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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四月的末尾,天气彻底暖和起来。林家老宅西墙根下,南瓜藤和丝瓜藤爬满了竹架,绿荫如盖,金黄与嫩黄的花朵次第开放,引来蜂蝶翩翩。菜畦里的青菜已经拔了几茬,小白菜也吃到了尾巴,林知岁又学着田婶教的,在空出的垄上撒了些苋菜和空心菜的种子。

      最令人惊喜的是鸡窝里的动静。那只最早显出冠子鲜红、毛色黑亮的母鸡,在一个微风轻拂的清晨,忽然发出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略显急促的“咯咯哒”声。林知岁正在灶房准备早饭,闻声心头一动,放下陶罐走了过去。

      只见那只黑鸡从铺着干草的窝里跳出来,昂首挺胸,叫声响亮,仿佛在宣告什么。安哥儿也跑了过来,好奇地扒着鸡窝门往里看。

      “阿姐!蛋!有蛋!”他兴奋地小声喊道。

      林知岁俯身看去,在干草窝的中央,赫然躺着一枚小巧的、带着微微粉色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些许新鲜的草屑,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捧在手心。小小的,暖暖的,却沉甸甸的,像一颗希望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安哥儿,咱们的鸡下蛋了。”林知岁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

      “嗯!黑蛋下的!”安哥儿给这只最早下蛋的黑母鸡起了个直白的名字。

      第一枚鸡蛋,姐弟俩都舍不得吃。林知岁将它仔细地收在铺了松软干草的篮子里,放在阴凉处。黑蛋仿佛受到了鼓励,隔了一日,又下了一枚。紧接着,那只麻鸡和另一只黄母鸡也陆续加入了“生产”队伍。虽然起初下蛋还不规律,有时隔天一枚,有时连着下两三天又歇一天,但每日早晨去鸡窝查看,成了安哥儿最期待的事。攒下的鸡蛋,林知岁偶尔会煮一个给安哥儿补充营养,更多则是小心存着,盘算着攒多一些,或许可以拿到镇上去换点盐或针线。

      生活似乎正朝着安稳丰足的方向滑行。然而,山村的日子总有些突如其来的插曲,搅动一池静水。

      这日晌午刚过,日头正烈,村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平日里的鸡鸣狗吠或孩童嬉闹,而是一种混合着惊叹、吆喝和沉重脚步声的躁动。

      林知岁正在窗下抄书,闻声停笔。安哥儿从院子里跑进来,小脸兴奋地泛红:“阿姐!外面好多人!栓子哥说,陆猎户打了头好大的野猪,正在村口大树下分着卖呢!比镇上肉铺便宜好多!”

      野猪?林知岁一怔。她听说过山里野猪凶猛,糟蹋庄稼,甚至伤人的事。能独自猎获野猪,那位沉默的邻居……果然非比寻常。

      “走,阿姐去看看。”她放下笔,牵起安哥儿。家里虽说有了些积蓄,但肉食仍是奢侈。若真便宜,买上一些,腌起来或炼油,都是极好的。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此刻已围了不少人。树荫下,一头黑褐色的庞然大物侧躺在地,长着獠牙的硕大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脖颈处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已经凝固发黑,身上粗糙的鬃毛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即使是死了,那壮硕的躯体、粗壮的四肢和骇人的獠牙,依然散发着山林猛兽的凶悍气息。

      陆砚耕就站在野猪旁边。他换了身更旧些的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筋肉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溅着些已呈褐色的血点。他脚边放着一把厚重的砍刀、一柄磨得雪亮的剔骨尖刀,还有几个木盆和麻绳。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抬眼扫一下围观的村民,目光沉静,仿佛脚下躺着的不是一头令人望而生畏的野兽,而是一堆亟待处理的寻常山货。

      里正林大山也在,正帮着维持秩序,粗着嗓门喊:“都别挤!按先来后到!砚耕说了,野猪肉比家猪糙些,但味儿足,油也多。价钱嘛,肥瘦搭着卖,一斤十二文!镇上这会儿少说也要十八文!要买的赶紧回家拿家伙什、取钱!”

