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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自从跟着栓子、山子挖过蚯蚓,安哥儿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不再只是安静地待在院子里,开始有了自己的“玩伴”和“冒险”。虽然林知岁反复叮嘱不能走远、不能去水边,但村后那片小树林、田埂边、溪岸旁的缓坡,都成了他和栓子、山子探索的乐园。他们挖蚯蚓、捉蟋蟀、捡形状奇怪的石头,偶尔也能在灌木丛里找到几颗野生的、酸涩的覆盆子。安哥儿的小脸晒黑了些,人也更活泼了,回家后总有说不完的新鲜见闻。

      林知岁看在眼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弟弟终于有了孩童该有的生气,渐渐摆脱了家变带来的阴郁;忧的是乡下毕竟不比府城深宅,怕他磕着碰着,更怕他误食了有毒的东西。尤其是看到安哥儿有一次兴冲冲捧回几颗红艳艳的野果,虽经栓子他们确认是“蛇莓”,说只是不太好吃,并无大碍,还是把林知岁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意识到,仅仅是“不准去”、“不能碰”的告诫是不够的。她需要教会安哥儿分辨,什么是可以亲近的,什么是必须远离的;什么是可以充饥的,什么是必须丢弃的。这不仅仅是安全的需要,更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智慧。

      这日,田婶挎着篮子来找林知岁,篮子里是刚摘下来的、水灵灵的嫩莴苣叶和几把紫云英。“岁娘,给你送点菜。后山坡上,野荠菜正肥,马兰头也冒出来了,要不要一起去挑点?这时节的野菜最是鲜嫩,焯水凉拌,或者做馅儿,都好吃。”

      林知岁连忙应下:“好啊,正想跟婶子学认认野菜呢。我带安哥儿一起去,让他也学学。”

      田婶笑道:“那可好,小孩子眼尖,学得快。”

      安哥儿听说要跟阿姐和田婶去“挑野菜”,也很高兴,觉得这比挖蚯蚓似乎更“正经”,像大人做的事。

      春风暖融融地吹着,后山坡像一块刚被阳光晒醒的、毛茸茸的绿毯。田婶领着林知岁和安哥儿,拨开路边带露的狗尾巴草,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停下脚步。这里的土质松软,半沙半泥,去年秋天的枯草梗还夹杂在新绿里,踩上去软软窣窣的响。

      “摘野菜,要挑嫩的,开花了就老了。认不准的,千万别摘,宁可不要。”田婶再三叮嘱,“像那边那种颜色特别鲜艳的蘑菇,碰都别碰。还有些草,长得跟野菜像,但有毒,比如这个……”她拔起一株叶子略似荠菜,但更肥厚、颜色暗绿些的野草,“这叫‘泽漆’,有毒,不能吃。仔细看,它茎折断有白浆,荠菜没有。”

      “瞧,这才就是荠菜的窝子。”田婶蹲下身,用手拨开几片宽大的野草叶子,露出了底下贴地生长的一丛丛翠绿。

      林知岁和安哥儿也赶紧蹲下,凑近了细看。只见那荠菜的叶子是从根部簇生出来的,形状十分特别,像是被谁用心修剪过的羽状工艺品。主叶脉两侧对称地排列着许多深裂的小叶片,这些小叶片顶端圆钝,边缘却带着细细的、不规则的锯齿,摸上去并不扎手,反而有种柔韧的质感。叶片颜色是那种很正的、饱含水分的翠绿色,在清晨的阳光下,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能看见汁液在里面流动。没开花的荠菜紧贴着地皮,叶片平展展地摊开,像一朵朵缩小的、绿色的莲花座。田婶用小铲子轻轻一撬,连根带起一株,根是细细的、象牙白色,带着泥土的湿润。她将荠菜递到林知岁鼻尖下:“闻闻,有股子清气,对吧?还有点甜丝丝的草香。”

      林知岁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一股极其清新、略带辛辣又回甘的独特香气钻入鼻腔,瞬间驱散了周围泥土的腥气,让人精神一振。安哥儿也学着嗅了嗅,小鼻子翕动着:“阿姐,好闻!”

      “荠菜就爱长在这种向阳、土松、不太干也不太湿的坡地、田埂上。”田婶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开始挖,“开春头一茬最嫩,等它中间抽出细葶,开出星星点点的十字小白花,就老了,嚼着发柴。”

      接着,田婶走到旁边一处略微低洼、更显湿润的草丛边。“看这儿,马兰头。”她指的是一种茎秆微微泛着紫红色的植物。马兰头的叶子是直接从紫红的细茎上长出来的,叶片狭长,边缘光滑,没有锯齿,质地比荠菜叶片薄一些,颜色是稍深的绿,背面叶脉分明。叶片摸上去更光滑,几乎没有茸毛。田婶掐下一片嫩尖,在指尖捻了捻,递过来:“闻闻这个。”

      林知岁接过,这气味又与荠菜不同,更冲一些,有一种类似菊科植物的、略带苦味的清香,仔细分辨,还有一丝极淡的薄荷般的凉意。“马兰头喜湿,常长在溪边、沟渠旁、田埂潮湿处,或是这种山坡背阴湿润的草丛里,常常一长一大片。”田婶边说边示范如何掐取最嫩的顶端部分。

