车上还有几个去卖鸡蛋、卖山货的妇人。一路上,妇人们说说笑笑,林知岁安静地听着,倒也知道了不少镇上的琐事:哪家布铺的掌柜最精明,哪家杂货铺的盐最实秤,哪条巷子口有摆摊卖针头线脑的婆婆。
牛车吱吱呀呀走了小半个时辰,青石镇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铺面,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今日恰逢小集,街上比平日热闹些,摆摊卖菜的、卖竹编的、吆喝糖人的,混杂着行人的脚步声和讨价还价声,烟火气十足。
林知岁谢过七叔,约好午后在镇口老槐树下汇合,便独自走上了街道。她略一打听,便找到了镇上最大的那家布铺——“云锦坊”。铺面不算阔气,但收拾得齐整,门口挂着各色布匹的样品。
深吸一口气,林知岁迈步走了进去。店里光线稍暗,空气中浮动着棉布、染料和熏香混合的气味。柜台后站着个五十来岁、戴着眼镜的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一个伙计在整理架子上的布匹。
见有人进来,掌柜抬起头,目光在林知岁身上扫过,见她衣着朴素但整洁,气质却不似寻常村妇,便客气地问:“姑娘,扯布还是看点什么?”
林知岁走到柜台前,将粗布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的三块绣帕。“掌柜的,打扰了。我绣了几方帕子,不知贵店可收这样的绣品?”
掌柜的推了推眼镜,拿起最上面那方喜鹊登梅的帕子,凑到窗前亮处细看。他的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又仔细看了看梅枝的走势和喜鹊的神态,半晌,才抬眼问道:“姑娘自己绣的?”
“是。”林知岁颔首。
“针脚是难得的匀净,花样也清雅。”掌柜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这料子……是最普通的细棉布,丝线也寻常,颜色不够鲜亮。若是用上好的绫罗绸缎,配了上等丝线金线,这手艺,倒是能值些钱。”
林知岁心微微一沉,知道这是实情。她坦然道:“掌柜的慧眼。眼下只有这些材料。不知……可否换些润笔?”
掌柜的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另外两方帕子。“这样吧,这三方帕子,绣工是好的,但料子线色限制了价钱。我按一方八文钱收,总共二十四文。姑娘看如何?”
二十四文。林知岁飞快地心算。一方帕子的布料和丝线成本大约三四文,净赚二十文左右。不多,但这是她来到这里后,凭自己手艺挣到的第一笔钱。她点点头:“可以。多谢掌柜。”
掌柜的数出二十四枚铜钱,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上。林知岁仔细收好,那微凉的金属触感,却让她手心有些发烫。
正要离开,掌柜的忽然又开口:“姑娘且慢。我看你这喜鹊登梅的寓意和布局甚好,只是限于帕子太小,施展不开。我们店里常接些乡绅富户的活计,比如绣喜帕、帐檐、枕顶。最近正好有人订了一对喜帕,要得急,原先约的绣娘家里有事耽搁了。姑娘若有心,可否接这活计?料子我们出,是正红的软缎,丝线也用好的,按件计钱。喜帕要求高,绣得好了,一对给你八十文工钱。如何?”
林知岁心脏猛地一跳。八十文!这几乎是她现有全部现钱的三倍还多。但喜帕……那是女子出嫁时遮盖头面的重要物件,讲究极多,不能有丝毫差错。她有些迟疑:“掌柜的,喜帕规矩多,花样也有定例,我怕……”
“花样有现成的图样,我给你。”掌柜的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和心动,“我看你功底扎实,只要严格按照图样,配色鲜亮喜庆,针脚细密整齐,便无大碍。只是工期紧,十天之内要交活。姑娘可敢一试?”
