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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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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正日子还有三四天,林家村的空气里便已浸满了这清冽微苦的药草气息。家家户户门楣窗棂上,都开始插上了青翠的枝叶,远远望去,像给朴素的房舍镶上了一道道生机勃勃的绿边。
林知岁也早早将自家门头装点起来。她和安哥儿从溪边采回最新鲜肥硕的艾草与菖蒲,仔细择去枯叶,用红绳扎成紧凑的一束。菖蒲叶片似剑,挺拔舒展;艾草叶背银白,茸茸可爱。将这束绿意插在门楂上时,清苦又醒神的香气便笼罩了小院,连“大将军”领着鹅群路过时,都会仰脖多嗅两下。
但这只是节日的序曲。真正标志着端午临近、并牵动着村人尤其是孩子们期盼的,是那开始飘散开的、若有若无的粽叶清香,以及浸泡糯米和准备馅料时,灶间弥漫出的更具体、更诱人的气息。
林知岁今年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过这个节的。这不仅是在林家村的第一个端午,更是她和安哥儿生活渐稳、手头略有宽余后,第一次有余力也有心思去认真准备的传统节日。她想让安哥儿记住的不只是门上的艾草和手腕的五彩绳,还有记忆中那股温暖熨帖的、属于节日的食物香气。
包粽子,是头等大事。这需要不少柴火,慢火久煨才能将糯米煮得软糯入味,将各种馅料的香气彻底融入米中。林知岁盘点了一下家里的柴垛,上次从陆砚耕那里买的硬木柴还剩下些,但恐怕不够支撑一整夜文火。
这日清晨,她正在院里盘算着是否要去再买些柴,或是去林边多捡些枯枝回来,院门边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她转头望去,只见两家相邻的篱笆缺口处,不知何时又整齐地码放了两捆劈好的硬木柴。柴是新劈的,断面还带着新鲜木头的淡黄色泽,木质紧实,一看便知耐烧。柴捆扎得极利落,大小与她上次买的一般无二,就静静地放在那里,没有言语,没有招呼。
林知岁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是陆砚耕。除了他,村里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沉默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柴火放在她家篱笆边。
她心中微动,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村里人感谢他抓住了黄鼠狼,悄悄放些东西在他门前;而他也用修缮篱笆、平整小路、甚至此刻送来的柴火,作为无声的回应。如今,他似乎将她也纳入了这朴素往来的循环里。
她走到篱笆边,没有立刻去搬柴,而是望向隔壁。陆家的院子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他大概又早早进山了。林知岁对着那两捆实实在在的柴火,轻轻颔首,低声道了句:“多谢。”
然后将柴火搬回自家柴垛边,与原先的放在一起。有了这些耐烧的好柴,煮粽子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材料也需提前准备。提前三天,她便开始忙碌。粽叶是关键。村里近水的妇人多半会自己去河边苇塘采摘新鲜的芦苇叶,宽大柔韧者为佳。林知岁跟着田婶、春草去了一次,学着辨认,专挑那些颜色鲜绿、叶面宽长、无虫蛀破损的叶片,小心摘下,不伤根茎。采回的芦叶洗净,放入大锅,加清水和一点点碱,煮到叶子变得更为柔韧、颜色转为深绿,捞出后再用清水反复漂洗,直至去掉涩味,然后浸泡在清水中备用。煮过的芦叶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带着植物清气的微甘味道,这便是最初萦绕的“粽叶香”。
糯米则是托去镇上的七叔捎回来的。今年新下的圆糯米,颗粒饱满,色泽玉白。林知岁量出足量,仔细淘洗掉浮尘,然后用清凉的井水浸泡起来。清水渐渐被米粒吸成乳白色,糯米则吸饱了水分,变得晶莹膨胀,手指一捻即碎。浸泡需一日夜,期间要换两次水,确保不发酸。
馅料则需费些思量。林家村常见的粽子馅多是简单的红豆沙、蜜枣,或是什么都不放的白米粽,蘸糖吃。殷实些的人家,或许会放些腊肉丁、咸蛋黄。林知岁想包些不一样的,既让安哥儿尝个新鲜,也存了些追忆往昔、慰藉当下的心思。
她提前几日便用最后一点糖,熬了小半罐红豆沙。红豆煮得酥烂,过筛去皮,加糖和少许猪油在锅里慢慢翻炒,直到豆沙变得油润发亮,甜香扑鼻。这是最经典的甜馅。
咸馅方面,她割了一小块自家腌的野猪肉,肥瘦相间,切成小指粗细的肉条,用酱油、少许糖和野蒜末提前腌渍入味。又从攒下的鸡蛋里,挑出几个个头最大的,煮熟后小心剥出蛋黄,那金红流油的咸蛋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她还泡发了一些从后山采来晒干的野香菇和笋干,切成细丁,预备提鲜。
此外,她还准备了些特别的花样:将田婶送的新鲜蚕豆剥出豆瓣,用盐略腌;取一小把晒干的梅干菜,切得极碎;甚至用糖渍了一点春日里存下的野莓果酱,准备做几个极小的、给安哥儿尝鲜的甜粽。
到了端午前一日,所有材料准备停当。午后,阳光正好,林知岁将堂屋的旧方桌擦得干干净净,把所有材料一一摆开:泡得发亮的糯米沥干水,盛在木盆里,白生生如碎玉;深绿的芦叶从清水盆中捞出,水灵灵地堆在笸箩中;几个碗里分别装着油亮的红豆沙、酱红的肉条、金红的咸蛋黄、褐色的香菇笋干丁、翠绿的蚕豆瓣、乌黑的梅干菜碎,还有那碗嫣红晶莹的野莓酱。旁边还备着捆扎用的马莲草或浸泡过的细麻绳,一把剪刀,几个空碗。
安哥儿早已迫不及待,洗了小手,围着桌子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诱人的材料。“阿姐,我们今天要包好多粽子吗?”
