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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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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的甜香已然淡去,空气中开始浮动着艾草与菖蒲特有的清冽气息。田埂边、水沟旁,一丛丛艾草长得正盛,翠绿的叶片背面泛着银白,风过时,那带着药味的香气便远远飘散开来。
端午要到了。
林家村的妇人们开始忙碌起来。洒扫庭院,准备粽叶糯米,缝制香囊,搓编五色丝线。这是个大节,无论贫富,总要有些应景的物事,图个驱邪避瘟、祈福纳吉的好兆头。
林知岁自然也早早盘算起来。这是她带着安哥儿在林家村过的第一个端午。往年在府城,端午是极热闹的,龙舟竞渡,佩艾悬蒲,饮雄黄酒,吃各式精巧粽子,她和母亲还会亲手做一批香料配比讲究、绣工精美的香囊,分赠亲友。如今虽境遇不同,但该有的心意和仪式,她不想让安哥儿缺失。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其中的机会。
前几日去镇上“云锦坊”交绣活时,掌柜的闲聊中提起,往年端午前后,香囊、五彩绳、小笤帚这类应节小物,销路总是很好。尤其是做工精巧些的香囊,镇上殷实人家、甚至过往行商都愿意买上几个,佩戴或赠送。只是本地常见的样子,多是简单的三角或方胜形,上面绣个“福”字或极简的草叶纹,样式老套,绣工也寻常。
林知岁心中一动。她想起母亲留下的绣样集子里,有几页专门绘制了京城和江南流行的端午花样,其中便有“五毒”纹样——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但与寻常所见狰狞可怖、意在“以毒攻毒”的凶恶形象不同,那些花样经过画师巧思,将五毒动物做了变形处理,线条圆润,神态甚至带着几分憨拙可爱,再配上如意、葫芦、花卉等吉祥纹饰,既合了驱邪避毒的寓意,又显得别致有趣,很受妇人孩童喜爱。
当时母亲笑言:“京城里的人,讲究个‘凶煞化吉’,样子做得凶了,自己瞧着也心惊,不如这般,既全了礼俗,又悦目安心。”
这或许是个门路。林知岁思忖着。她一人之力,做不了太多。但村里针线活好的妇人媳妇并不少,比如赵嫂子,比如春草,比如秀云婶子,还有铁柱媳妇、杨木匠媳妇……她们手艺扎实,只是限于见识,花样翻新不多。若能由她提供新奇样子,组织她们一起做,再统一送到镇上去卖,岂不是两全其美?既能让村里妇人添个进项,也能让她从中赚些薄利,更让镇上的铺子有了新鲜货色。
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里生了根。她先去找了田婶和秀云婶子商量。
“端午香囊?”田婶听了她的想法,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往年咱们自己做的,也就是自家用用,或者给亲戚家孩子捎带两个,卖是卖不上价的。要是真能有新鲜好看的样子,送到镇上去,说不定真有人买!”
秀云婶子更细致些:“岁娘,你说的那‘五毒’样子,咱们这儿也有绣的,可都是照着老人传下来的老样子,蝎子尾巴勾得吓人,蛇信子吐得老长,别说小孩,大人看着都怵。要是能改得……嗯,像你说的,圆润些,不那么吓人,我觉得能行。就是这工钱怎么算?料子谁出?”
林知岁早有计较:“我想着,料子不用太好,寻常结实的细棉布、粗麻布就成,关键是绣样要新颖工整。我负责出样子,教大家怎么绣。料子、艾草、丝线这些本钱,我先垫上,或者大家手头有现成的零碎布头、旧丝线,也能用上,尽量不费钱。做好的香囊,按绣工好坏、大小,我统一收上来,送到铺子里去卖。卖得的钱,扣除掉本钱,剩下的利润,我和做活的婶子嫂子们分。我拿两成,算是样子和跑腿的钱,其余八成,按各人交上来的香囊数量和质量分给大家。您二位看,这样可公道?”