十天……林知岁迅速盘算。家中事有安哥儿和田婶偶尔帮衬,她若抓紧时间,日夜赶工,或许能成。机会难得,风险与收益并存。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接。请掌柜的将料子、丝线和图样给我,我定当尽力。”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转身从里间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鲜红软缎,一包搭配好的五彩丝线,还有一张绘着并蒂莲花和双飞燕的吉祥图样。“就是这幅‘莲开并蒂,燕侣双飞’。尺寸我已画在料子上,照此绣制即可。十日后,过来交货。”
林知岁郑重接过,那红缎入手滑腻柔软,颜色正得灼眼,比她之前用的布料不知好了多少。丝线也饱满光泽,色彩齐全。她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涌起一股久违的、迎接挑战的兴奋。
将红缎和丝线仔细包好,与那二十四文铜钱贴身放稳,林知岁走出了布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觉得脚步格外轻快。第一笔收入虽薄,却是个好的开端。而接下喜帕的活计,更是打开了一扇门。
她没有立刻去镇口等车,而是捏着那二十四文钱,开始在街上慢慢逛。先去了杂货铺,花五文钱买了一小包最普通但颗粒均匀的绣线,补充即将耗尽的颜色。又去粮铺,问了问米价,终究没舍得买,想着家里的糙米还能支撑些时日。
最后,她的脚步停在了一个肉摊前。案板上摆着不多的猪肉,肥瘦相间,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安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久没见过荤腥了?她自己……似乎也忘记了肉的味道。摊主是个粗豪汉子,见她徘徊,吆喝道:“姑娘,割点肉?肥的炼油,瘦的解馋!”
林知岁看着那诱人的肉,又掂了掂手里剩下的铜钱。十九文。她指着最边上一条窄窄的、约莫二两多的瘦肉:“这个……怎么卖?”
“十二文!”摊主道。
十二文!林知岁心头一紧,几乎想转身就走。但安哥儿亮晶晶的、充满依赖的眼睛在她脑海里闪过。她一咬牙:“要了。再……再来一包最便宜的糖,就是那种□□糖碎。”
糖碎五文钱一小包。
当她提着用干荷叶仔细包好的、轻飘飘的一小条肉和那包冰糖碎,走向镇口时,感觉怀里的铜钱只剩下两枚了。二十四文,转眼只剩两文。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充实感。这是她用自己挣来的钱,给弟弟和自己买的第一份“奢侈”。
回去的牛车上,同村的妇人们看到她手里的荷叶包,闻到隐隐透出的肉腥气,都笑着打趣:“岁娘发财啦?割肉吃呢!”
林知岁只是抿嘴笑笑,将荷叶包拢得更紧些,仿佛护着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秘密。
傍晚,林家老宅的炊烟升起,林知岁看着那一小条肉却犯了难。陶罐只能熬煮炖,这薄薄的肉片,如何烹制?她平日里煮菜都是水煮或凉拌,从未“炒”过——在府城时,自有厨娘料理,何须她动手?这“炒”的技艺,对她而言,陌生得很。
正踌躇间,田婶送了把新摘的韭菜过来,瞧见她拿着肉发愣,立刻明白了。“哎呀,岁娘,是不是没炒过肉?你那陶罐可不成,炒菜得用铁锅,火旺,翻炒得快,才有锅气,肉才香。”
林知岁赧然:“正是不知如何下手,怕糟蹋了这肉。”
“这有何难!走,去我家,用我家的锅灶,我教你!”田婶爽快道,又对眼巴巴望着的安哥儿说,“安哥儿也来,看着你姐姐学本事!”
