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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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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了租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林知岁夜里睡得安稳了许多。第二日清晨,她正在院里就着陶罐熬粥,田婶又来了,这次没端碗,胳膊上挎着个小篮子,里面是几把鲜灵灵的小葱和几头新蒜。
“岁娘,早啊!”田婶嗓门亮堂,“自家院里出的,给你添个味儿。”
林知岁忙道谢接过,又要留田婶喝碗粥。田婶摆摆手,却也没急着走,目光在院子里逡巡了一圈,落在西侧墙根下一片长满野蒿和狗尾草的荒地。
“岁娘啊,我看你这院子不小,荒着怪可惜的。虽说有三亩地租出去了,但那是大田,收租得等到秋后。这眼瞅着开春了,正是下菜种的时候。你何不开出一小块来,种点家常菜蔬?别的不说,葱蒜青菜萝卜这些,自己种了,随时能吃上新鲜的,省得去集上买,还能腌点咸菜冬储,是个长久的打算。”田婶热心提议。
林知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荒地大约有两三分(一分地约66平方米)的样子,土质看着尚可,只是荒废久了,草根盘结。自己种菜?这个念头她有过,但一直觉得农事深奥,不敢轻易尝试。如今听田婶这么一说,再看看手里水灵灵的小葱,心思不由活络起来。是啊,总不能一直靠邻里接济菜蔬,自己若能产出一些,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几样,也是极大的进益,更能让这个家看起来像个能“过下去”的样子。
“田婶说的是。”林知岁点头,“只是……我从未种过地,连锄头只怕都挥不好,怕糟蹋了种子,白费力气。”
“嗐,这有什么!”田婶一拍大腿,“种菜不比种大田粮食,没那么多讲究,肯下力气,用心学就行。开地、平地、打垄、下种、问苗、浇水、捉虫……一样样来,我教你!这头一年,咱也不图多,就开一小块,种点长得快、好活的。你看咋样?”
看着田婶热忱笃定的目光,林知岁心头那点犹豫消散了。技多不压身,既然决定在这里扎根,学着侍弄土地,本就是题中之义。“那……那就麻烦田婶了。需要什么家伙什,种子……”
“家伙什我家有现成的,借你用!种子更简单,我家菜园里留的种,匀你一些就是,都是自家收的,实在。”田婶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今天日头好,正好平地。你去换身利落旧衣裳,扎紧袖口裤脚,我这就回家拿锄头镢头去!”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
林知岁回屋,找出一身最旧最耐磨的靛蓝色粗布衣裙换上,将长发紧紧挽成髻,用木簪固定,又找了根布条将宽大的袖口扎紧。安哥儿好奇地跟在她身后:“阿姐,你要去挖地吗?”
“嗯,阿姐跟田婶学种菜。安哥儿在院子里玩,别过来,小心碰着。”林知岁叮嘱道,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激动和忐忑,仿佛要去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不多时,田婶回来了,扛着一把沉甸甸的锄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四齿的钉耙和一个破旧的柳条筐。她身后跟着春草,春草拎着个小瓦罐,笑嘻嘻的:“娘让我来帮忙,顺便送点水。”
“岁娘,咱们就从这块开始。”田婶放下家伙,指着那片荒地,“先把这些野草除了,草根尽量挖干净,不然回头还长,抢菜的肥力。”
林知岁看着那把锄头,学着田婶的样子握在手里。锄头木柄光滑,是常年使用的痕迹,锄刃闪着乌光,有些重量。田婶给她示范:“脚分开站稳,腰杆挺直些,别光用手臂力气,借点腰劲。锄头举起来,看准了草根地方,落下去要有点寸劲,往后一拉,土就松了,草根带出来。”
说着,田婶一锄下去,动作流畅有力,“嗤”的一声,一大丛野蒿连根带土被掀翻,根部带着湿润的泥土。她三两下把草抖落,扔到一边。“就这样,慢慢来,不着急。”
林知岁深吸一口气,学着田婶的姿势站好,举起锄头。第一下,落点偏了,只刮掉一层草皮。第二下,用力过猛,锄头深深楔入土里,差点带得她一个趔趄。田婶和春草在旁看着,只是笑,并不催促。
“没事,头一回都这样。找准劲儿,轻一点,拉的时候用点力。”田婶鼓励道。
林知岁定了定神,重新调整。这一次,锄头落下去,入土不深不浅,往后一拉,一小块板结的土被翻开,露出下面颜色较深的湿润土壤,几缕白色的草根断裂开来。虽然动作笨拙,效率极低,但总算有了点样子。
“对了!就这样!”田婶赞道。
林知岁脸上露出一点笑容,继续挥动锄头。起初几下还好,没多久,便觉得手臂酸软,腰背也开始发僵。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呼吸也急促起来。田婶和春草也各自拿了工具在一旁帮忙。春草动作麻利,用钉耙把林知岁翻出来的土块敲碎,把里面的草根石头捡出来扔到筐里。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院子里只有锄头入土、钉耙碎土的声响,夹杂着林知岁略显粗重的呼吸。安哥儿蹲在远处屋檐下,托着腮,看得目不转睛。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岁觉得手心火辣辣的,摊开一看,果然磨出了两个小小的水泡。田婶见状,让她歇歇,喝口水。春草递过瓦罐,里面是温凉的井水。林知岁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汗出得更多,但一种奇异的畅快感却随之升起。
“手心疼了吧?刚开始都这样,磨出茧子就好了。”田婶看看天,“日头到头顶了,先歇晌,下午再继续。这点活,一天干不完,分两天也行。”
林知岁看看才清理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荒地,摇了摇头:“我不累,还能再干会儿。”她不想半途而废,更想尽快看到成效。
田婶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只是让她悠着点劲。
下午,林知岁继续埋头苦干。水泡磨破了,有些疼,她找了块布条缠在手上。动作逐渐熟练了一些,虽然依旧慢,但翻出的土块均匀了不少,草根也清理得更干净。春草不时指点她哪里漏了草根,哪里土块太大需要敲碎。
日头偏西时,这片小小的荒地终于被彻底清理出来,露出了棕黑色的土壤表面,虽然还夹杂着一些小土块和草根,但已初具规模。林知岁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汗水浸透了里衣,发丝黏在脸颊,手上缠的布条也脏污不堪。但她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开辟”出来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满足。这不再是荒草蔓生的无用之地,而是即将孕育生命的菜畦。
“累坏了吧?”田婶笑着递过汗巾,“头一天干这活,能坚持下来就不错了。明天咱们来平地、打垄。今天先浇透水,叫‘醒地’。”
林知岁依言,用木桶从院中的井里打了水,一瓢一瓢均匀地洒在新翻的土地上。干燥的土壤贪婪地吸收着水分,发出滋滋的声响,颜色变得更深沉。
当晚,林知岁吃饭时,拿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安哥儿看着她磨红起泡的手心,小声问:“阿姐,疼吗?”
