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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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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的夏,比林家村来得更早,也更喧嚣。蝉鸣从清早便嘶吼起来,混杂着街市隐约的嘈杂声,透过高墙深院,送入苏府的绣楼。
苏婉晴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牡丹图样,针线却有些提不起精神。窗外那株高大的玉兰树,花期已过,只余下肥厚的绿叶,在炽热的阳光下垂着头。她的心,也像这午后的庭院,看似宁静,内里却憋闷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燥郁与牵挂。
自从去年林家出事,她便再未睡过一个安稳觉。起初是震惊、难以置信,接着是四处打探却石沉大海的焦虑,再后来,是听闻林伯父郁郁而终、林伯母随之病故、林家姐弟不知所踪时的锥心之痛与深深无力。她记得父亲那几日总是眉头紧锁,回府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母亲也时时叹息,严禁府中下人议论此事。她知道,父亲虽与林伯父同朝为官,有些交情,但林伯父卷入的是上层倾轧,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苏家根基不深,父亲这个通判之位本就如履薄冰,如何敢、又如何能伸出援手?
那段时间,她眼睁睁看着昔日与林家交好的人家或避之不及,或落井下石,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世情的薄凉与官场的残酷。她哭过,求过父亲,父亲只是疲惫而严厉地呵斥她:“糊涂!此等大事,岂是你能置喙的?我苏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前程,难道要为一个已经倾覆的林家陪葬不成?”母亲也含泪劝她:“晴儿,不是爹娘心狠,是这世道……容不得心软。你与岁娘交好,娘知道。可如今……忘了她吧,就当是一场梦。”
忘了?如何能忘?那个与她一同读书、一同赏花、一同分享少女心事的岁娘;那个在诗会上从容应对、才情不输男儿的岁娘;那个温柔照料幼弟、眼中总含着坚韧光芒的岁娘……怎么就成了需要被“忘记”的“一场梦”?
她不敢再明着打听,只能将那份焦灼与牵挂深深埋进心底。她偷偷变卖了自己几件不常戴的首饰,换成银钱,又将自己积攒的一些上好衣料、丝线、几本她猜想岁娘可能用得到的书册,还有岁娘从前落在她这里的一两件小物件,仔细收拢起来,打成一个不起眼的包袱。她知道这些东西或许杯水车薪,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帮上一点忙的方式。可往哪里送呢?岁娘和安哥儿,究竟流落何方?是生是死?
这近一年的时光,这包袱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岁娘衣衫褴褛、带着安哥儿在风雨中跋涉,惊醒后便是一身冷汗。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府里下人都说小姐自去年大病一场后,性子沉静了许多,唯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心里揣着事,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无忧无虑了。
转机出现在月前。父亲一位调任外省多年的旧僚回府城述职,前来拜访。席间闲谈,那位旧僚不知内情,偶然提及曾在南下途中,听人说起原林府尹的一双儿女似回了南方祖籍,具体何处却语焉不详。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婉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按捺住激动,等客人走后,才装作不经意地向父亲问起。父亲瞥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是有这么个说法。好像是回了林家村,一个乡下地方。你也别打听了,知道他们还活着,有个落脚处,便罢了。”
林家村!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地名,但对苏婉晴而言,不啻于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光明!她不敢再细问,生怕引起父亲疑心,反而断了这条线索。她开始不动声色地筹划。府城的驿传她不敢用,目标太大。她想起母亲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如今在驿站做个小小管事,为人还算可靠。她辗转托了母亲身边一个极信任的老嬷嬷,许以重酬,又拿出自己积攒的体己,才说动那亲戚冒险帮忙,以私托的名义,将包袱和信送往“林家村”,收信人只写“林知岁”。