到了田婶家干净的灶房,田婶麻利地生起火,架上她家那口黑亮厚实的铁锅。“炒肉,油要热,但不能太热,不然肉下去就老了柴了。”她切了一小片肥肉在锅底擦了一圈,待微微冒烟,便让林知岁将切好的野蒜末放进去,“刺啦”一声,香气顿时爆开。
“快,肉片下锅,用锅铲快速划散。”田婶在一旁指挥。
林知岁有些紧张地将肉片倒入,热油与肉接触,立刻响起一片滋啦声,油星微溅。她学着田婶平日的样子,拿起锅铲,笨拙地翻炒起来。肉片在热力下迅速变色,卷曲,散发出浓郁的荤香。
“对,就这样,翻匀,看到肉片都变了色,边缘有点焦黄,就差不多了。这时候把韭菜段放进去,再翻几下,撒点盐,就成了!”田婶看着火候指导。
林知岁全神贯注,手臂用力,努力让每一片肉都受热均匀。很快,肉香混合着野蒜和韭菜的香气,充满了整个灶间。安哥儿扒在门边,看得直流口水。
“好了,起锅!”田婶一声令下,林知岁赶紧将炒好的野蒜韭菜肉片盛到盘子里。薄薄的肉片染着油光,边缘微焦,碧绿的韭菜点缀其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回到自家桌上,安哥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肉,吹了吹放进嘴里,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阿姐炒的肉!好香好香!”
林知岁自己尝了一口,咸香可口,带着野蒜特有的辛香和韭菜的鲜嫩,虽然手法还显生疏,火候或许不是最佳,但这是她亲手炒出的第一道菜,意义非凡。她又将□□糖碎敲下一点点,化在温水里,给安哥儿冲了一碗淡淡的糖水。
看着弟弟因一口肉、一口糖水而无比满足的神情,林知岁觉得,今天所有的忐忑、奔波、咬牙和笨拙的尝试,都值了。
夜里,安哥儿带着满口的肉香和甜意沉沉睡去。林知岁则在油灯下,展开了那块鲜艳的红缎和精致的图样。她洗净手,拈起一枚新买的、更细的绣花针,穿上明黄色的丝线,就着跳动的灯火,在红缎边缘轻轻落下了第一针。
针尖刺破柔软的缎面,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鲜亮的丝线在红底上逐渐延伸,勾勒出并蒂莲的第一片花瓣。窗外春虫唧唧,远处偶有犬吠。这一方陋室,一灯如豆,却因这飞针走线,和那尚未消散的、微薄的肉香与锅中余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与踏实。
吃早饭时,他的眼睛总忍不住瞟向柜子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剩下的□□糖碎。林知岁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盛粥的手微微一顿。她想起自己幼时,得了什么稀罕零嘴,也总是这般珍惜,恨不得藏起来慢慢享用。但如今……她看了看弟弟,又想起昨日在镇上,那些妇人提起各自孩子时的话语,心中有了计较。
“安哥儿,”她放下粥碗,温声道,“阿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安哥儿立刻坐直了身子,小脸认真:“阿姐你说。”
林知岁指了指那包糖:“这糖,是阿姐用第一次挣的工钱买的。不多,但咱们昨晚尝过了,对不对?”
“嗯!甜!”安哥儿用力点头,眼神又忍不住飘向糖包。
“阿姐想,这糖的甜,咱们尝过了,是咱们家的甜。”林知岁慢慢说着,观察着弟弟的反应,“可这林家村里,还有栓子、山子,还有其他的小伙伴。他们或许也很久没尝过糖的滋味了。安哥儿,你说,咱们把这糖分一点点给他们尝尝,好不好?就像田婶、里正叔他们帮衬咱们一样。”
安哥儿愣住了。分给栓子、山子他们?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筷子,小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舍和挣扎。那糖多宝贵啊,阿姐辛苦挣来的,昨晚只化了一点点,他还想留着,每天舔一点点呢。分出去,就少了。
林知岁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并非易事。
安哥儿低下头,看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粥。他想起昨天挖蚯蚓时,栓子和山子毫不吝啬地教他;想起他们带他认识各种虫子和野果;想起他们喊他“安哥儿”时那种熟稔自然的口气。还有……他想起阿姐说过,在这里过日子,要记着别人的好。
可是……糖……
他挣扎了许久,久到粥都快凉了。终于,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有些犹豫,但声音却清楚了许多:“阿姐,那……分多少?”
林知岁心中松了口气,泛起柔软的欣慰。她起身,拿过那包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冰糖碎大小不一,黄澄澄的,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她拣出约莫三分之一,用另一小块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递给安哥儿:“这些,你看着分给你的伙伴们。记住,是‘分’,让大家都能尝到一点甜头,不是只给一两个人。怎么分,安哥儿自己决定,好吗?”
