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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晨光透过窗棂,在林家老宅的堂屋泥地上投下几道亮白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无声飞舞,空气里却已弥漫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气息——那是昨日从山里带回来的、带着泥土露水与草木清气的鲜活味道。

      林知岁起得比往常更早些。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角落,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两个竹篮和一个笸箩。篮子里是灰褐色的松蘑,笸箩里是黄澄澄的鸡油菌,还有一小堆黑褐色的新鲜木耳,都还带着山野间的潮润。这是昨日进山的收获,也是今日饭桌上即将变幻出的美味。

      她没有急着生火做饭,而是先打来清凉的井水,仔仔细细净了手。山珍娇贵,尤其讲究洁净与火候,半分马虎不得。

      她先处理松蘑。取过一捧松蘑,放在干净的木盆里。这些松蘑伞盖肥厚,最大的有掌心大小,灰褐色的菌盖上分布着深色的同心圆纹,像是树木的年轮,记录着山林的岁月。菌褶细密洁白,紧实地排列在伞盖下方。菌柄粗短结实,底部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褐色泥土和细碎的松针。

      林知岁没有用水冲洗,而是拿起一把软硬适中、用旧了的小毛刷——那是她读信换来的,专门用来处理这类怕水浸的食材。她捏住一朵松蘑的菌柄,用小刷子沿着菌盖的纹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刷去表面的浮尘和松针。动作要轻,力道要匀,既要弄干净,又不能把娇嫩的菌盖刷破。刷完正面,再小心地翻过来,刷去菌褶缝隙里可能藏着的细微沙土。菌柄底部的泥土,则用刷子尖或指甲小心地刮掉。

      随着她的动作,松蘑特有的、混合着松木清香与泥土芬芳的气息越发清晰起来。那是一种沉稳的、带着山林底蕴的香气,不张扬,却厚实。刷干净的松蘑,颜色显得更加纯净,灰褐色中透出一点暗红的光泽,像上好的绸缎。

      接着处理腊肉。她从那串挂在阴凉通风处的咸肉里,割下窄窄的一条。这是用野猪肉腌渍风干的,肥瘦相间,瘦肉深红紧实,肥肉部分晶莹透亮,边缘带着被烟熏火燎过的微黄。腊肉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盐分和时光共同作用的痕迹。

      她将腊肉放在温水中略浸片刻,软化表面,也洗去些多余的盐分。然后捞起,用布擦干。放在砧板上,刀锋贴着肉皮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腊肉被切成薄如纸的片,迎着光看,几乎能透亮。肥的部分如琥珀,瘦的部分如玛瑙,红白相间,煞是好看。腊肉特有的、浓缩了的咸香与烟熏气,随着刀起刀落,丝丝缕缕地散开,与松蘑的清香气悄然交融。

      铁锅早已被林知岁用猪油养得油光黑亮。她抓一小把晒干的野蒜末——这是春日里存的,香味比新鲜时更沉郁。热锅凉油,油温五成热时,将野蒜末撒入。“刺啦”一声轻响,蒜末在热油中瞬间被激发出浓烈的辛香,那香气霸道地冲开,却又很快被锅的热力驯服,化为一股焦香的底味。

      接着,腊肉片下锅。薄薄的肉片一遇热油,立刻卷曲起来,肥肉部分滋滋作响,透明的油脂被迅速逼出,在锅底汇聚成一小汪清亮喷香的油。瘦肉部分颜色加深,边缘微微焦黄。腊肉的咸香、烟熏气、野猪肉特有的醇厚肉香,被热力彻底释放,与野蒜的辛香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瞬间口舌生津的复合香气。

      这时,处理好的松蘑登场了。林知岁用手将大朵的松蘑撕成均匀的条状,顺着菌褶的纹理,更容易入味。撕开的松蘑,露出内部细腻洁白的菌肉,断面渗出少许晶莹的汁液。

      松蘑条倒入锅中,与卷曲的腊肉片、喷香的油脂迅速混合。锅铲翻炒,木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松蘑一遇热,颜色立刻变得更加油润明亮,灰褐色染上了腊肉的油光,显得深沉而诱人。它们贪婪地吸收着锅里的油脂和香气,原本沉稳的菌香被高温激发,变得更加浓郁、奔放,那松木的清气与腊肉的咸鲜完美地结合,产生一种奇妙的、令人沉醉的馥郁。

