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槐花的甜香彻底被满山的草木清气取代时,盛夏便真的来了。林家村的后山,褪去了春日的鹅黄嫩绿,换上了深深浅浅、泼墨似的浓绿。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林子,带来的是潮湿的泥土味、朽木的微腐气,以及各种野花野果混合的、难以名状的蓬勃气息。
端午过后,雨水渐渐丰沛起来。几场透雨下来,山溪水涨,石阶上覆了滑腻的青苔,林间的空气也黏稠湿润了许多。这于庄稼是好事,于靠山吃山的村人,则意味着——山珍开始冒头了。
最先传递这消息的,是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和时常进山的妇人。栓子和山子有一回从山里回来,小篮子里除了几把寻常野菜,竟多了几朵伞盖肥厚、伞褶细密的灰褐色蘑菇,献宝似的拿到林知岁面前。
“知岁姐,看!我们在老松树底下捡的!”栓子举着一朵,那蘑菇足有他巴掌大,菌柄粗壮,散发着独特的、带着松木清气的菌香。
林知岁认得,这是松蘑,算是本地山珍里最寻常却也最受欢迎的一种,炖鸡、炒腊肉、做汤,都极鲜美。她惊喜道:“这个时候就有了?多吗?”
“不多,就找到几窝。”山子挠挠头,“我娘说,得再下两场雨,等‘伏天’的潮气上来,那才多呢!”
田婶在一旁笑道:“可不是!这夏天进山,可不比春天只摘点野菜。这时候林子深,草密,蛇虫多,可得结伴,还得认准了路,认准了东西。岁娘,你想去瞧瞧不?过两日我约了铁柱媳妇、还有村东头的桂枝,我们几个打算进一趟山,采点蘑菇、木耳,运气好还能捡点野果子。你也一起去?带着安哥儿,让他也见识见识。”
林知岁正有此意。她虽然跟着田婶认了不少野菜,但对夏日的山林,尤其是采蘑菇这类需要更细致分辨的活计,还是门外汉。能跟着有经验的村妇进山,自然是求之不得。
“想去!只是……我什么都不懂,怕给大家添麻烦。”林知岁道。
“嗐,这有什么!谁还不是慢慢学的?”田婶爽快道,“咱们几个互相照应着,走熟的路,不往深里去。你就跟着看,帮着拿东西就成。安哥儿跟紧栓子他们,别乱跑就没事。”
事情便定了下来。约好两日后的清晨,天色蒙蒙亮便出发,赶在日头最毒之前回来。
进山的前一晚,林知岁仔细准备了行装。给安哥儿换了最旧最耐磨的一套粗布短衫裤,袖口裤脚都用布条扎紧,防止虫蚁钻入。又找出两顶旧草帽,一大一小。自己则穿了那身靛蓝色的旧衣裙,同样扎紧袖口,将长发紧紧盘起,用木簪固定,再包上一块旧蓝布头巾。鞋子选了最结实的一双旧布鞋,鞋底绑上防滑的草绳。
田婶头天特意过来叮嘱:“山里露水重,草深的地方能没到小腿。带上根结实的木棍,既能拨草探路,也能防身。带个背篓,要口深些的,蘑菇娇气,怕压。再带块旧布,盖在篓子上,防日头晒,也防灰尘。水是一定要带的,还有干粮,晌午不一定赶得回来。”
林知岁一一记下。她找出一个半旧的竹背篓,又用旧衣改了块深色的包袱布。干粮准备了几个杂面馍,用荷叶包好。水则是灌满了一个小葫芦。
安哥儿兴奋得几乎没睡好,天不亮就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小脸上满是期待。“阿姐,山里真的有猴子吗?栓子哥说他们上次看见松鼠了!”