      十二文一斤!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夹杂着惊喜的吸气声。这个价钱,对于寻常庄户人家来说,已是极难得的实惠。很快,便有人飞奔回家取钱拿盆。

      林知岁也被这价钱惊了一下。她摸了摸怀里随身带着的几十文钱,迅速盘算着。家里油罐快见底了,若是买些肥肉多的部分炼油,能省下买油的钱;再买点瘦肉,腌起来慢慢吃……

      她正想着,田婶挤了过来,手里端着个大瓦盆。“岁娘,你也来买肉?快,想好要哪儿块,我去帮你跟砚耕说!那小子嘴笨,但实在,你要哪儿块,只要还有,他一准儿给你切。”

      林知岁忙道:“我想买些肥的炼油,再要些瘦的。分量……肥的来三斤,瘦的来两斤,您看可行?”六十文,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想到能换来不少油和肉,还是咬牙决定了。

      “成!等着!”田婶风风火火地又挤回前面。

      这时,陆砚耕已经开始动手了。他没急着分割,而是先和两个过来帮忙的青壮后生一起,将沉重的野猪抬到旁边早已架好的、垫着大块干净木板的条凳上。猪头朝下,四蹄用麻绳分别捆住,固定在条凳腿上。

      围观的男人们更多是看热闹,妇人们则有些胆小的已经别开了脸,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孩子们被大人拦在外围,兴奋地指指点点。

      陆砚耕拿起那把厚重的砍刀,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两下,刀锋在阳光下闪过寒光。他走到野猪侧躺的一边,单膝微屈,一手按住猪身,另一手高高举起砍刀。

      “噗”的一声闷响,并非多么清脆,却带着一种斩断筋骨的钝重感。砍刀精准地落在野猪前腿与躯干连接的关节缝隙处。他手腕用力,左右拧动刀身,利用杠杆原理,只听“咔嚓”几声轻微的骨裂声,前腿关节便被卸开。他动作不停,如法炮制,很快又将另一条前腿和后腿逐一卸下。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沉重的猪腿被砍下,放到一旁准备好的大木盆里,断口处露出粉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茬,渗出血水。

      接下来是处理猪头。陆砚耕换了一把更小巧些但刀身厚重的斧头,沿着野猪脖颈的伤口处,稳稳下斧。野猪头骨坚硬,他每一斧都落在关节或骨缝处,发出“梆梆”的闷响。十几斧下去,硕大的猪头连着一段颈骨被完整地砍了下来,滚落到另一个木盆中,狰狞的獠牙朝天,眼睛半闭,犹带凶相。有妇人低低惊呼一声。

      然后便是开膛破肚。陆砚耕重新拿起那把锋利的剔骨尖刀,从野猪下腹正中,咽喉下方开始下刀。刀尖轻易划开厚韧的猪皮,发出“嗤啦”的轻响。他左手按住猪身,右手持刀,手腕平稳,刀锋笔直向下,沿着腹部中线一路剖开,直到尾巴根处。剖开的刀口整齐利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内脏和厚厚的、黄白色的板油。

      浓烈的腥臊气顿时弥漫开来,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山林与屠宰场的味道。不少人都掩了掩鼻子。

      陆砚耕却面色不变。他放下尖刀,双手探入剖开的腹腔,抓住一堆滑腻的内脏,用力一扯,心、肝、肺、肚、肠……一大堆热腾腾、血淋淋的内脏便被整体掏了出来,“哗啦”一声丢进一个巨大的木盆中。盆底早已垫了些草木灰,用以吸收血水。

      负责帮忙的后生立刻上前,将内脏盆端到一边,开始初步分拣。猪心猪肝留着卖,猪肚猪肠需要翻洗,还有些杂碎则另行处理。

      此时,野猪的躯干已被完全打开,露出两侧粉红色的肋排和脊柱,以及依附在体腔内壁上的大块板油和花油。板油厚实,色泽乳黄,是炼油的上好材料;花油网状,包裹着腰子。

      陆砚耕再次拿起剔骨尖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板油和花油。他的动作精确而稳定,刀尖在油脂与肌肉的薄膜间游走,尽量不破坏油脂的完整,也不浪费贴骨的瘦肉。大块大块的板油被整片揭下,放在一边;花油也被完整地摘取出来。

      接着是取排骨。他用刀尖沿着脊柱两侧,一根根将肋骨与脊椎骨的连接处剔开,然后双手抓住整扇排骨的一端,用力一掰,“咔嚓”声中,一整扇带着粉红嫩肉的肋排便被起下。另一侧如法炮制。

      然后,他沿着脊柱,将两侧的里脊肉——野猪身上最嫩的部位——仔细地剔下来,两条长长的、纤维分明的红肉,放在干净的荷叶上,格外诱人。

      剩下的便是两侧厚实的后腿肉、前腿肉和五花肋条部位。陆砚耕根据这些部位的特点和人们的需求,开始分割。

      他下刀极有章法。砍刀用于斩断大骨,尖刀用于精细分割。切肥肉时,刀刃略斜,切出的肉片厚薄均匀,肥瘦相间;切瘦肉时,顺着肌肉纹理,保证口感。排骨按根或按扇分开;腿肉切成大块;五花肉则根据肥瘦层次,切成一条条……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流过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沾满油污和血渍的粗布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手臂稳如磐石,只有肌肉随着用力而微微贲张起伏。

