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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晨光熹微,林知岁便醒了。
      并非她惯常起身的时辰,而是身下的干草硬硌,兼之心事重重,让她睡得极浅。身侧的安哥儿还蜷着,小脸在薄明中显得安宁。她悄声坐起,将被角掖好,起身走出了尚弥漫着尘土木屑气的堂屋。

      院子里,荒草凝着露水,湿漉漉的。那棵老槐树静静立着,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望者。她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冽的空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今天有许多事要做,第一桩,便是让这冰冷的灶间,重新生出温暖的火来。

      灶房在东侧,低矮而昏暗。昨日只匆匆一瞥,今日细看,更是破败:灶台塌了小半,土坯裸露;原本架锅的位置空着,只剩一圈乌黑的烟痕;角落里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破瓦罐和柴灰。唯一完好的,是那个半埋在地下的陶瓮,口沿有缺,但瓮身还算完整,洗净了或许能用。

      林知岁挽起袖子,开始清理。尘土飞扬,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她寻来一把也不知是否还能用的破扫帚,先将屋顶墙角的蛛网灰尘扫落,又将地面的碎瓦、柴草清理出去。没有水,她便用旧布沾了露水,一点点擦拭灶台和那个陶瓮。忙活了个把时辰,总算让这灶房有了点模样,虽然依旧空空荡荡,至少不再是一片狼藉。

      “阿姐!”安哥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喊她。

      “安哥儿醒了?去用瓦罐里剩下的水擦擦脸。”林知岁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对他笑了笑,“阿姐马上想法子弄早饭。”

      早饭是个难题。田婶昨日送来的疙瘩汤早已吃完,他们自己的米粮还在包袱里——那是离府城前,她用最后一点体己钱买的几斤糙米,金贵得很。关键是,没有锅。

      她正思忖着,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呼唤:“知岁姐!在家吗?”

      是春草。田婶的女儿,昨日送柴火和水过来时见过的,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眼睛圆溜溜的,透着机灵和善意。她挎着个篮子,轻快地走进来。

      “春草妹妹,这么早。”林知岁迎出去。

      “我娘让我来看看,还说……”春草将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深腹的陶罐,罐口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葛布,“喏,这个给你们先用着。我娘说,铁锅精贵,一时不好找,陶罐熬粥煮菜都使得,就是慢些,小心别烧裂了就行。”

      林知岁接过陶罐,入手沉甸甸的,罐身还带着使用多年的温润光泽,绝非新物。“这……这怎么好意思,田婶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哎呀,一个旧罐子,放着也是放着。”春草摆摆手,又掏出一小包用荷叶裹着的东西,“这是我娘昨儿蒸的杂面馍,还温乎着,你们先垫垫。我娘还说,若是要生火,我家灶膛里留着火种,可以去引。”

      雪中送炭,莫过于此。林知岁心中暖流涌动,也不再虚辞推让,真诚道:“多谢田婶,也多谢你,春草。这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春草嘻嘻一笑,又好奇地打量了一下收拾过的灶房:“知岁姐,你真能干,这么快就收拾出来了。要我帮忙生火吗?我教你,这土灶不好烧,有讲究呢。”

      林知岁正需此道,忙点头:“那就有劳妹妹了。”

      春草是个利索的姑娘,她先帮林知岁在院子里临时搭的小灶边清出一块地方,又跑去自家取了火种——几块埋在热灰里未燃尽的木炭,用破瓦片盛着。她熟练地抓来几把昨日送来的干茅草,揉松了垫在底下,小心地将火种放上去,俯身轻轻吹气。橘红的火苗倏地窜起,舔舐着干草,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看,着了!快加细柴,别压太实。”春草指挥着。

      林知岁依言,将几根细细的树枝架上去。火势渐稳,橙黄的光映亮了她沾了灰的脸颊。春草又将那个陶罐用三块石头支在火堆上,罐里加了半罐水。

      “熬粥要看着火,用小火慢熬,时不时搅一下,不然容易糊底粘罐。”春草像个经验丰富的小师傅,仔细叮嘱,“陶罐怕急火,也怕突然遇冷,千万记得。”

      林知岁凝神记下,心中感激不尽。这些看似粗浅的生活常识,于此刻的她,却是安身立命的第一步。

      送走春草,林知岁守着那簇小小的火焰,看水汽逐渐从罐口氤氲升起,米粒在沸水中沉浮,原本清澈的水慢慢变得浑浊,散发出谷物最朴素的香气。

      安哥儿搬了个小木墩坐在旁边,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火苗和陶罐。“阿姐,这就是做饭吗?”

