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
-
玉竹静静地躺在周家宽敞的凉棚下,青翠的色泽经过两日阴干,已转为一种更为沉稳的苍青。晨光透过棚顶稀疏的茅草缝隙,在竹身上投下斑驳跳动的光点,空气里浮动着竹材特有的、清冽微甘的干燥气息。
周老伯吃过早饭,净了手,在凉棚下的长条木凳上坐定。他的面前,摆放着几样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工具:一把刃口磨得雪亮、形如新月的厚背篾刀;一把刀身细长、尖端微微上翘的挑刀;一块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圆润的青石磨刀石;还有几根粗细不同的硬木楔子。安哥儿得了姐姐允许,早早便搬了个小木墩坐在棚子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准备观看这神奇的“大变身”。
“安哥儿,看好了,”周老伯拿起那根最粗壮的篾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苍老的脸上带着手艺人特有的专注与笃定,“这做竹席的头一道关,便是‘开竹’。”
他选了一根竹节最长、竹身最挺直的玉竹,将其平放在两条长凳架起的横木上,一头用麻绳稍作固定。然后,他双手握住篾刀厚重的手柄,将锋利的半月形刃口对准竹子顶端横截面正中,那里有一个天然的、小小的竹节凸起。
“开竹讲究个‘正’字,下刀要准,用力要匀。”周老伯说着,屏息凝神,篾刀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一股沉稳的寸劲,猛地向下一劈!
“嚓——!”
一声清脆利落的裂响,如同玉磬初鸣,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悦耳。只见那厚实的篾刀刃口,精准地劈入了竹子顶端正中,顺势而下,竹身应声裂开一道笔直的缝隙,露出里面淡黄莹润的竹肉。周老伯并未收力,借着刀势和竹身自身的韧性,双手稳稳地控制着刀柄,沿着那道裂缝,一路向下划去。
“沙沙沙……”
篾刀与竹纤维摩擦,发出连续而轻柔的声响,像是春蚕食叶。刀锋过处,青绿色的竹皮向两侧翻开,如同被无形的手缓缓剥开衣衫,露出内里那细腻光洁、色泽温润如玉的竹黄。裂缝笔直向下延伸,直到竹根处。一根完整的圆竹,就这样被精准地一分为二,变成了两片半圆形的竹筒。
“哇!”安哥儿忍不住轻呼出声,小脸上满是惊叹。
周老伯微微一笑,将两片竹筒拿起,翻转,让竹黄面朝上。他用挑刀小心地修整了一下裂缝边缘毛糙的地方,然后开始下一步——“去青”。
“竹青坚硬,但脆,且有涩感,不适合编席。咱们只要里面这层竹黄。”周老伯说着,将一片竹筒外侧朝上,重新放回横木。他换了握刀的姿势,篾刀倾斜一个角度,用刀尖部分,贴着竹青与竹黄交界的那层薄膜,轻轻地、稳定地推进。
这一手功夫,全在腕力与眼力的配合。刀尖既要破开那层极薄的连接膜,又不能伤及下方珍贵的竹黄,更不能戳穿竹青。只见周老伯手腕极其平稳地移动,篾刀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一层薄如蝉翼、青绿透亮的竹青,便像剥蛋壳一般,被完整地从竹筒上剥离下来,卷曲着落在脚边。去掉竹青的竹筒,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竹黄,那颜色是极浅的米黄,质地细腻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果然不负“玉竹”之名。
两片竹筒都去掉竹青后,周老伯开始“分片”。他将竹筒平放在木墩上,用篾刀沿着竹筒的弧度,将其劈成宽度约两指、弧度自然的竹片。这一步需要控制好力度和角度,既要让竹片均匀,又要顺着竹纤维的走向,尽量减少断裂。
“哚、哚、哚……”
篾刀起落,声音短促而富有节奏。一片片弧度优美的淡黄色竹片被分离出来,像一弯弯新月,整齐地码放在旁边的竹筐里。竹片断面新鲜,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带着甜意的竹香。
