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修葺屋顶的动静引来了更多好奇的村人。有倚着篱笆看的,有干脆走进来搭把手的,小小的院子竟有了几分人气。田婶那两个本家侄子确实干活麻利,又有闻讯赶来的林大山带了工具帮忙,破损的瓦片被换下,漏风的椽缝用新稻草混着黄泥仔细填实压紧。阳光从修补好的屋顶空隙漏下几道光柱,灰尘在其中飞舞,却不再有冷风灌入的呜咽。

      林知岁将烧好的热水倒进几个粗陶碗里,又找出昨日田婶给的杂面馍,掰开了放在干净的荷叶上,请帮忙的人歇歇手,用些粗茶点。众人起初推辞,见她是真心实意,才憨笑着接过,就着热水,蹲在院子里或门槛上吃起来。一边吃,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这老宅往年的事。

      “这屋子可有年头了,我爷爷那辈就在了。”
      “林秀才……哦,就是你祖父,当年在镇上开学堂,可是咱村里的体面人。”
      “是啊,后来你父亲中了进士,去府城做官,村里还放过鞭炮哩……”
      “唉,这官场上的事,说不清道不明……”

      言语间有感慨,有惋惜,但并无太多打探隐私的刨根问底,更多的是对往昔一点荣光的追忆,以及对眼前这对落难姐弟朴素的同情。林知岁安静地听着,适时递上热水,并不多说自家遭遇,只将这份乡情默默记在心里。

      屋顶的活计在天色将晚时基本完成。送走帮忙的众人,又再三谢过田婶,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焕然一新的屋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敦实,虽然依旧是灰扑扑的,却不再是破败待倾的模样。林知岁仰头看着,心中踏实了不少。至少,遮风挡雨的第一道屏障,算是有了。

      安哥儿玩累了,早早被林知岁哄着洗漱睡下。林知岁却没有睡意。她点起一小截昨日从田婶那里买的、灯芯草浸了菜油做的简易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案一角——那是今日林大山帮忙从杂物堆里清出的一张老旧方桌,缺了一角,用石头垫着。

      她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毛边纸,那是她带来的为数不多的纸张之一,又小心地研了点墨。墨是普通的松烟墨,砚是父亲旧物,朴素无华。她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白日里与林里正的对话在脑中回响。租地是定局,但租契如何立,租子具体怎么算,年景不好怎么办,她一无所知。父亲虽是清流,家中也曾有田产,但都由母亲或管事打理,她从未经手。如今,这些都成了她必须直面、必须弄懂的“学问”。

      她并非完全不懂契约文书,琴棋书画之外,管家理账母亲也教过一些,但那是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与这乡野田亩间的约定俗成,恐有不同。她不想被人蒙骗,但也深知不能显得过于计较、不通人情。这其中的分寸,需得细细拿捏。

      “笃笃。”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知岁心中一凛,这么晚了,会是谁?她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轻声问:“哪位?”

      “岁娘,是我,大山。”门外传来林里正儿子林大山压低的声音,“我爹让我送点东西过来,顺便说两句话。”

      林知岁松了口气,打开门。林大山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油纸包,肩上还挎着个布褡裢。

      “大山哥,快请进。”林知岁侧身让他进来。

      “不了不了,就两句话,说完就走。”林大山站在门口没动,将油纸包递过来,“我娘让拿来的,一点咸菜疙瘩,给你们就粥吃。”又将褡裢取下,“这里面是旧年的一些田契样子,还有我爹找人写的空白租契范本。我爹说,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杨木匠家那边他明日一早就去说,若是成了,后日便可立契。到时候他带着杨木匠过来,你们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他在中间做个见证,保管公平。”

      林知岁接过,触手是粗糙的油纸和厚实的褡裢布料,心中却是一热。林里正一家,真是事事想在了前头。“这……这叫我如何感谢叔和婶子,还有大山哥你。”

      “嗐,谢啥,都是本家该做的。”林大山憨厚地笑了笑,“我爹还说,你看契书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对了,这油灯暗,仔细伤了眼睛,早些歇着。”

      送走林大山,林知岁回到桌前,迫不及待地打开褡裢。里面果然是几份纸张,有的已经很旧,边缘发黄发脆,是往年村里的田产交易或租赁契约的抄录或残本;还有两张相对新些的,是格式工整的租契范本,条款列得清晰,无非是租地位置、亩数、租期、分成方式、双方权责、见证人等等,用语半文半白,倒也明白。

