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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夏日的烈阳,一日比一日来得更早,也更为酷烈。晨光还未褪尽那层温柔的薄纱,灼人的热意便已透过土墙,悄悄渗进林家老宅的每一个角落。到了正午,屋里更是闷热得像个蒸笼,连墙角那点可怜的阴凉,也被无处不在的热气驱赶得无处藏身。

      林知岁还好些,她早起晚睡,白日里多在窗下或檐下做活,偶尔还能得一丝穿堂风。最受苦的是安哥儿。这孩子白日里要读书习字,常常坐在那张旧方桌前,不一会儿额上背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黏在粗布衣衫上,小脸也热得通红。夜里睡觉更是难熬,土炕白日里吸饱了热气,到晚上还温突突地蒸人。铺着的旧褥子又厚又硬,躺上去不一会儿就汗津津的。林知岁夜里总要起来几次,用井水浸湿布巾给安哥儿擦拭,扇风,看他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自己心里也跟着揪紧。

      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林知岁看着弟弟眼下的淡淡青影,心里下了决心。她想起村里老人说过,夏日最解暑的,除了树荫凉水,便是一领好竹席。竹席透气,冰凉,躺在上面,比什么厚褥子都强。

      可竹席从哪里来?镇上或许有卖,但价钱必定不菲。她记起,之前曾替村东头的篾匠周老伯读过一封他儿子从外地捎回来的信。周老伯是村里出了名的篾匠,手艺极好,平日里编的筐、篮、筛、笠,结实又精巧,村里人都爱找他。

      或许……可以请周老伯帮忙做一领竹席?

      这日午后,林知岁顶着日头,拎了一小篮新摘的、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去了村东头周老伯家。

      周老伯家院子宽敞,一半搭着凉棚,凉棚下堆满了粗细不一的竹料、篾片,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特有的清香。周老伯正坐在棚下,就着天光,用一把半月形的篾刀,将一根青竹破成均匀细长的篾丝。他年约六旬,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一双手却异常稳定灵活,布满老茧的指节握着篾刀,一拉一划,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竹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淡黄莹润的内里。

      “周老伯。”林知岁在院门口轻声唤道。

      周老伯闻声抬头,眯起老花眼看了看,认出是她,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是岁娘啊,快进来,外头晒。”

      林知岁走进凉棚,将黄瓜篮子放在一旁的小凳上:“自家地里刚摘的,给您尝尝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年年都吃你的菜。”周老伯放下篾刀,擦了擦手,“来,坐。是有信要写,还是有事?”

      林知岁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直接说明了来意:“老伯,是这样。天气越来越热,家里安哥儿夜里睡不好,总出汗。我想着,能不能请您帮忙做一领竹席?不用太大,就我们姐弟俩用的小炕席就成。不知……是否麻烦?”

      “竹席?”周老伯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沉吟道,“这东西,做是能做。我这手艺,编个席子还是不成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老伯您尽管说,是工钱还是材料?”林知岁忙道。

      “工钱好说,乡里乡亲的,你平日里帮我读信,我也没给过你什么。关键是材料。”周老伯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竹子,“你看这些,大多是毛竹、水竹,编筐篮篓子可以,但要做睡得舒服、耐用又凉快的竹席,最好是用‘玉竹’。”

      “玉竹?”林知岁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对,就是玉竹。”周老伯的眼睛亮了些,带着手艺人说起上好材料时的光彩,“也叫‘青篱竹’、‘凉竹’。这种竹子,竹节长,竹壁厚薄均匀,韧性极好,不容易裂。最难得的是,竹肉莹白细腻,摸上去像玉一样温润,夏天睡在上面,吸汗透气,格外凉快,还带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用这种竹子劈出的篾片,编出来的席子,平整光滑,不夹肉,不勾丝,能用好些年呢。”

      “那这玉竹,咱们这儿有吗?”林知岁问。

      “有,但不多,也不容易得。”周老伯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这东西爱长在深山里头,向阳的溪谷边,土肥水足又通风的地方。咱们常去的那片山外围没有,得往里走,过了野猪岭,再往深涧那边去,或许能碰上。那地方……路不好走,林子密,蛇虫多,寻常砍柴采药的人都不大往那边去。”

      林知岁的心沉了沉。深山……那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需要熟悉山路、有胆识有体力的人才能去。

      周老伯见她面露难色,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岁娘,你要真想弄这玉竹,有个人或许能帮上忙。”

      “谁?”