“嗯,包好多,够咱们过节吃,还能送些给田婶、里正叔他们。”林知岁笑着,洗净手,在桌边坐下,“来,安哥儿坐这儿,阿姐教你。”
她先取两片芦叶,叠放,光滑面朝内,在手中灵巧地一弯一折,便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尖角,底部紧密,不会漏米。这是包粽子的基本功,她手法娴熟,指尖翻飞,看得安哥儿眼花缭乱。
“先放一勺米,轻轻压一下。”林知岁示范着,用木勺舀起糯米,填入叶斗底部,“然后放馅。这个是豆沙的……”她用筷子夹起一团油亮的豆沙,埋入米中,再覆盖上一层糯米,用勺子背轻轻压实,“不能放太满,要留出些余地,不然煮的时候米膨胀,会把叶子撑破。”
填好米和馅,便是最考验手艺的包裹与捆扎。林知岁将上方长出的芦叶覆盖下来,紧紧包住米料,左右两侧的叶子也顺势折下,形成一个严实的四面体。然后一手稳稳捏住粽体,另一手取过一根马莲草,牙齿咬住一端,灵巧地在粽子腰间缠绕数圈,最后打上一个结实又便于解开的活结。一个棱角分明、碧绿紧实的四角粽便诞生了,躺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透着清新的植物香气和米粮的实在感。
安哥儿看得入神,也跃跃欲试。林知岁便给他两片小些的叶子,手把手地教他折角、填米。孩子小手不够稳,折的角总是歪斜,填米也洒出不少,但他学得极其认真,小脸绷紧,鼻尖都沁出了细汗。在林知岁的帮助下,他最终也歪歪扭扭地包出了一个小小的粽子,虽然形状不整,捆得也松垮,但他捧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欢喜极了。
“安哥儿真棒!这是安哥儿包的第一个粽子,一会儿煮好了,阿姐和安哥儿一起吃掉它。”林知岁鼓励道。
“嗯!”安哥儿用力点头,将那个小粽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又兴致勃勃地看姐姐包其他的。
林知岁手下不停,馅料换着花样来。咸肉蛋黄粽,先在叶斗里铺一层米,放上一条腌得红亮的肉、半个流油的咸蛋黄,再盖米压实;香菇笋干肉粽,则是将肉丁、香菇丁、笋干丁混合,香气更有层次;她还包了纯粹的蚕豆瓣粽,翠绿的豆瓣与白米相间,看着就清爽;梅干菜粽味道咸鲜独特;甚至尝试着将一点野莓酱小心地裹在豆沙心里,做了几个玲珑的甜心粽。
包粽子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享受。手指拂过清凉滑韧的芦叶,感受米粒的饱满湿润,各种馅料的色泽与香气在眼前交错,仿佛将整个春夏的丰饶与期盼,都包裹进这小小的绿色三角之中。堂屋里安静,只有芦叶的窸窣声、米粒落入叶斗的沙沙声、以及马莲草捆扎时的细微摩擦声。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芦叶、糯米、豆沙、肉香混合的、复杂而诱人的气味,那是独属于端午前夕的、充满期待与劳作喜悦的味道。
安哥儿包了几个后,便专心给姐姐递叶子、递马莲草,或者将包好的粽子整齐地码放到旁边另一个大竹筐里。看着竹筐里的粽子越堆越高,碧绿玲珑,他的小脸上满是成就感。
足足包了五六十个,直到所有材料用尽,林知岁才停手。她的手指微微有些酸,但看着那一筐饱满紧实、透着各种馅料轮廓的粽子,心中充满了满足。这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她对生活的一种郑重安排,是对传统节日的虔诚致敬,也是对安哥儿和自己的一份踏实许诺。
包好的粽子需要立刻下锅煮。林知岁在灶间架起大铁锅,注入大半锅井水,将粽子密密地码放进去,水要没过粽子。盖上厚重的木锅盖,灶膛里添入耐烧的硬木柴——正是陆砚耕早上送来的那些。柴火干燥,木质紧实,入灶后火苗稳定,热度持久。大火烧沸后,她便转为文火,让那坚实的木柴释放出均匀而绵长的热力,慢慢地煨着锅里的粽子。
这一煮,往往需要好几个时辰,甚至一夜。期间要不时添水,保持水面始终没过粽子。随着水温升高,锅盖缝隙开始冒出缕缕白色蒸汽,那蒸汽里最初是清水气,渐渐地,便带上了芦叶的清香,接着,糯米被熬煮的醇厚米香渗透出来,再后来,各种馅料的香气——豆沙的甜润、腊肉的咸鲜、蛋黄的油香、香菇的醇厚、甚至野莓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果酸——都随着水汽蒸腾,交织融合,形成一股浓郁、复杂、勾人垂涎的独特香气。
这香气从林家老宅的灶间飘出,弥漫了整个小院,又随风飘向邻里。左邻右舍的灶间,此刻也大多飘散着类似的、却又各具特色的粽香。整个村庄,仿佛都沉浸在这温暖、踏实、充满盼头的食物香气里。孩子们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忍不住吞咽口水,围着自家灶台转,一遍遍问:“娘,粽子好了吗?”“什么时候能吃呀?”