安哥儿接过那小包糖,握在手心,感觉比想象中更沉。他点了点头,将糖包仔细揣进怀里,贴着里衣放好,仿佛揣着一个重大的使命。
早饭过后,安哥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喂鸡或练字,而是在院子里磨蹭了一会儿,不时摸摸怀里的糖包。林知岁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让他去玩。
安哥儿走出院门,先去找了栓子和山子。两个小伙伴正在村口的晒谷场边玩石子,见他来了,高兴地招呼。
“栓子哥,山子哥,”安哥儿走过去,小手在怀里掏啊掏,终于拿出了那个小油纸包,脸上有些紧张,又有些不好意思,“我阿姐……买了点糖,让我分给你们尝尝。”
“糖?!”栓子和山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呼啦围了上来。乡下孩子,糖是顶稀罕的零嘴,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安哥儿小心地打开纸包,露出里面金黄色的冰糖碎。阳光一照,晶莹可爱。他先捏起两块稍大些的,递给栓子和山子:“给。”
栓子和山子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塞进嘴里,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好甜!”“真好吃!安哥儿,谢谢你阿姐!”
看到伙伴们满足的笑容,安哥儿心里那点不舍奇异地淡去了,反而升起一种分享的快乐。他又捏起几块小的,想了想,对栓子说:“栓子哥,你家小丫要不要?”
“要!她肯定乐坏了!”栓子连忙说。
安哥儿又分了两块给山子:“山子哥,给你弟弟留两块。”
分完了栓子和山子这边,安哥儿看着纸包里还剩下不多的糖碎,又想到了平时一起玩的其他几个孩子。他揣着糖包,在村里走了一圈,见到相熟的小伙伴,就每人分一小块。有的孩子拿到糖,高兴得蹦起来;有的小心翼翼地舔着,舍不得一口吃完;还有的跑回家去给更小的弟妹尝。
“安哥儿给的糖!”
“林阿姐买的!”
“安哥儿你真好!”
孩子们稚嫩的欢呼和感谢声,让安哥儿的小胸脯挺得越来越高。他分得很仔细,尽量让每个拿到糖的孩子都有一小块可以含在嘴里。等到最后一块糖分出去,油纸包里空空如也,安哥儿心里却觉得满满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洋洋的感觉包裹着他。
那天下午,安哥儿再去晒谷场时,发现找他玩的孩子比平时多了好几个。不仅有栓子、山子,还有平时不太熟的李家小子、赵家丫头,甚至有两个比他大一两岁的男孩也凑了过来。
“安哥儿,明天还去挖曲鳝不?我知道有个新地方!”
“安哥儿,我家杏树结了小果子,熟了给你摘!”
“安哥儿,教你玩‘跳房子’吧?”
孩子们围着他,七嘴八舌,态度亲热又自然。安哥儿起初有些腼腆,很快便融入其中,玩闹的笑声传得老远。他不再只是“林家那个新来的、有点不一样的安哥儿”,而是真正成了他们中的一份子——会挖蚯蚓、认识野菜、还大方分过糖的“安哥儿”。
傍晚回家,安哥儿的额发被汗水打湿,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他帮姐姐烧火时,忍不住说:“阿姐,栓子他们今天都跟我玩了,好多人。”
“是吗?”林知岁添着柴,微笑着问,“糖分完了?”
“嗯,分完了。大家都说甜。”安哥儿点点头,顿了顿,小声说,“阿姐,分糖的时候……我一开始有点舍不得。但看到他们高兴,我也高兴。”
林知岁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摸了摸弟弟汗湿的头发。“安哥儿做得对。咱们在这里过日子,邻里乡亲,伙伴朋友,就像这灶里的柴,要互相添着,火才旺,日子才暖。一点糖的甜,分出去,甜了大家的嘴,也暖了咱们的心。这叫情分。”
安哥儿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情分”这个词,也记住了分享之后心里那份满满的、快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