接下来,便是最考验耐心与细心的“劈篾”。周老伯取过一片竹片,将其一端用木楔子固定在木墩边缘。他拿起那把细长的挑刀——这刀的刀身更薄,更柔韧。他用左手拇指压住竹片一端,右手握着挑刀,刀尖精准地刺入竹片厚度约三分之一处,然后手腕极其稳定地向前、向下划动。
“嘶——”
极细极长的竹篾,随着挑刀的移动,从竹片上被分离出来。这竹篾薄得几乎透明,宽窄均匀如韭叶,却异常柔韧,在周老伯手中微微颤动,像一尾有生命的银色小鱼。这便是竹席最基本的“纬线”材料。
周老伯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刀下去,力道、角度都分毫不差。一片竹片,在他手中能劈出四五层这样的薄篾。每一层篾的厚度、宽度都几乎一致。劈好的篾条,按照长短、宽窄略微分门别类,用湿布盖着,防止过度干燥变脆。
“老伯,您的手真稳!”安哥儿看得入了迷,忍不住赞叹。
“熟能生巧罢了。”周老伯呵呵一笑,手上动作不停,“这劈篾啊,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一口气不能断,一断,这篾就容易劈歪了,或者厚薄不均,编出来的席子就不平整了。”
光是劈篾这一项,周老伯就用了整整两日功夫。五根玉竹,最终变成了一大堆宽窄不一、长短各异的淡黄色篾条,堆在凉棚角落,像一座散发着清香的小山。
第三步,是“煮篾”。周老伯在院中架起一口大铁锅,注入清水,又加入了一把晒干的艾草和几块老姜皮。“艾草防虫,姜皮去涩,还能让竹篾颜色更温润,不易生霉。”他解释道。
水沸后,他将分好类的篾条分批放入锅中,用长竹筷轻轻翻动,让每一根篾条都能均匀受热。淡黄色的篾条在滚水中沉浮,颜色渐渐变得更加莹润,质地也似乎更加柔韧。煮大约一刻钟,待竹篾的涩味被去除,韧性达到最佳,便捞出沥干,摊在洗净的竹席上,在通风阴凉处晾晒。
煮过的篾条,颜色变成了更深的蜜蜡黄,光泽内敛,摸上去温润光滑,没有了生竹的毛糙感,那股清甜的竹香中也混入了一丝艾草和姜的温和气息。
晾晒需要两三日,期间要不时翻动,确保均匀干燥,又不能暴晒过度导致脆裂。周老伯每日都要查看几次,用手感受篾条的湿度和柔韧度。
待所有篾条都达到理想的干湿状态,最核心的“编席”工序,终于开始了。
周老伯在凉棚下清理出一块平整的地面,撒上薄薄一层细沙防滑。他取来几十根最长、最粗壮、韧劲最好的篾条,这些将作为竹席的“经线”。他先在地上大致摆出席子的长宽轮廓,然后用木桩和麻绳在四角固定出一个简易的框架。
编席从一角开始。周老伯坐在小马扎上,腰间系着一个装着各种篾条的小竹筐。他取两根经线篾,十字交叉,用挑刀在交叉点轻轻一别,固定住。然后,取一根柔韧的细篾作为“引线”,开始沿着经线的走向,上下穿梭。
他的手指粗大,布满老茧,可动作却灵巧得不可思议。左手压住经线,右手捏着细篾,一挑一压,一穿一绕,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蕴含着清晰的规律。细篾如同灵活的梭子,在纵横交错的经线间飞快游走,发出“唰、唰、唰”的轻响,如同春蚕急雨。
“这是‘挑二压二’的平纹编法,最是平整结实。”周老伯一边编,一边偶尔对看得目瞪口呆的安哥儿解说两句,“你看,这根篾从这两根经线上面过去,从下面回来,再压两根,挑两根……这样编出来的席面,又密又匀,睡上去不硌人。”
随着他手中细篾的穿梭,席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延伸。淡黄莹润的篾条紧密交织,形成一片平整光滑、纹理清晰细密的平面。每一根篾条都服服帖帖,各安其位,纵横之间,不见丝毫杂乱。席面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哑光,触手冰凉滑润,那经过煮晒的竹篾特有的、温厚醇和的香气,淡淡地散发出来。
编到边缘时,周老伯换了更粗些的篾条,采用“包边”的手法。将边缘的经线回折,用粗篾紧紧缠绕包裹,形成一道结实圆润的边框。他编得极仔细,拐角处处理得干净利落,浑然一体。