      林知岁手腕轻抖,让食材均匀受热。火候是关键,不能久炒,否则松蘑会失水变韧。眼见着松蘑条变得柔软油亮,边缘微微卷起,她撒入一小撮盐——腊肉本身有咸味,盐只需少许提味。又掐了一小把嫩蒜苗的尖,切成寸段,撒入锅中。碧绿的蒜苗在棕红油亮的松蘑腊肉间一点,顿时增添了清新的色泽与香气。

      最后沿锅边淋入小半勺自家酿的米酒,酒气遇热蒸腾,带起一阵更猛烈的香气,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可能的腥气。快速翻炒两下,酒香融入,便立刻出锅。

      盛在粗瓷盘里,这道松蘑炒腊肉便成了。腊肉片红亮微卷,油脂透光;松蘑条油润褐亮,吸饱了汤汁;嫩蒜苗翠绿点缀其间。热气腾腾中,咸鲜醇厚的腊肉香、沉稳馥郁的松蘑香、焦香的野蒜气、清新的蒜苗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交织盘旋,直往人鼻子里钻。用筷子夹起,松蘑软滑中带着一点脆韧,入口是丰腴的菌汁与腊肉油脂混合的咸鲜,细细咀嚼,松木特有的清香回味悠长;腊肉咸香有嚼劲,肥的部分已然化开,润而不腻。最妙的是那嫩蒜苗,脆生生的,解腻提鲜。

      这边炒菜刚出锅,那边炖汤的准备工作也已就绪。鸡油菌比松蘑更显娇嫩,颜色是鲜亮的鹅黄色,漏斗状的伞盖,边缘自然卷曲,形成漂亮的波浪。菌褶是延生的,从伞盖边缘一直延伸到细长的菌柄。整体看去,像一柄柄小巧精致的金色喇叭。

      处理鸡油菌更需要轻柔。林知岁用小刀仔细削去菌柄底部沾有泥土的部分,然后用干净的湿软布,一朵一朵地、小心地擦拭伞盖和菌褶。不能用水冲,否则那鲜美的滋味和独特的香气会随水流失。擦干净的鸡油菌,颜色更加鲜润夺目,在晨光下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光晕,散发着淡淡的、类似杏仁或奶油的甜香气。

      两只草鸡蛋磕在碗里,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不急不缓地打散。蛋液金黄澄澈,打出细密均匀的气泡。加入少许盐和一点点温水,继续搅匀,这样蒸出的蛋羹会更嫩滑。

      小陶罐坐在灶眼上,里面是清冽的井水。水烧至将沸未沸、冒出蟹眼大小的气泡时,林知岁将处理好的鸡油菌一朵朵轻轻放入。鹅黄色的菌子没入清水中,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转小火,让水温保持微沸的状态。慢慢地,奇妙的变化发生了。清澈的水,开始被鸡油菌染上颜色。起初是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黄,渐渐地,那黄色变得明显、浓郁起来,像融化了的、最纯正的蜂蜜,又像是滤过了阳光的色泽。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鲜美、带着清新果仁和淡淡奶脂香的气味,随着水汽氤氲开来。那香气不似松蘑炒腊肉那般浓烈霸道,而是清雅、柔和、温润,丝丝缕缕,沁人心脾,仿佛能抚平夏日清晨最后一丝躁意。

      鸡油菌在微沸的汤水中舒展着身体,变得更加柔软,颜色也愈发金黄透亮,像一块块浸在琥珀汤里的软玉。

      林知岁用筷子夹起几朵鸡油菌看了看,确认已经煮透,便将打好的蛋液,沿着罐边,细细地、均匀地淋入汤中。蛋液一遇热,立刻凝结,形成一片片薄而匀、嫩黄如初绽雏菊般的蛋花,轻盈地漂浮在金黄色的汤面上,与沉在下面的鹅黄菌子相映成趣。

      她立刻撤了火,只凭陶罐的余温让蛋花慢慢凝固熟透。撒上几粒切得极细的翠绿葱花,再点入两三滴芝麻油。

      这一罐鸡油菌炖蛋汤,便静默地完成了。汤色是澄澈润泽的金黄,蛋花嫩黄轻浮,鸡油菌鹅黄沉静,葱花碧绿点缀,色泽干净明亮,看着就让人心生清凉。热气袅袅,带起的是那股清鲜温润、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与旁边那盘浓香扑鼻的松蘑炒腊肉形成了鲜明而和谐的对比。用汤勺轻轻搅动,蛋花滑嫩,菌子柔韧,舀一勺送入口中,先是蛋花的嫩滑与汤汁的滚烫,紧接着,鸡油菌那独特的、鲜甜中带着杏仁与奶脂回味的极致鲜美,便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清鲜得仿佛能洗涤五脏六腑。