包袱送出去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每一天都显得格外难熬。她怕信送不到,怕岁娘已经不在那里,怕自己的举动给岁娘带来新的麻烦,也怕……怕岁娘怨恨她,怨恨苏家在林家落难时的沉默。
就在这种种忧惧几乎要将她淹没时,今日清晨,那老嬷嬷悄悄来到她房中,袖中揣着一个普通的、沾着些尘土的信封,压低声音道:“小姐,那边有回音了。”
苏婉晴几乎是抢过了那封信。信封粗糙,字迹却熟悉无比,是岁娘的字!工整清秀,力透纸背,即使历经磨难,风骨犹存。她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撕不开封口。
好不容易展开信笺,熟悉的、带着岁娘特有气息的文字映入眼帘。开头那“婉晴吾妹如晤”几个字,便让她瞬间湿了眼眶。
她几乎是贪婪地读着每一个字,生怕漏掉一点信息。岁娘在信里细细描述着乡间的生活:修屋子、种菜、养鸡鹅、与邻人往来、做绣活抄书贴补家用……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乡居的乐趣与满足。没有怨怼,没有诉苦,只有一种经过风雨洗礼后的从容与扎实。
看到岁娘说“安哥儿懂事好学,已重新开蒙,尤喜妹所赠之书,捧读不倦,嘱笔致谢”时,苏婉晴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安哥儿,那个记忆中聪明伶俐、总是跟在她和岁娘身后甜甜叫“姐姐”的小男孩,他还活着,他在读书,他还记得她送的礼物……这比什么都让她感到慰藉。
岁娘也提到了她送去的银钱和旧物,谢意真挚,却也婉转表示“暂存以备不急”,“他日若有余力,定当奉还”。苏婉晴知道,这是岁娘的骄傲与自尊,也是她立足乡间的决心。她既心疼,又由衷地感到敬佩。若是易地而处,自己能有这般坚韧的心性吗?
信末,岁娘写道:“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今虽各处一方,然知妹心念如旧,于愿已足。” 这句话,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苏婉晴心中积压了近一年的愧疚与不安。岁娘没有责怪,没有疏远,她依然认她这个“妹”,依然珍视这份跨越了变故与距离的“心念”。
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墨迹几乎要印入眼底。苏婉晴将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在乡间努力生活的挚友更近一些。泪水干了又湿,但这一次,不再是焦虑痛苦的泪水,而是释然、欣慰、与深深思念交织的复杂情感。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户。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市井的喧嚣。但此刻,她的心却奇异地宁静了下来。岁娘和安哥儿还活着,而且似乎找到了一种属于他们的、踏实的生活方式。这比什么都重要。
愧疚吗?当然是有的。每当想起林家出事时苏府的沉默,想起父亲那句严厉的呵斥,想起自己那时的无能为力,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她知道,站在家族的立场,父亲的选择或许无可厚非。但站在朋友的立场,那份袖手旁观的亏欠感,恐怕此生都难以消弭。
岁娘在信中对此只字未提,越是如此,她越是明白岁娘的体贴与通透。岁娘定然知晓苏家的难处,所以她不提,不怨,只用平淡的言语告诉她:我很好,勿念,这份情谊,我记得。
这份理解,比任何宽恕的话语,都更让苏婉晴无地自容,又感激涕零。
“小姐,”老嬷嬷不知何时又进来了,手里端着安神茶,看着苏婉晴红红的眼圈和手中紧攥的信,叹了口气,“林姑娘……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有福气的。您就别再一直揪着心了。如今有了音讯,知道彼此安好,便是天大的幸事。”
苏婉晴接过茶盏,轻轻点了点头。“嬷嬷说得是。”她声音还有些哽咽,“我只是……只是觉得,岁娘她太苦了,也太要强了。”
“苦是苦了些,”老嬷嬷低声道,“可老奴看林姑娘信里这语气,倒像是在那乡间扎下根了。这人啊,有时候落到底了,反而能生出不一样的力气来。小姐您放宽心,林姑娘不是那等经不住事的。”
苏婉晴默默饮了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嬷嬷说得对,岁娘比她想象中更坚韧。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将信仔细收好,锁入妆匣最底层。那里还放着岁娘从前送她的一枚绣工精美的扇坠和几方题了诗的手帕。如今,又添了这封来自乡间的回信。
她坐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针线。这一次,心定了,手下也稳了。牡丹的叶片在她的针下逐渐呈现出鲜活的模样。
尺素虽薄,却能承载跨越山河的牵挂;寸心虽微,却能在彼此的知晓与惦念中,获得安宁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