整个编席过程,又持续了四五日。周老伯每日天亮即起,坐在凉棚下,一编就是大半日。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滑落,他也只是用搭在肩上的汗巾随意擦擦,目光始终专注在手下的经纬之间。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编织一件用具,而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作品。
林知岁每日都会给周老伯煮一锅解暑的绿豆汤,有时是几块新做的米糕。她看着那片席子在周老伯手中从无到有,渐渐成型,心中的期待也一日日增长。安哥儿更是成了周老伯的“小尾巴”,一有空就蹲在旁边看,偶尔帮忙递递篾条,小脸上满是对这古老手艺的着迷与崇敬。
最后一日,当周老伯用挑刀修整完最后一处微小的毛刺,剪断最后一根线头,这领玉竹凉席,终于大功告成。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腰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招呼林知岁和安哥儿过来看。
凉席就平铺在清理干净的地面上。长约六尺,宽约四尺,正好适合林家那铺小炕。席面平整如镜,色泽是均匀温润的蜜蜡黄,在阳光下流转着玉石般莹润的光泽。纵横交错的篾条,编织出细密整齐的几何纹路,触手之处,光滑冰凉,没有丝毫毛刺或凹凸。边缘包边浑圆结实,针脚细密匀称。轻轻提起一角,整张席子柔韧挺括,并不软塌,轻轻抖动,发出“噗噗”的、沉实的声响,显示出极好的质地。
最妙的是那股气息。经过开竹、去青、劈篾、煮晒、编织,玉竹本身那股清冽的甜香,已被驯化得更为醇和、悠长,混合着艾草姜汁留下的淡淡药草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安神清凉的芬芳,幽幽地散发开来,闻之令人心神一静。
“好席子!”连路过看了几眼的田婶都忍不住赞叹,“老周头,你这手艺真是宝刀不老!这席子看着就凉快,跟镇上铺子里卖的比起来也不差,不,我看更好!”
周老伯捋着胡须,眼里有光:“是竹子好,砚耕找的这玉竹,是难得的料子。我也就费点手工罢了。”
林知岁抚摸着冰凉滑润的席面,心中充满了感激与喜悦。“老伯,辛苦您了!这席子编得真好!”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十文工钱,双手递给周老伯。
周老伯推辞了两下,见林知岁坚持,便收下了,又道:“剩下的边角料,我估摸着还能编两个小臂枕,或者几个杯垫,过几日弄好了给你送来。”
“那更好了,多谢老伯!”
当晚,林知岁便将那领簇新的玉竹凉席铺在了炕上。撤下厚重闷热的旧褥子,光滑冰凉的竹席一挨着炕面,仿佛瞬间就吸走了一部分积攒的暑气。她用拧得半干的布巾,将席面仔细擦拭了两遍,去除可能存在的浮尘,也让竹篾吸足水分,更加润泽。
安哥儿早已迫不及待,洗漱干净后,只穿着小褂裤,便欢呼一声扑到了席子上。
“哇!好凉快!好滑!”他在席子上打了个滚,小脸贴在冰凉的篾面上,舒服得直眯眼。
林知岁也躺了上去。身下传来的,是坚实而柔韧的承托感,以及那股沁入肌骨的、均匀的清凉。不同于井水或石板的冰冷,这凉意是温和的、持续的,带着竹材特有的清新气息,丝丝缕缕,驱散着周身的燥热。白日里的疲惫和暑气,仿佛都被这清凉平滑的席面吸纳、消解了。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的安哥儿。孩子已经安静下来,侧躺着,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席面,呼吸平稳,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安然恬静的神色。不过片刻,那长长的睫毛便覆了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