      “陆猎户。”周老伯道,“砚耕那小子,常年在山里跑,哪里有好竹子,他门儿清。去年秋里,我还见他扛回来两根极好的玉竹,给我看了看,那品相,啧啧,真是少见。我估摸着,他知道哪儿有。只是……他那性子,你也知道,话少,独来独往,不好开口。”

      陆砚耕。林知岁眼前浮现出那个沉默高大、总是独自行走于山野之间的身影。他们之间,除了那几次无声的柴火、香囊、粽子往来,几乎没有任何言语交流。贸然去请这样一位邻居进深山为自己找竹子,是否太过唐突?

      可是,看着安哥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小脸,林知岁咬了咬唇。为了弟弟,总要试一试。

      “多谢老伯指点。我……我去问问陆大哥。”林知岁站起身,“若是能找到竹子,工钱该怎么算,老伯您说个数。”

      “工钱不急。”周老伯摆摆手,“你先去问。若是真能弄来好玉竹,我老头子也手痒,想编领好席子。材料你出,我出手艺,席子编好了,你给我……嗯,三十文手工钱就行。剩下的边角料,够我编几个小玩意,也就抵了。”

      三十文,这价钱实属公道。林知岁再次道谢,离开了周家。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反复盘算着如何开这个口。直接上门请求?似乎太生硬。送点东西再提?又显得刻意。或许……可以像之前那样,先表示一点邻里间的谢意?

      傍晚,林知岁特意用新下的草鸡蛋,做了一碗嫩滑的蛋羹,又蒸了几个菜馍。蛋羹点上香油葱花,菜馍里是刚摘的嫩苋菜和野蒜末。她将蛋羹和菜馍放在一个带盖的竹篮里,想了想,又往篮子里放了两块用井水湃过的、脆生生的黄瓜。

      她提着篮子,走到两家相邻的篱笆边。陆家的院子里,灶房的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青烟,他应该在家。

      林知岁没有直接推开篱笆缺口。她站在自家这边,对着隔壁院子,提高了一点声音,试探着唤道:“陆大哥?在家吗?”

      院子里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陆砚耕出现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烧火棍。他穿着无袖的粗布汗褂,露出结实精悍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林知岁和她手中的篮子上。

      “陆大哥,”林知岁将篮子举了举,隔着篱笆道,“今日做了些蛋羹和菜馍,还有湃过的黄瓜,给您送点尝尝。多谢您前些日子的柴火。” 她特意提到了柴火,算是为这份“谢礼”找了个由头。

      陆砚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篮子,没说话,只走了过来,拨开篱笆缺口处的树枝,接过了篮子。入手沉甸甸的,盖子缝隙里透出蛋羹和面食的温热香气,还有一丝黄瓜的清凉气。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还算清晰。

      林知岁见他收了,心下稍安,鼓起勇气,趁着他还没转身,赶紧说道:“陆大哥,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陆砚耕提着篮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林知岁将想请周老伯编竹席、需要玉竹,以及周老伯说这竹子可能在深山、或许他知道位置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末了,她补充道:“我知道这事麻烦,进山找竹子不容易。若是陆大哥您方便,知道哪里有这样的竹子,能不能……指个路?或者,若是不太麻烦,能否帮忙砍两根回来?我愿意付些酬劳,或者用别的换也行。”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陆砚耕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睛,在她提到“玉竹”和“野猪岭深涧”时,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权衡。

      就在林知岁以为他会拒绝,或者至少会问更多细节时,他却只是简单地问:“要多少?”