“或许有吧,但咱们得专心找蘑菇,可不能光顾着看猴子。”林知岁笑着给他戴上小草帽。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口老槐树下便聚了几个人。田婶、铁柱媳妇、桂枝嫂子,都到了。田婶和铁柱媳妇都背着大背篓,拿着长木棍,一副经验老到的模样。桂枝嫂子年轻些,二十出头,是新嫁到村里不久的媳妇,娘家就在更深的山里,对山林更是熟悉,她手里除了背篓木棍,还带了个小巧的、带钩子的竹夹子,说是用来采石耳或勾高处的木耳。
栓子和山子也来了,还有桂枝嫂子的小姑子,一个叫杏儿的小姑娘,约莫十岁,也跟着来见世面。孩子们叽叽喳喳,为即将到来的“探险”激动不已。
“人都齐了?咱们这就走!”田婶一声招呼,一行人便沿着村后那条被踩得发白的小径,向山林进发。
清晨的山林,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清冽得如同刚汲出的井水,吸一口,带着草木和泥土苏醒的味道,直沁心脾。路边的野草挂着沉甸甸的露珠,很快打湿了人们的裤脚。鸟鸣声此起彼伏,清脆悦耳,远远近近,却只闻其声,难见其影。
最初的一段路还算好走,是村里人常走的砍柴、放羊的小道。越往里,树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顿时暗了下来。脚下的小径渐渐模糊,淹没在厚厚的落叶和蕨类植物之中。空气也更加潮湿,混合着腐殖土特有的、微甜又微腥的气息。
“跟紧了,别掉队。”田婶走在最前面,用木棍拨开挡路的荆棘和横生的枝杈,“看着脚下,有青苔的地方滑,绕着走。”
林知岁紧紧跟着,一手牵着安哥儿,一手也拿着木棍,学着田婶的样子探路。安哥儿起初有些紧张,小手汗津津的,但很快就被周围新奇的一切吸引了。他睁大眼睛,看着从没见过的高大树木、奇形怪状的藤蔓、色彩斑斓的不知名野花,还有突然从脚边窜过的、拖着长尾巴的蜥蜴,小声地惊呼。
“岁娘,你看这儿。”铁柱媳妇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栎树下停下,蹲下身,用木棍轻轻拨开树根处堆积的厚厚落叶和苔藓。
林知岁凑过去看。只见湿润的、深褐色的腐殖土上,零零星星冒出了几个小小的、灰白色的伞状物,只有指甲盖大小,伞盖还未完全张开,像害羞地缩着脑袋。
“这是榛蘑的‘儿子’。”铁柱媳妇轻声说,语气带着几分爱惜,“还太小,不能采。得等它再长大些,伞盖张开了,柄也粗了,那才肥美。记住这地方,过十天半月再来,准有一窝。”
桂枝嫂子也凑过来看了看:“这土好,潮湿,有腐叶,栎树根也是它们爱长的。咱们往那边走走,那边有片缓坡,松树多,松蘑应该出了。”
果然,翻过一个小坡,一片向阳的松林出现在眼前。松树不高,但枝叶繁茂,松针落了一地,厚厚软软的,踩上去沙沙响。松林里光线稍好,空气里松脂的清香更加明显。
“仔细看树根周围,落叶底下,枯枝旁边。”桂枝嫂子眼睛尖,很快在一棵老松树根部发现了一丛灰褐色的小伞。“这儿!”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那松树根部,几朵松蘑挨挨挤挤地长在一起,伞盖已有茶杯口大小,灰褐色的伞面上带着深色的同心圆纹,伞褶细密洁白,菌柄粗短,沾着湿润的泥土和松针。
“品相不错!”田婶赞道,却没有立刻去采。她示范给林知岁看:“采蘑菇,不能直接拔。你看,它的菌丝在土里,连着树根。得用手握住菌柄靠近根部的地方,轻轻左右晃动,慢慢拧着拔出来,尽量别把土里的菌丝扯断。这样,来年这里还能再长。”
说着,她小心地按照方法,拧下一朵完整的松蘑,菌柄底部还带着一点白色的菌丝。她将蘑菇放进背篓,又指着旁边几朵稍小的:“这几朵还嫩,让它们再长长。采大留小,不绝后。”
林知岁认真看着,记在心里。这不仅是采摘的技巧,更是山里人世代相传的、与自然共生的智慧。
安哥儿也蹲在一旁看,跃跃欲试。田婶挑了一朵位置明显、个头适中的,手把手教他:“安哥儿,来,像田婶这样,轻轻捏住下面,晃一晃,转一转……”
安哥儿屏住呼吸,小脸紧绷,小心翼翼地模仿着。他的小手力道控制得还不算好,晃动的幅度大了些,但那朵松蘑最终还是完整地脱离了土壤,被他捧在了手心。
“我采到了!”安哥儿眼睛亮得像星星,将那朵还带着泥土清香的蘑菇高高举起。
“安哥儿真能干!”众人都笑着夸赞。
孩子们受到了鼓舞,更加积极地寻找起来。栓子和山子像两只灵敏的小猎犬,在林间穿梭,不时发出低低的欢呼:“这儿有!”“这边也有!”