田婶和秀云婶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这法子,既不让做活的人垫本钱担风险,又能让她们实实在在地赚到手工钱,岁娘自己也得些辛苦费,合情合理。
“我看行!”田婶一拍大腿,“我去跟相熟的几家说道说道!赵麻子家的肯定愿意,她手快!春草那丫头也能帮上手。还有村南头的……”
秀云婶子也点头:“料子的事,我家还有些往年剩下的零碎布头,颜色虽不鲜亮,但做香囊衬里或者拼色够用了。艾草更是不缺,后山坡上到处都是,咱们多采些,晒干了用。”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林知岁回家后,立刻翻出母亲留下的绣样册子,又找来干净的纸张和烧黑的细小木炭条,仔细地将记忆中那些圆润可爱的“五毒”花样勾勒出来。她并非照搬,而是结合乡间常见的纹饰喜好,做了些调整:小蝎子翘着圆滚滚的尾巴,像是在玩耍;小蛇盘成温顺的圈,吐着小小的信子;蜈蚣的百足简化成流畅的波浪线;壁虎拖着可爱的尾巴;蟾蜍鼓着腮帮,背上点缀着圆点而非疙瘩。每个小动物周围,还配上小巧的艾叶、菖蒲、小葫芦或如意云纹,既点明节令,又增添吉祥。
画好样子,她又设计了几种香囊的形制。除了常见的三角袋、方胜袋,还有小巧的圆饼形、心形,甚至模仿粽子形状的六角袋,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拼接,显得活泼。
接着,便是准备材料。林知岁拿出自己攒下的一部分钱,去镇上买了些价格适中、颜色鲜亮的细棉布和各色丝线。又和安哥儿一起,跟着田婶、春草她们去后山坡,采回了一大筐鲜嫩的艾草。艾草摊在院子里晒着,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
田婶和秀云婶子的动员很有效。不过两三日,便有七八个针线活好的妇人媳妇聚到了林家老宅。有赵嫂子、春草、铁柱媳妇、杨木匠媳妇,还有两个林知岁不太熟、但听说手很巧的年轻媳妇。
堂屋里,那张旧方桌第一次显得有些拥挤。林知岁将自己画好的花样和裁好的布片样子摊开,细细讲解。
“……大家看,这小蛇,咱们不绣它张大嘴咬人的样子,把头部画圆些,眼睛点得大一点,身子盘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咱们编的草绳圈?看着就不吓人了。”林知岁指着炭笔画样,耐心地说,“绣的时候,用渐变的线,从背部的深绿到腹部的浅黄,显得立体。旁边的艾草叶子,用不同的绿,针脚要密,显出叶脉。”
妇人们围拢看着,眼中都是新奇。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五毒”。
“哎哟,这蝎子真有趣,尾巴卷卷的,像朵花!”
“这蟾蜍胖乎乎的,还挺喜庆!”
“岁娘,你这花样是从哪儿学的?真巧思!”
林知岁浅笑:“从前在府城时,见人绣过类似的,据说是从京城传来的样子。我想着,咱们端午做香囊,是为了祈福保平安,样子做得和气可爱些,大人孩子戴着也高兴。”
“是这么个理儿!”赵嫂子连连点头,“以前我娘家妈绣的那五毒,我家小子都不敢戴,说晚上做噩梦。要是这样的,孩子保准喜欢!”
林知岁又拿出几种裁剪好的布片样板,教大家如何拼接、缝制不同的香囊形状,如何留口装艾草,如何收边,如何缝制挂绳和流苏。她讲得细致,亲自示范针法,妇人们也学得认真。都是常年拿针线的人,一点就透,很快便上手了。
材料按需分发下去。布头、丝线、晒好的干艾草,还有林知岁提前用零碎布条编好的一小捆五彩绳——这是准备作为搭头,买香囊就赠送的。五彩绳虽小,但寓意好,且是额外的心意,更能吸引人。
妇人们领了材料,各自回家去做。约定好三日后,将做好的香囊送来,林知岁验收后,按质按量记下,便可先支取一部分工钱作为定钱,余下的等香囊卖出后再结算。
接下来的几日,林家村不少人家灯熄得都比往常晚了些。妇人媳妇们忙完家务,便在灯下飞针走线。新鲜有趣的花样激起了她们的好胜心与创作欲,都想做出最精巧漂亮的香囊来。
林知岁自己也赶制了一批。她用的是稍好些的布料,配色也更雅致,绣工更是精益求精。除了五毒花样,她还绣了些“平安”“吉庆”的字样和简单的花卉,以备不同喜好。
安哥儿也没闲着。他跟着姐姐学会了搓编简单的五彩绳。虽然最初搓得粗细不匀,歪歪扭扭,但练了几日,也渐渐有了样子。他将自己搓得最满意的几根小心收好,说要送给栓子、山子他们。
三日期满,妇人们陆陆续续将做好的香囊送来林家老宅。林知岁在堂屋设了“验收处”。她仔细检查每一个香囊:针脚是否匀密,绣样是否清晰端正,形状是否周正,艾草是否填塞饱满,气味是否纯正。
大多数香囊都做得不错,虽不及林知岁自己的精细,但胜在质朴可爱,充满乡间活力。偶有几个针脚略疏或形状歪斜的,林知岁也温和指出,让拿回去修改,并不苛责。
验收合格的,她便记下名字和数量。按照事先说好的,根据香囊的复杂程度和绣工,每个给予一文到三文不等的定钱。妇人们拿到实实在在的铜钱,脸上都笑开了花。这点钱或许不多,但毕竟是额外的、靠手艺挣来的,意义不同。
最终,一共收上来近百个香囊。形状各异,花色不同,但都透着艾草的清香和制作者的用心。林知岁将它们按样式、花色简单分类,用干净的大包袱仔细包好。
端午前两日,林知岁带着这一大包香囊,再次搭上了去青石镇的牛车。
“云锦坊”的掌柜见她这次带来的不是绣活,而是一大包香囊,有些意外。待林知岁解开包袱,将各式香囊一一陈列在柜台上时,掌柜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一个圆饼形、绣着憨态可掬小蟾蜍的香囊,又看了看心形绣艾草葫芦的,再瞧瞧那模仿粽子形状、用绿布拼缝的六角香囊,尤其是上面那些圆润可爱的五毒花样,连连点头:“林姑娘,这些花样……确实别致!镇上从未见过这样的。看着喜庆,不瘆人。”
“掌柜的看看,可能销得出去?”林知岁问。
“我看能行!”掌柜的很干脆,“这样,这些香囊,我按样式和绣工,分两等。上等的,比如你亲手做的这几个,还有这几个绣工特别细的,我八文一个收。中等些的,五文一个。如何?另外,这五彩绳……”
“五彩绳是搭头。”林知岁接口,“买香囊就送一根,图个喜庆。绳子是我带着村里孩子一起编的,虽不值钱,是个心意。”
“这主意好!”掌柜的抚掌,“买香囊送五彩绳,更招人喜欢。就这么定了!”