      “嗯,这就是做饭。”林知岁用一根长长的树枝,小心地搅动着罐底,防止米粒沉底粘住,“以后,阿姐天天给安哥儿做饭。”

      粥香渐渐浓郁起来,弥漫在清晨的院子里,冲淡了陈腐的气息,带来一种崭新的、属于生活的踏实感。林知岁看着罐中米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开花,汤汁变得粘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随着这缓慢而坚定的节奏,稍稍松弛了一些。

      这缕由她亲手点燃、小心翼翼守护的炊烟,虽然微弱,虽然升起在破败的老宅,却是一个确凿的开始。它宣告着:在这片几乎被遗忘的土地上,林知岁和林知安,就此落脚,准备生根。

      粥熬好了,盛在粗瓷碗里,稠稠的,带着糙米特有的微褐色。姐弟俩坐在门槛上,就着春草送来的杂面馍,一口一口,吃得格外香甜。这或许是他们离开府城后,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由自己“开火”做出的饭食。

      吃过早饭,林知岁清洗了陶罐碗筷,又将火种仔细埋好。日头升高了些,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她望向院外,田垄交错,远处山峦起伏。三亩薄田在何处?她尚不知晓。但手中有了能煮食的陶罐,心中有了邻里帮扶的暖意,脚下这方亟待整理的家园,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惶恐。

      “安哥儿,我们去问问里正叔,咱家的田在哪里,好不好?”她牵起弟弟的手。

      “好!”安哥儿响亮地应道,眼中是对新一天、对姐姐全然的信赖。

      粥足饭饱,身上也暖了,林知岁便牵着安哥儿,朝林里正家走去。
      村子不大,昨日来去匆匆,今日细细打量,土路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院子用篱笆或矮墙围着,能看见里面堆放的柴垛、晾晒的衣裳、啄食的鸡鸭。偶尔有村人扛着农具走过,见到这眼生的姐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林知岁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安哥儿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里正家离老宅不算远,是三间还算齐整的瓦房,院墙是用石块和泥土垒的,看起来比别家气派些。院门敞着,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半大男孩正在院里劈柴,见他们进来,停了手,憨厚地笑了笑:“找我爹?”

      “是,麻烦小哥通报一声,林知岁带弟弟前来拜访。”林知岁温声道。
      那男孩还没答话,屋里已传出林里正的声音:“是岁娘来了?快进来吧!” 他掀开粗布门帘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旱烟杆。

      林知岁带着安哥儿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里正媳妇秀云婶子正在灶间忙活,探出头来招呼:“岁娘来了,安哥儿也来了,快坐。”说着用粗瓷碗倒了两碗水过来。

      “叨扰叔和婶子了。”林知岁让安哥儿叫人,安哥儿乖乖地叫了“里正叔”、“婶子”。

      “自家人,客气啥。”林里正摆摆手,在长凳上坐下,“住得还习惯?屋顶今儿后晌我就让大山他们几个过去拾掇,门窗也得修修。”

      “多谢叔惦记,已经好多了。今日来,是想问问……”林知岁略一沉吟,决定直说,“先父留下的三亩薄田,不知在何处,如今是何情形?晚辈……晚辈于农事实在一窍不通。”

      林里正闻言,抽了口旱烟,缓缓道:“这事我正打算跟你说。你们家那三亩地,在村子西头,挨着河边的那片坡地,地不算肥,也不算最瘠薄,中等吧。往年你父亲在外为官,这地一直是租给村里人种的,收些租子,勉强也算个进项。前两年租给了村东头的杨木匠家种着,他家劳力足,种得还算精心。”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岁:“你如今回来了,这地……你是想自己种,还是继续租出去?”