      最后一道,是简单的凉拌菜,却最能体现新鲜山珍的本味。木耳是昨日采回后便仔细挑拣过的,此时已经用清水泡发好。黑褐色的木耳,吸饱了水分,变得丰盈饱满,一朵朵舒展开来,大的如小儿手掌,小的如铜钱,质地厚实,边缘微微卷曲,正面光滑黑亮,背面则是清晰的、灰白色的网状脉络。

      林知岁烧开一小锅水,将泡发好的木耳倒入,焯烫片刻。木耳一遇沸水,颜色变得更加黑亮,质地也瞬间变得脆韧。不能久煮,否则会失去爽脆口感。迅速捞出,投入早已备好的、冰凉的井水中“过冷河”。热胀冷缩,这样处理后的木耳,口感会格外脆爽。

      沥干水分的木耳堆在陶盆里,黑黝黝、油亮亮的一大捧。她将木耳撕成适口的小朵,撕开时能听到轻微的、清脆的“啵啵”声。

      接下来是调味的关键——蒜泥。几瓣新挖的紫皮蒜,剥去外衣,露出饱满玉白的蒜瓣。放在石臼里,用石杵一下一下,耐心地捣成细泥。石杵与石臼摩擦,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蒜汁被充分释放,辛辣冲鼻的蒜香弥漫开来,带着新蒜特有的、刺激而清新的活力。

      蒜泥放入小碗,加入适量的盐、一点点提味的糖、两勺清冽的米醋、再淋上几勺熟透的、香气扑鼻的芝麻油。用筷子搅拌均匀,简单的料汁便做好了。蒜香、醋香、油香混合,酸辣开胃。

      将料汁浇在撕好的木耳上,用筷子仔细拌匀,确保每一片木耳都均匀地裹上油亮喷香的料汁。黑亮的木耳染上了料汁的微黄,更显油润,蒜泥的白点隐约可见。

      装盘上桌。这道蒜泥凉拌木耳,看起来朴实无华,就是一盘油亮的黑色。但凑近了,那股酸辣辛香的蒜醋气味便直冲过来,霸道地唤醒味蕾。夹一筷入口,首先是牙齿咬破木耳时那“咯吱咯吱”的、极其爽脆的声响,几乎能听得见。紧接着,是木耳本身那清淡微韧、带着一点山林气息的本味,随即,酸、辣、咸、香、微甜,各种调料的味道裹挟着蒜的冲劲,瞬间在口中爆开,清爽、刺激、开胃,与松蘑的醇厚、鸡油菌的鲜甜形成了完美的味觉阶梯。

      饭时

      安哥儿早已被这接连飘出的、一层比一层诱人的香气勾得坐立不安,不断地咽着口水,扒在灶房门口张望。当林知岁将最后一道凉拌木耳端上堂屋那张旧方桌时,安哥儿欢呼一声,立刻爬上凳子坐好。

      小小的方桌上,此刻摆着三样山珍菜肴,一碗清粥,几个杂面馍。简单的饭食,却因这来自山林的馈赠,而显得格外丰盛,甚至有种节庆般的隆重感。

      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粗瓷盘碗上。松蘑炒腊肉油亮红褐,热气袅袅,浓香四溢;鸡油菌炖蛋汤金黄澄澈,蛋花轻盈,清鲜扑鼻;蒜泥凉拌木耳乌黑油亮,蒜香酸辣,爽脆诱人。三种不同的香气在小小的堂屋里交融、盘旋,构成一曲关于山野与灶火、时令与手艺的味觉交响。

      “吃吧。”林知岁坐下,给安哥儿夹了一筷子松蘑腊肉,又舀了一勺蛋花汤吹凉放在他面前。

      安哥儿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松蘑的咸鲜韧滑,腊肉的醇香嚼劲,蛋汤的清甜润喉,木耳的爽脆酸辣……每一种滋味都在他小小的舌尖上跳跃、融合,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他吃得鼻尖冒汗,眼睛却亮晶晶的,含糊不清地赞叹:“阿姐,太好吃了!”

      林知岁自己也细细品尝着。松蘑吸饱了腊肉的精华,菌香与肉香浑然一体,是踏实丰腴的慰藉;鸡油菌汤的鲜甜清润,仿佛能涤去夏日的烦闷与劳作的疲惫;凉拌木耳的爽口开胃,则让人食欲大增。每一口,都是昨日山林跋涉的汗水、小心翼翼的学习、以及此刻用心烹调的回报。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她们姐弟与这片土地、与这方山林建立起的、越来越深厚紧密的联系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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