      就着昏黄的灯光,林知岁细细研读起来。那些旧契上的文字,记录着田产易主、租佃变更的历史,也透露出乡间约定俗成的规矩:如何界定“丰年”“歉年”,如何折算实物租子,甚至对田地肥力的保持都有隐约的要求。而范本则提供了现成的框架。

      她看得很慢,遇到不甚明了或与记忆中府城契约有出入的地方,便用指尖蘸水,在桌面上轻轻勾画、比较。渐渐地,心里有了底。林里正准备的范本已经颇为公道周全,她只需根据与杨木匠商定的细节填充即可。关键是把分成方式、缴租时间、遇灾减免等条款明确下来,避免日后扯皮。

      看完契书,她又拿起那包咸菜疙瘩。打开油纸,一股咸香扑面而来,是萝卜条和芥菜头用盐和粗椒腌过的,黑褐油亮,看着就下饭。这又是秀云婶子的一份心意。

      将东西收好,吹熄油灯。月光比昨日更明澈些,透过新补好的窗户纸,柔柔地洒进来。林知岁躺在安哥儿身边,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白日里的喧嚣和方才的凝神阅读带来的疲惫涌上,但她的大脑却仍在转动。

      租地的事有了眉目,算是解决了“源”的问题。但秀云婶子的话点醒了她,“流”同样重要。坐吃山空不行,指望那四成租子过上稍宽裕、并能供养安哥儿读书的日子,恐怕不易。她必须开辟别的“流”。

      刺绣……她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个小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旧衣,最重要的便是母亲嫁妆里留下的那一方好料子——一块尺头见方的湖蓝色暗花绫,质地柔滑,光泽内敛,是上好的苏绫。还有她自己的绣篮,里面各色丝线虽不齐全,但基本颜色都有,几根绣花针用油纸包着,保护得很好。

      在府城时,她的绣工是请了上好师傅教的,虽不敢称大家,但工笔花鸟、精巧图案都能上手。母亲曾说,女子技艺在身,无论何时都是一条退路。如今,这退路成了前路。

      可正如秀云婶子所言,乡间重实用。嫁衣、帐檐、屏风这类大件精细绣品,或许有市场,但需求不常有,且对布料底子要求高,她手头这块绫子,做嫁衣是绝不够的,做帐檐又嫌可惜。或许,可以从小而精的物件入手?

      香囊?扇套?手帕?甚至……给孩童绣个虎头帽、围涎?

      这些物件用布不多,讲究个巧思和绣工,若是样子新颖、绣工精致,或许能吸引镇上甚至偶尔路过的行商?她需要更了解这里的喜好和物价。

      还有笔墨。村里读书人少,但并非没有。周叔公好像就识得字,林里正也能看文书。镇上是否有书肆、学堂?代人抄书、誊写,润笔虽薄,但若能接上,也是一条细水长流的进项,而且不耽误照顾安哥儿。

      思路渐渐发散,又被她拉回。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明日,先专心应对租契之事。之后,再慢慢打听绣品和笔墨的门路。

      想到这里,她忽然记起父亲留下的那几本书。除了经史子集,似乎还有一本《便民图纂》和一本《农桑辑要》的杂抄本。当时收拾时只觉得是父亲爱书,一并带了,如今想来,或许其中真有可用之材?至少,《便民图纂》里常有些生活技艺的图解……

      困意终于席卷而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林知岁模糊地想,明天,得把那几本书也找出来看看。

      翌日,林知岁早早起身,先将屋里屋外又洒扫一遍。屋顶修好后,屋子里亮堂了不少,也少了霉味。她用陶罐熬了粥,就着秀云婶子送的咸菜疙瘩,和安哥儿吃了早饭。安哥儿对咸菜很感兴趣,咬得咯吱响,直说“有味儿,下饭”。

      刚收拾完碗筷,院外就传来了林里正的声音,伴随着另一个稍显拘谨的男声。

      林知岁整理了一下衣裙,将头发抿好,牵着安哥儿迎了出去。

      门外除了林里正,还有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材敦实,面容憨厚,双手有些粗糙,指节粗大,正是杨木匠。他身边还跟着个妇人,应该是他家里的,提着个小竹篮,有些腼腆地笑着。

      “岁娘,杨木匠两口子来了。”林里正介绍道。

      “林姑娘。”杨木匠拱手,语气实在,“听说您想把地继续租给我家种,我们……我们当然是愿意的。那地我们种了两年,熟。”

      杨木匠的媳妇也忙道:“是啊,林姑娘放心,我们肯定好好伺弄。”

      林知岁将他们让进堂屋,请他们坐下,又去倒水。杨木匠媳妇忙把竹篮放下:“自家鸡下的蛋,不多,给安哥儿补补身子。”

      林知岁推辞不过,只好谢过收下。

      林里正作为中间人,开门见山:“岁娘,大山昨晚把契书范本给你看了吧?有什么想法,今天咱们当面说清楚。”

      林知岁点点头,从容道:“叔给的范本很周全。晚辈只有几点想再明确一下。一是分成,就按往年惯例,四六分,我家得四成,可是如此?”