      这正是林知岁一路思量的问题。她想起昨日自己那点生火熬粥都需人指点的手忙脚乱,想起自己对五谷稼穑的认知仅停留在书本图画,再想到那不知深浅的三亩田地,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贪多嚼不烂,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脚跟,熟悉环境,而非好高骛远。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叔,不瞒您说,我连锄头怕是都挥不利索,更别说伺弄田地了。自己种,怕是糟蹋了地,也耽误了收成。我想着,这地还是继续租出去稳妥。只是不知这租子如何算法,又该租与何人?”

      林里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女娃子看着娇弱,心里却是个明白的,知道量力而行,不逞强。“你能这么想,最好。咱庄稼人靠天吃饭,地里活计半点含糊不得。租子嘛,往年惯例,好年景对半分,若是年景一般或者佃户出种子肥力,就四六分,主家得四成。杨木匠家这两年都是四六分的,他家厚道,该给主家的从不少斤两。你若愿意,可以继续租给他家,或者……村里想租地的人家也有几户,我都知根知底,可以帮你问问。”

      林知岁略一思忖。杨木匠家既已种了两年,熟悉地性,且听里正意思为人厚道,这便省了许多磨合的麻烦。“若是杨木匠家还愿意租,自然最好。一切都劳烦叔帮忙操持定夺,晚辈信得过您。”

      “成!”林里正爽快应下,“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去找杨木匠说,把租契立了。今年的春耕已经开始了,正好衔接上。”

      心头一件大事落定,林知岁轻松不少。又听秀云婶子在旁边道:“岁娘啊,地租出去,你手里能有个固定进项,日子就好盘算了。不过日常嚼用、针头线脑的,总还得有些活钱。你识文断字,又会绣花,我看……倒是可以想想别的门路。”

      林知岁心中一动,这确实是她曾考虑过的。只是初来乍到,尚未摸清头绪。“多谢婶子提点,我也正琢磨着。只是不知咱们这附近,可有人需要抄书写信?或者绣品之类,有无销路?”

      秀云婶子笑道:“抄书写信,村里识字的人少,偶尔有个红白喜事要写帖子、过年写对联,或许能接点活,但不多。镇上或许有,但路远。绣品嘛……咱们庄户人家,讲究个耐用结实,太精巧的反而不实用。不过……”她想了想,“你绣工若真的好,或许可以接点绣嫁衣、绣帐檐的细活,那都是要提前订的,价钱也好些。这事不急,你先安顿好,慢慢打听。”

      林知岁认真记下,这些都是宝贵的本土信息。又坐了片刻,问了些村里人情往来、日常所需的琐事,林知岁便起身告辞。林里正让她放心,租地的事一有消息就去告诉她。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安哥儿蹦跳着问:“阿姐,我们不种地了吗?”
      “地租给别人种,我们收租子,一样的。”林知岁耐心解释,“阿姐先学学怎么把这个家收拾好,怎么过日子,等安哥儿再大些,或许阿姐也能学会种地呢。”

      安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路边的野花吸引了注意力。

      林知岁心中却渐渐清晰起来。土地是根本,租出去确保了最基本的粮源或收入。而她,必须利用自己所长,在这乡间寻到另一条可以织补生活的细线。刺绣、笔墨,甚至……她想起父亲留下的几本农书和杂记,或许其中也有可用之处?

      刚回到老宅院门口,就见田婶领着两个后生,扛着木梯、抱着稻草和瓦片过来了。
      “岁娘回来了!”田婶笑道,“里正招呼了,这就来给你们修屋顶!这两位是我本家侄子,干活实在着呢。”

      “有劳各位了!”林知岁忙侧身让人进去,心中感念这乡邻效率之高。她让安哥儿在院子里安全处待着,自己则去灶房烧水,准备给帮忙的人解渴。

      爬上房顶的敲打声、下面递送物件的吆喝声,顿时让沉寂的老宅热闹起来。林知岁蹲在临时搭的小灶边,看着火苗舔舐陶罐底部,罐中清水渐渐升温。炊烟再次袅袅升起,这一回,不仅是为了温饱,也带着一种参与建设、融入其中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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