      林知岁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这血腥而原始的场面,对她而言本该是难以直视的冲击。可奇怪的是,看着陆砚耕那专注、熟练、甚至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动作,看着那粗糙却精准的刀锋将庞大的野兽分解成一块块可供烹食的材料,她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恐惧或恶心,而是一种近乎肃然的感触。

      那是一种最直接的、关于生存的呈现。从山林搏杀,到庖丁解牛般的分割,再到即将成为各家灶间的油与肉。沉默的猎户用他的方式,将危险与蛮荒,转化为可以滋养生命的实实在在的物资。这过程本身,就充满了力量与一种粗犷的踏实感。

      “岁娘!快来!给你留好了!”田婶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她牵着安哥儿挤过去。田婶指着旁边一块用干净荷叶垫着的肉:“瞧,这块五花,肥瘦匀称,三层分明,炼油炒菜都香!这三斤肥膘,油厚,出油多!都是按你说的留的。陆小子实在,切的时候特意给你挑了好的。”

      林知岁看去,果然,那块五花肉肥瘦红白相间,层次漂亮;肥膘部分厚实洁白,确实是上好的炼油材料。旁边还有两条里脊和几根排骨,显然是别人买走的。

      “多谢田婶,多谢陆大哥。”林知岁连忙道谢,数出六十文钱递给田婶。田婶转手交给正在擦刀的陆砚耕。

      陆砚耕接过钱,依旧没数,只抬眼看了看林知岁和她手里的肉,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又低头继续分割下一块肉。

      林知岁用自己带来的篮子装好肉,沉甸甸的,散发着生肉特有的微腥和油脂气。安哥儿好奇地看着,小声问:“阿姐,这就是野猪的肉吗?和以前吃的猪肉一样吗?”

      “回去阿姐做给你吃,尝尝就知道了。”林知岁笑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处置这些肉。

      野猪肉很快被分购一空。没买到的人遗憾地咂嘴,买到的人欢天喜地,议论着回去怎么烹制。陆砚耕将最后一点边角碎肉和骨头便宜处理给几户实在清贫的人家,便开始收拾家伙什。地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水和零星碎骨,自有村里半大孩子撒上草木灰清理。

      陆砚耕将工具在溪边洗净,用布巾擦干,扛起那条没卖掉的、最粗壮的后腿——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又提起装着猪头和下水的木盆,向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自家走去。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中小路尽头,仿佛刚才那场利落的屠宰只是众人错觉。

      林知岁提着篮子回到家,立刻忙碌起来。肥膘肉切成小块,先用清水浸泡,去除部分血水和腥气。然后烧热那口宝贵的铁锅,将沥干水的肥肉块倒进去,加一小碗清水,慢慢熬煮。

      起初,锅里只是清水翻滚,肥肉块沉沉浮浮。渐渐地,水分蒸发,肥肉开始变软、收缩,透明的油脂一点一点被逼出来,在锅底汇聚成清亮的油液,发出“滋滋”的欢快声响。浓郁的油脂香气开始升腾,弥漫了整个灶房,甚至飘到院子里。安哥儿守在灶边,鼻翼翕动,眼睛亮晶晶的。

      林知岁用锅铲轻轻翻动,防止粘底。肥肉块越来越小,颜色由白转黄,最后缩成焦黄酥脆的油渣,浮在清澈的猪油上。她用笊篱将油渣捞起,沥干油,撒上一点点盐,递给安哥儿几块。油渣入口酥脆,咬下去“咔嚓”轻响,满口咸香,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

      熬好的猪油,她小心地舀进洗净擦干的陶罐里,乳白色,凝脂一般,足足装了大半罐。这罐油,足够她们姐弟用上很久。

      五花肉,她留出一部分,切成薄片,用盐、野蒜末和一点点酒腌上,准备做腊肉。剩下的,则切成一指厚的块,打算和干豆角一起红烧。

      野猪的瘦肉确实比家猪粗糙些,纤维更粗,颜色也更深红。林知岁将瘦肉切成粗条,用盐、花椒和少许糖反复揉搓,挂在通风的屋檐下风干。假以时日,便是耐储存的咸肉。

      当晚,林家老宅的晚饭格外丰盛。红烧野猪肉炖干豆角,肉块烧得红亮酥烂,豆角吸饱了汤汁,咸香可口;清炒苋菜,碧绿生青;还有一小碟金黄酥脆的油渣。安哥儿吃得满嘴流油,连说“野猪肉有劲儿,香!”

      林知岁轻轻呼出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草木夜露的清凉与自家灶火残留的暖意。这个春日将尽的夜晚,因为那一篮实实在在的肉,和那一罐沉甸甸的油,而显得格外安稳、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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