一番清点核算,近百个香囊,总共卖了六百多文钱。扣除预先垫付的材料成本约一百文,以及发放给妇人们的定钱两百文左右,林知岁手头还剩下三百多文。按照约定,她留下两成约六十文作为自己的酬劳,剩下的二百四十余文,便是要分给做活妇人们的利润。
掌柜的当场结清了货款,又对林知岁道:“林姑娘,这批香囊若是卖得好,往后逢年过节,若有新鲜样子,咱们还可以合作。”
“多谢掌柜的关照。”林知岁心中一定,这笔小小的“生意”,算是开了个好头。
回村后,她立刻按照各人交上的香囊数量和质量,将利润一一分发给参与的妇人媳妇们。每个人拿到手的钱,都比最初的定钱又多了一倍甚至更多。铁柱媳妇捏着多出来的十几文钱,喜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就是顺手做做针线,还能得这些钱!岁娘,下次有这样的活计,可一定还叫我!”
赵嫂子也笑道:“可不是!往年端午,也就是自家忙活。今年倒好,既做了香囊过节,还赚了零花钱!岁娘这花样出得好!”
春草更是高兴,她年纪小,手却巧,做的香囊评了中等偏上,分到的钱够她给自己买朵一直想要的绢花了。
林知岁自己也收好了分得的钱。她留出几个做工最精致、花样最特别的香囊,用干净软布包好,准备送给平日里多有照拂的邻里。
端午前一日午后,林知岁带着安哥儿,先将香囊一一送出。给田婶的是一个绣着饱满福字与葫芦的方胜形香囊,艾草填得格外足实;给秀云婶子的是心形双鱼戏莲的,寓意连年有余;给里正林大山的则是简洁大方的平安纹三角袋;周叔公年纪大,得了一个绣着松鹤延年的。
安哥儿也忙活着,将自己搓编的五彩绳分送给栓子、山子等小伙伴。孩子们互相比较着颜色,嬉笑着系在手腕上,过节的气氛一下子便浓了。
送完这几家,林知岁看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香囊。这是一个靛蓝色粗布缝制的香囊,形状是最常见的三角袋,但比寻常的大上一圈,针脚细密扎实。上面没有绣花哨的五毒或花卉,只在下角用墨绿的丝线,绣了一丛简练挺拔的菖蒲叶片,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山野清气。里面填的艾草也选的是气味最清冽持久的嫩叶尖。
这是她特意留出来的。
她看了看隔壁那安静无声的院子,篱笆整齐,柴垛依旧,灶房的烟囱此刻没有炊烟。那位猎户邻居,自从那日放走黄鼠狼后,便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常态,只是村里人悄悄放在他门边的东西,他都会默然收下。
林知岁略一沉吟,对安哥儿道:“安哥儿,你在这儿等阿姐一下。”
她走到两家相邻的篱笆边。篱笆上那个活动的缺口还在,她用树枝别着。她没有推开,只将那个靛蓝色的菖蒲香囊,轻轻放在了缺口内侧、靠近陆家院子的一根结实篱笆桩上。香囊放得很稳,深蓝的布料在灰褐色的木桩上很是显眼。
放好后,她便退回自家院子,叫上安哥儿,转身回了屋。
没有敲门,没有言语,就像村里其他人做的那样。一点微末的心意,放在那里,看见了,便是看见了;若没看见,也无妨。这很符合那位邻居沉默的性子,也符合这乡间朴素往来的分寸。
傍晚时分,林知岁在灶间准备晚饭,安哥儿在院里喂鹅。暮色渐合,隔壁院子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陆砚耕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林知岁透过窗子,瞥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篱笆边停驻了片刻。他看到了那个香囊。他伸出手,将它拿起,在手里掂了掂,又低头看了看上面那丛墨绿的菖蒲。昏黄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拿着香囊,在原地站了数息,然后转身,走回了屋。
没有道谢,没有回应。但东西,他收下了。
林知岁收回目光,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安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