松林里的收获不错。除了松蘑,还在一些倒伏的、半朽的松木上,发现了一片片黑褐色、薄而韧的木耳。木耳紧贴着朽木生长,湿润时柔软滑韧,干缩后则变得硬脆。
“木耳要挑肉厚、朵片完整的采。”桂枝嫂子用她那带钩的小竹夹子,小心地将一片片肥厚的木耳从朽木上夹下来,放进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这种长在干净朽木上的,最好。要是木头已经发黑发黏,或者长在阴湿污秽处的,就不能要。”
林知岁边看边学,也尝试着采摘。木耳的手感滑腻,带着凉意,采摘时需要些巧劲,用力过猛容易撕碎。她采了几朵,渐渐找到了感觉。
采完了这片松林,日头已经升高了些,林间的雾气散尽,光线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气温也明显升高,林子里的闷热感开始浮现。
“走,咱们去那边溪谷看看。”田婶指着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那边背阴潮湿,腐殖土厚,说不定有别的稀罕物。”
一行人沿着隐约的小径向下,水声越来越清晰。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山溪从石缝间潺潺流出,在低洼处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边水汽氤氲,岩石和泥土都显得格外湿润。溪谷两侧,树木更加高大,藤蔓缠绕,蕨类植物长得有半人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凉意。
“这里凉快!”铁柱媳妇舒了口气,用头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都小心些,这种地方蛇虫多。”桂枝嫂子提醒道,用木棍仔细拨开面前的草丛。
林知岁也将安哥儿拉得更紧些。果然,在溪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旁,桂枝嫂子发现了一种不同的蘑菇。那蘑菇伞盖呈鲜艳的鹅黄色,伞柄细长洁白,一丛丛簇生在湿润的苔藓和腐木上,在幽暗的溪谷里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鸡油菌!”桂枝嫂子声音里带着惊喜,“好东西!炖汤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林知岁从未见过这样颜色鲜丽的蘑菇,下意识问:“这颜色……能吃吗?”她记得母亲曾说过,越是颜色鲜艳的蘑菇,越可能有毒。
“放心,鸡油菌是认得的。”田婶笑道,“你看它的伞盖,是漏斗形的,边缘波浪状,颜色是这种均匀的鹅黄,像刚出锅的鸡油。菌褶是延生的,就是顺着菌柄长下来的。闻闻,有股特别的果仁香气。”她采下一朵,凑到林知岁鼻尖。
果然,一股类似杏仁的清香淡淡飘来,并不难闻。林知岁仔细记下特征:漏斗形伞盖、波浪边缘、鹅黄色、延生菌褶、果仁香。
“山里蘑菇千千万,认不准的,宁可不要,千万不能冒险。”铁柱媳妇正色道,“咱们常采的就那几种:松蘑、榛蘑、鸡油菌、木耳。还有种灰黑色的‘雷窝子’,打雷下雨后爱长在草坡上,也好认。别的奇形怪状、颜色扎眼的,尤其是那些伞盖上有斑点、有菌环、菌托的,多半有毒,碰都别碰。”
桂枝嫂子补充:“还有,采蘑菇最好用竹篮或背篓,透气。千万别用塑料袋闷着,不然好的也闷坏了,还容易产生不好的东西。”
众人一边传授着经验,一边小心采摘。溪谷潮湿,鸡油菌数量不少,但分布得散,需要仔细寻找。孩子们也加入了寻找的行列,安哥儿跟着栓子,眼睛瞪得溜圆,每发现一朵,便像找到宝藏一样轻声欢呼。
除了鸡油菌,在溪边更阴湿的岩壁上,桂枝嫂子还用她的竹夹子,采到了一些深褐色、形似小耳朵、紧贴岩石生长的石耳。石耳更罕见,也更费工夫,需要一点点从岩石上剥离下来,但据说清热润肺,是难得的山珍。
背篓渐渐充实起来。松蘑的沉稳菌香、木耳的滑韧触感、鸡油菌的鲜亮色泽、石耳的奇特形态,还有偶尔在路边发现的几颗红艳艳的野草莓(孩子们立刻分吃了),都让这次进山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日头渐渐升至头顶,林子里越发闷热。田婶看看天色,又掂了掂大家的背篓,道:“差不多了,咱们回吧。再晚,日头毒,下山路也不好走。”
众人也觉疲乏,便收拾东西,沿着来路返回。下山比上山轻松些,但背着一篓沉甸甸的山货,腿脚也觉酸软。孩子们最初的兴奋劲儿过去,此刻也安静下来,跟在大人身后,小心地走着。
回到村口老槐树下,已是晌午时分。日头白晃晃地照着,村道上几乎不见人影,都在家里歇晌。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可算回来了!”铁柱媳妇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捶着腿,“这趟跑得值!松蘑够炖两回鸡,木耳晒干了能吃到冬天。”
“岁娘,头一回进山,累坏了吧?”田婶关切地问林知岁。
林知岁确实有些疲惫,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脚底也走得发烫。但看着背篓里那些沾着泥土露水、形态各异的山珍,心中却充满了沉甸甸的满足与成就感。“不累,长了好多见识。”
“头一回能这样,很不错了。”桂枝嫂子也笑道,“下回再去,就知道门道了。”
大家将采来的山货简单分了分。林知岁坚持自己只拿了一小部分,她觉得自己出力不多,又是学习,不该拿太多。田婶等人拗不过,便给她装了不少松蘑和鸡油菌,又抓了一大把新鲜木耳。
“这些拿回去,今晚就尝个鲜。松蘑炒腊肉,鸡油菌炖个蛋花汤,木耳凉拌,保管鲜掉眉毛!”田婶热情地指点着吃法。
“多谢各位婶子嫂子。”林知岁真心道谢。这一趟,她学到的远比这些山货更珍贵。
回到家,安哥儿早已累得东倒西歪,被林知岁哄着洗了脸脚,吃了点东西,便爬上炕沉沉睡去,小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野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