      林知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问要多少竹子,忙道:“周老伯说,做一领小炕席,大概需要……五六根碗口粗细、竹节长的就够。”

      陆砚耕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我试试看”或者“不一定有”之类的客套话,只道:“三日后。”

      意思是三日后给她答复,或者三日后去?林知岁有些不确定,但还是连忙应道:“好,好,不着急,多谢陆大哥!”

      陆砚耕没再说什么,提着篮子,转身回了灶房。

      林知岁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背影,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没底。他这是答应了,还是只是说知道了?三日后,是会告诉她结果,还是直接把竹子带回来?

      三日时间,在夏日的闷热与等待中,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林知岁照常劳作,心里却总惦记着这件事。安哥儿热得夜里依然睡不安稳,她只能用井水多擦几遍席子,扇风的时间更长些。

      第三日,天色未明,林知岁便被一阵极轻微的响动惊醒。那声音似乎来自院子里,很轻,像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小心地放下。

      她心中一凛,悄悄起身,走到窗边,借着熹微的晨光向外望去。

      只见自家院子中央,靠近篱笆的空地上,赫然躺着几根青翠修长的竹子!竹子大约有海碗口粗细,每一根都有两三人高,竹竿笔直,竹节疏朗,表皮是那种鲜润欲滴的深青色,上面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露水,在朦胧的晨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光泽。竹叶已被削去,只留下顶端少许嫩枝,更显得竹身挺拔干净。

      是玉竹!陆砚耕真的找到了,而且连夜送了回来!

      林知岁急忙披衣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隔壁陆家的院子也毫无动静,只有这几根沾着山林夜露的竹子,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清凉的、带着竹叶清香的潮润气息。竹子根部砍削的断面还很新鲜,渗出些许清亮的汁液。

      他甚至没有敲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就像之前送柴火一样,默不作声地将东西放在了这里。

      林知岁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惊讶,也有对这位邻居做事风格更深的认知。她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竹身。竹皮光滑紧实,触手生凉,果然与寻常毛竹水竹不同,质地更为细腻坚韧。凑近了闻,那股清新的、类似雨后竹林的气息更加明显。

      这正是周老伯说的玉竹,而且是品相极好的玉竹。

      她没有立刻去搬动竹子,而是回屋,找出家里最好的一块腊肉,又包了一包自己晒的、最干净饱满的野菊花茶,用干净的布包好。然后,她走到篱笆边,将东西放在了之前陆砚耕常放柴火的那个位置。

      同样没有言语,没有道谢的客套。她知道,对他来说,这样的方式或许更合适。

      放好东西,她才回身,试着去搬动那些竹子。入手沉甸甸的,竹身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意和山林的朝气。她费了些力气,才将它们一根根拖到屋檐下阴凉处放好,免得被日头晒得失了水分。

      早饭后,林知岁便去请了周老伯来看。

      周老伯一见这几根竹子,眼睛顿时亮了,围着转了好几圈,用手不断摩挲着竹身,连连赞叹:“好竹!真是好竹!看这颜色,这竹节,这韧性!砚耕这小子,眼光真毒,下手也利落,这竹子砍的正是时候,不老不嫩。岁娘,你有福气啊,这竹子编出的席子,保管舒服!”

      他当下便量了尺寸,计算了用量。“五根足够了,还能有些富余。我这就开始处理。这玉竹处理起来也费工夫,先得破开,削去竹青,只留竹黄,再劈成篾片,然后用水煮过,晾干,最后才能编。估摸着,得十来天功夫。”

      “辛苦老伯了。”林知岁道,“工钱我先给您一半,剩下的等席子好了再给。”

      “成!”周老伯爽快应下,当即就开始动手处理竹子。

      接下来的日子,林知岁时常能看到周老伯在他家凉棚下忙碌。
      隔壁的陆砚耕,生活依旧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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