      “是,是这么个说法。”杨木匠点头,“种子、耕牛、肥力这些,都是我们出。”

      “二是缴租时间,范本上写的是秋收后十日内,按当年实际收成折算缴纳。若是遇到水旱虫灾,收成大减,该如何折算?范本上只说‘双方议定’,不知往年可有成例?”林知岁问得仔细。

      林里正看向杨木匠。杨木匠想了想,老实道:“前年夏天雨水多了些,收成比往年少了两成。当时……当时主家还在府城,是托里正叔您管的,您给减了一成租子,按三成分的。去年年景正常,就是四成。”

      林里正补充道:“是这个理儿。若遇小灾,酌情减个一成半成;若是大灾,颗粒无收或近乎绝收,那租子自然就免了,或许主家还要反过来帮衬一点种子。这都是乡里乡亲,互相体谅的事。契书上不好写死,但有个约定俗成。岁娘你放心,有我在,必定公允。”

      林知岁明白了,这其中的弹性,正是乡约不同于死板文书的地方,依靠的是中间人的威信和双方的诚信。“有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还有,那三亩地的具体边界,还需杨大哥指明,最好能去田边看看,立个界石,以免日后邻里田亩间有模糊。”

      杨木匠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下午我就带您和林姑娘去认认地头,界石一直都有,就是有些埋得浅了,我再埋深些。”

      几条主要条款一一确认,双方都没有异议。林里正便拿出准备好的正式租契,已经按照商议内容填好了空白。他将内容大声念了一遍,问双方:“可是如此?有无异议?”

      “无异议。”林知岁道。
      “无异议。”杨木匠也道。

      林里正让两人在契书上签字画押。林知岁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清秀。杨木匠不识字,由林里正代笔写下他的名字,再让他按了手印。林里正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盖了个私章。契书一式三份,林知岁、杨木匠、林里正各执一份。

      拿着这张墨迹未干的租契,林知岁感觉手中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一份保障,更意味着她正式在这个村落下了第一个关乎生计的锚点。

      事情办得顺利,众人都松了口气。杨木匠媳妇又说了些地里今年打算种什么,以及日常若需要柴火、蔬菜,可以去他家菜园摘取之类的客气话。林知岁也表达了谢意,并说日后若需要简单的木工活计,或许要麻烦杨大哥。杨木匠憨厚地应承下来。

      送走杨木匠夫妇和林里正,已是晌午。林知岁看着手中的契书,小心地将其与父亲留下的那几本书收在一处。然后,她拿出了那个珍藏的包袱,解开了湖蓝色暗花绫的包裹。

      绫子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暗纹若隐若现。她轻轻抚过光滑的缎面,脑海中闪过无数花样。最终,她决定先不贸然动用这块好料子。她找出自己一件洗得发白、肘部已经磨损的旧夏衣,是细棉布的,质地柔软。与其补丁摞补丁,不如……裁了它,做点小东西试试手。

      她量了尺寸,用烧过的木炭条在布上轻轻画线,然后用剪子裁下几块巴掌大小、或长方或椭圆形的布片。又选出绣线,挑了最不易出错的缠枝莲纹和简单的蝶恋花小样。

      穿针引线,指尖熟悉的触感回归。她坐在窗下,就着明亮的天光,凝神静气,一针一线地开始绣制。细密的针脚渐渐勾勒出蜿蜒的枝蔓、含苞的莲朵、翩跹的蝶翼。时光在指尖静静流淌,院子里安哥儿自己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昨日姐姐教他的几个字,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当第一片帕子上的缠枝莲完成大半时,林知岁停下针,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看着布面上初具形态的图案,虽因布料和丝线所限,比不上从前在府城用上等绡纱和孔雀羽线绣出的华美,却也清新雅致,针脚匀净。

      她不知道这样的绣品在这里能值几何,能否换回几文钱、一升米。但这亲手创造、将无形技艺转化为有形之物的过程,本身就带来一种微小而确实的掌控感。

      一步一步,岁娘在学着,将这座荒芜的老宅和这三亩遥远的薄田,真正经营成她和安哥儿可以依存的家。而所有努力的起点,便是这每日黄昏准时升起的、越来越稳的炊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