      安哥儿的目光又被旁边一丛叶子肥厚宽大、形似缩小版菠菜的植物吸引了。“田婶,这个呢?”
      “这是野苋菜。”田婶拨开它,“你看它的叶子,卵圆形,绿得发黑,叶肉厚实,梗子是紫红色的。掐断叶子,有深红色的汁液。”她轻轻掐断叶柄,果然渗出暗红色的液滴,沾在手指上。“野苋菜不挑地,田边、荒地、房前屋后,只要有点土就能长,尤其爱长在肥沃点的地方,比如旧粪堆旁边。”她笑道,“不过咱们摘的这片干净。野苋菜没什么特别冲的气味,就是一股青草味,煮熟了口感滑嫩。”

      走着走着,田婶又在一处土质更板结、阳光更充足的开阔地停下,用脚点了点地上几株贴着地面、叶子呈倒披针形、边缘有波浪状缺刻的植物,叶子丛中心抽出短短的花葶,顶着黄色的小花蕾。“这是蒲公英,咱们这儿叫黄花苗。叶子比荠菜苦,但清热去火是好东西。它根扎得深,最爱长在硬实的路边、晒得着太阳的空地上。叶子掐断有白色奶浆,味儿苦。”

      最后,田婶领着他们来到山坡背风处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边缘,腐殖土厚实,落叶堆积。“找找看,有没有叶子细细的、像葱又像蒜苗,一挖根底下有个小蒜头似的玩意儿。”
      安哥儿眼尖,很快在一片蕨类植物旁边发现了目标:“是不是这个?”
      那是一种丛生的细长叶子,深绿色,中空,像极了纤细的小葱,但比葱叶更柔韧。田婶赞许地点头,用小铲子小心挖下去,带出一小簇白色的、珍珠大小的鳞茎,下面连着细细的须根。“对啦!这就是野蒜,也叫小根蒜。味道可比家蒜冲多了!”她掐了一小段叶子递给林知岁。

      林知岁轻轻一嗅,一股强烈而熟悉的蒜辣味直冲鼻腔,甚至有点呛人,但又混合着泥土和绿叶的生机,格外提神醒脑。“这东西常长在林缘、草丛里,喜欢腐殖质多的阴凉地儿。”田婶说,“炒菜、做蘸水,放一点,滋味十足。”

      阳光渐渐爬高,林间弥漫着草木蒸腾的暖香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林知岁和安哥儿的篮子里,渐渐堆起了不同形态、不同气味的绿色宝藏。安哥儿尤其认真,每找到一株,都要对照田婶教的样貌,仔细看看叶形、摸摸质感、闻闻气味,再小心挖取。他小小的手指沾满了泥土和植物汁液,鼻尖也蹭上了绿色,却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辨认仪式。

      阳光渐渐热了起来,三人的篮子也渐渐充实。嫩绿的荠菜、紫茎的马兰头、肥硕的野苋菜,堆在一起,散发着混合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清新气息。

      休息时,田婶坐在一块石头上,指着远处一片开满紫色小花的草地说:“那是紫云英,也叫草籽,这时候嫩尖也能吃,主要是肥田的。等再过些日子,芦苇嫩芽也能掐了,水边的茭白、菱角,山上的蕨菜、竹笋……哎呀,这山野里,只要认得了,能吃的玩意儿多着呢!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野菜能顶大用。”

      林知岁默默记下,心中感佩劳动人民世代积累的生存智慧。这漫山遍野看似无用的杂草,在他们眼中,却是季节馈赠的宝库。

      回去的路上,安哥儿提着装了他自己那份“战利品”的小篮子,虽然不多,却挺着胸膛,走得格外神气。路上遇到挖野菜回来的其他村妇,互相看看篮子里的收获,打个招呼,安哥儿也学着姐姐和田婶的样子,小声问好。那些妇人见他小小年纪也拎着篮子,篮里还真是像模像样的野菜,都笑着夸他“能干”、“懂事”。

      回到家里,林知岁先将野菜仔细择洗干净。荠菜和马兰头用开水焯过,碧绿可人,挤干水分,切碎了,拌上一点点盐和几滴熟油,便是两道清爽的小菜。野苋菜则用来煮了菜粥,粥色微微泛红,别有一番风味。

      晚饭桌上,安哥儿吃得格外香甜,尤其是那盘凉拌荠菜,他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阿姐,我们自己挖的菜真好吃!”

      “是啊,因为有自己的汗水在里面。”林知岁给他夹菜,心中感慨。这一餐饭,从辨认、挖掘到清洗、烹制,几乎全程参与,滋味自然不同。

      从此,辨认和采集野菜,成了林知岁和安哥儿春日里一项固定的活动。林知岁甚至找出了父亲那本《便民图纂》,里面竟真有简单的草木图谱和食用说明,她对照着田婶所教,结合书本,理解得更深了。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些野菜的种子,或尝试将一些容易成活的移栽到自家院墙边。

      林知岁看着弟弟吃得香甜,心中一片宁静柔软。她知道,她教会安哥儿的,不仅仅是如何分辨荠菜和马兰头,更是一种与自然相处、向土地求索的态度。这种态度,将如那些野菜的根须一样,深深地扎进安哥儿的生命里,成为他在这乡野间成长的重要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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