安哥儿也是如此。他时不时跑到灶房门口,深吸一口气,眼巴巴地看着那口咕嘟作响的大锅。“阿姐,好香啊!还要多久?”
“要煮到糯米完全软糯,馅料的味道都融到米里才行。”林知岁摸摸他的头,“耐心些,好东西值得等待。”
夜深了,林知岁最后一次查看灶火,添足水,将火压到最小,任由那一锅粽子在余烬的温热中继续慢慢地、彻底地浸透滋味。她吹熄油灯,带着满身淡淡的粽叶清香,和安哥儿一同睡下。梦里,似乎都萦绕着那股温暖甜糯的气息。
端午当日,天还未大亮,林知岁便起身了。灶膛里的火早已熄灭,但铁锅摸上去还是温热的。她揭开锅盖,一股更加醇厚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热气中,粽子们安然躺在深色的粽汤里,碧绿的叶子已转为深褐,紧紧包裹着内里,显得格外沉实。
她捞出一个粽子,放在凉水里浸一下,剪开捆扎的草绳,小心地剥开粽叶。瞬间,热气混合着米香、肉香、豆香蒸腾而起。煮透的糯米已然融为一体,晶莹剔透,泛着油润的光泽,紧紧包裹着内里的馅料。她剥的是咸肉蛋黄粽,只见糯米染上了酱色,油光发亮,中间的腊肉条红润酥烂,咸蛋黄化开大半,金红色的油渗入周围的米粒中,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她用筷子夹起一块,吹了吹,送入口中。糯米软糯粘牙,吸饱了肉汁和蛋黄的丰腴,咸香可口,腊肉咸鲜醇厚,蛋黄沙糯流油,各种滋味在舌尖交织融合,熨帖至极。
“安哥儿,来吃粽子了。”她轻声唤道。
安哥儿早已被香气唤醒,自己穿好衣服跑了过来。林知岁也给他剥了一个豆沙粽。白莹莹的糯米包裹着暗红色的豆沙,豆沙细腻甜润,与清淡的糯米相得益彰。安哥儿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阿姐,好吃!甜甜的,糯糯的!”
“慢慢吃,还有很多。”林知岁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早饭后,林知岁将煮好的粽子拣出一些,用干净荷叶包好。豆沙粽、咸肉粽各包了几份,准备送给田婶、秀云婶子、林里正、周叔公。送给这几家的,她都亲自登门,略坐一坐,说几句吉祥话。
最后,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两份。一份用荷叶仔细包了四个,两个咸肉蛋黄,两个香菇笋干,捆扎得格外紧实。她拿起这份,走到院中,望向隔壁。
陆家的院子依旧安静。她想了想,没有像之前放香囊那样放在篱笆桩上。粽子有汤汁,且是热食,放外面不妥。她走到两家相邻的篱笆缺口处,轻轻拨开别着的树枝,走了过去。
陆家的院子比她家更显空旷,但收拾得极其利落。柴垛整齐,地面干净,工具挂在墙上,一丝不乱。她走到灶房门外的石阶旁,那里有一小块平整的石头,像是常用来临时放置东西的。她将荷叶包轻轻放在石头上。
放好后,她没有停留,也没有试图去敲门或叫人,只是像完成一件寻常小事般,转身退回自家院子,将篱笆缺口重新用树枝别好。
她不知道他何时会看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吃。这就像他清晨默默放在她篱笆边的柴火,也像她之前放在篱笆桩上的香囊。看见了,收下了,心意便到了。不问,不扰,是这乡间邻里间,一种独特的默契与尊重。
做完这些,林知岁回到屋里。安哥儿额上点着雄黄“王”字,手腕系着五彩绳,衣襟内藏着心形香囊,肚子里装着美味的粽子,在院子里快乐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看看鹅,一会儿去摸摸门上垂下的艾叶。
日子或许清简,但该有的仪式与滋味,一样也没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