“不疼。”林知岁笑着摇头,“安哥儿看,阿姐也能开地了。等咱们的菜长出来,给安哥儿炒鸡蛋吃。”
夜里,她睡得格外沉。梦中,似乎都是泥土翻开的清新气味。
第二天,浑身酸痛如约而至,尤其是手臂和腰背,动一下都牵扯着疼。但林知岁还是早早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继续跟着田婶学习。
今天的工序是平地和打垄。田婶拿来一个木制的耢(一种平整土地的工具,类似长柄的木板),教林知岁如何用它将翻松的土地进一步耙平、碾碎大土块。“要顺着一个方向,用力均匀,把高处的土推到低处,尽量整平。”
林知岁试了试,这活儿需要巧劲和耐心。她拖着耢,在土地上慢慢走着,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在自己的努力下一点点变得平坦,心中宁静而专注。安哥儿也跑来帮忙,用小脚丫把滚到路边的小土块踢回去。
土地大致平整后,田婶开始教她打垄。“种菜一般要起垄,排水好,菜根也扎得舒服。垄不用太高,一巴掌宽就成。”她先用锄头开出一条浅沟作为垄沟,然后将沟两边的土培到中间,形成一条条笔直的、微微拱起的土垄。行距、垄距都有讲究,田婶一边做一边解释:“这样通风透光,也方便走路和浇水。”
林知岁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开沟、培土。起初垄歪歪扭扭,宽窄不一,在田婶的纠正下,渐渐有了模样。这项工作同样耗费体力,但比昨日纯粹的除草翻地,多了些“塑造”的乐趣。
半天功夫,一小片整齐的菜畦出现在了西墙根下。几条土垄静静地卧在阳光下,散发着泥土特有的、湿润的芬芳。
“好了!地算是备好了!”田婶拍拍手上的土,“下午就能下种。岁娘,你想先种点啥?我带了青菜籽、小白菜籽、还有几颗南瓜秧、丝瓜秧,葱蒜可以直接栽你昨天给的。”
林知岁看着那几条垄,像看着珍贵的画布,思忖片刻:“先种点长得快的青菜、小白菜吧。再栽几棵葱蒜。南瓜和丝瓜……占地方吗?”
“南瓜丝瓜可以种在院子角落,给它们搭个架子,往上爬,不占菜地。”田婶道,“那就这么定了。”
下午,真正的播种开始了。田婶先教她撒播青菜籽。“籽小,要拌点细干土,撒得匀。不能太密,不然苗挤在一起长不好。”田婶示范着,将黑芝麻似的菜籽和细土混合,然后手腕轻柔地抖动,让籽土均匀地洒在垄面上。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极有分寸。
林知岁屏住呼吸,学着样子,将拌了土的菜籽小心撒下。总怕撒不匀,又怕浪费,动作有些僵硬。撒完后,田婶让她用钉耙的背面,轻轻地在垄面上耙过一层极薄的细土,将菜籽浅浅盖住。“不能盖厚了,不然苗出不来。这叫‘覆土’。”
接着是点播小白菜,每隔一小段距离放下两三粒种子。栽葱蒜则简单些,将葱头蒜瓣按一定间距按入土中,露出一点点尖。
最后,在院子东南角靠篱笆的地方,挖了几个浅坑,将带土的南瓜秧和丝瓜秧小心栽下,浇上定根水。田婶说,过几日再给它们搭架子。
全部种完,林知岁又仔细地将每一垄地都浇透了水。清澈的井水渗入疏松的土壤,滋润着刚刚安家的种子和幼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新垦的菜畦上,湿润的泥土泛着黑亮的光泽。林知岁站在地头,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虽然只是小小一片,虽然未来还需日日照料,但那种亲手创造、与土地建立联系的实在感,无比充盈。
“接下来就是等着出苗了。”田婶笑道,“每天早晚看看,干了就浇水。等苗长出来,还要间苗、除草、施肥。学问多着呢,慢慢来。”
“嗯,慢慢来。”林知岁重复着,语气里充满了期待和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