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次日一早,秀云婶子便领着赵嫂子一同登门。赵嫂子三十出头,身形利落,手指虽粗糙,却格外灵巧,一看便是常年与针线布料打交道的人。她性子爽快,见了林知岁便笑道:“昨儿听婶子说了,能跟岁娘搭伙做活,是我的福气。镇上王掌柜家的姑娘我见过两回,身量苗条,约莫这么高……”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腰身细,肩也窄,是个好裁衣裳的模子。”
林知岁将王婶子留下的那匹软烟罗在桌上铺开,三人围着细看。晨光透过窗纸,洒在藕荷色的缎面上,漾起一片柔和朦胧的光晕,如同春日清晨烟霞笼罩的荷塘。
“这颜色真衬人,不扎眼,又显气色。”赵嫂子啧啧称赞,“王婶子眼光好。岁娘,你打算绣什么花样?这料子娇贵,绣得太满反而压了它的灵气。”
林知岁早已思量了一夜。她取来纸笔,用烧剩的炭条勾勒了几笔:“我想着,裙摆下缘绣一圈连绵的水波纹,不用太宽,寸许即可,用深浅不同的银灰和月白丝线,做出水光潋滟的感觉。上衣的襟口、袖口,点缀些细小的莲叶与未开的荷苞,也用同色系,但要更清浅些,仿佛晨露未晞。”
她顿了顿,在衣襟处轻轻一点:“这里……领口下方,绣一对相依的鹭鸶,不用太大,姿态要静谧优雅。鹭鸶寓意一路连科,也合‘鹭’与‘路’的谐音,既雅致又吉祥。”
秀云婶子和赵嫂子听得入神,待林知岁说完,赵嫂子一拍大腿:“妙!这主意好!水波莲叶是底子,清雅;一对鹭鸶是点睛,寓意也好,又不落俗套!岁娘,你这心思,真是绝了!”
秀云婶子也连连点头:“还是你们读过书的人想得周全。王婶子肯定满意。”
花样既定,赵嫂子便急着要量尺寸。王婶子虽说了女儿大致身量,但为求合体,最好还是本人来量一次。好在王家姑娘性子并不骄矜,王婶子也是真心疼女儿,隔日便亲自陪着女儿坐了雇来的驴车,悄悄到了林家村。
王家姑娘名唤王芸香,年方十五,生得眉清目秀,肌肤白皙,带着镇上女孩少见的书卷气,见了林知岁,有些羞涩地行礼:“林姐姐好。”
林知岁还了礼,请她到里屋,由赵嫂子仔细量了肩宽、袖长、腰围、裙长等各处尺寸。王芸香身量果然纤细,骨架匀称。量体时,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虽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屋子,目光落在窗下桌案上摊开的书页和绣了一半的帕子上,眼中流露出些许好奇与羡慕。
“林姐姐的字真好看。”她小声说。
“胡乱写的。”林知岁微微一笑,将量好的尺寸仔细记下。
王芸香犹豫了一下,又道:“听娘说,姐姐是从府城回来的,见识广。这衣裳的花样……姐姐费心了。”
“不过是尽力而为,希望妹妹穿着合意。”林知岁语气温和。
量完尺寸,王芸香母女未多停留,留下料子和一包上好的五彩丝线、两枚细巧的绣花针,便告辞离去,约定十日后来看成衣。
时间紧迫,林知岁和赵嫂子立刻分工。赵嫂子带着软烟罗和尺寸回自家裁剪制坯,她家有小型的纺车和更齐全的针线工具。林知岁则留在自家,开始配色和进一步细化绣样。
她将王婶子给的丝线一一理出,藕荷、月白、银灰、淡青、嫩绿……色彩虽不算极其丰富,但足够调配出她想要的层次。她又找出自己珍藏的、仅剩的少许极细的银线,准备用于水波的高光处。
安哥儿知道姐姐接了要紧的活计,这几日格外乖巧。白日里,他要么跟着栓子、山子去溪边玩耍、挖野菜,要么自己蹲在菜地边看蚂蚁搬家,尽量不打扰姐姐。只有到了傍晚,才会凑到桌前,看姐姐在灯下细细地劈线、穿针。
林知岁先用普通的白棉布试绣了几片水波和莲叶,调整针法和颜色过渡。水波要用套针,层层叠叠,表现出水光的流动与深浅;莲叶则用抢针,叶脉处稍深,边缘渐淡,显出薄而润的质感。鹭鸶的羽毛最是考验功夫,需用极细的丝线,施以滚针和施毛针,既要表现出羽毛的蓬松柔软,又要勾勒出优雅的体态。
赵嫂子那边动作也快,不过两日,便将裁好的衣片送了过来。上衣是交领右衽的式样,袖口微敞;裙子是简单的马面裙形制,但料子垂顺,自有一种飘逸。衣片边缘都已细密地锁了边,针脚整齐利落。
“岁娘,你看可还成?我按你说的,上衣的领口、袖口,还有裙摆下缘,都留出了绣花的余地。”赵嫂子将衣片在桌上铺开。
林知岁仔细检查了接缝和尺寸,点头赞道:“赵嫂子手艺真好,尺寸一分不差,边也锁得匀净。”
“那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赵嫂子笑道,“我先把剩下的里衬和系带做上,绣花这精细活,我可插不上手啦。”
自那日起,林家老宅白日里便异常安静。林知岁将桌案搬到窗下光线最亮处,洗净双手,心无旁骛地投入刺绣。安哥儿若是出门,她便独自在家;若安哥儿在家,也会自己找些事做,或练字,或喂鸡,偶尔抬头看看姐姐专注的侧影。
第一日,她绣的是裙摆的水波。银灰与月白的丝线在她指尖缠绕、穿梭,细密的针脚如同真正的涟漪,一层层荡开,在藕荷色的缎底上,泛起柔和的光泽。她绣得极慢,每一针都力求均匀,深浅过渡自然,远看仿佛真有水光流动。
第二日、第三日,裙摆的水波完成,开始绣上衣襟口与袖口的莲叶荷苞。嫩绿的丝线绣出卷曲的幼叶,淡青的勾出尖尖的花苞,点缀在襟袖边缘,清新如清晨荷塘的一角。
最费神的是那对鹭鸶。林知岁先是在纸上反复勾勒鹭鸶相依的姿态,一只微微低头,似在理羽;一只引颈远眺,姿态娴静。定稿后,再用极淡的炭粉在衣襟位置轻轻印下轮廓。
绣羽毛时,她几乎屏住了呼吸。丝线劈成八分之一、甚至十六分之一,细如发丝。用滚针绣出颈项与胸腹柔软的绒羽,用施毛针表现翅膀上的飞羽,一根根,一丝丝,循序渐进。鹭鸶的眼睛用最深的墨绿丝线,只一点,却要点出神采。
整整四日,她大半时间都伏在案前,只有脖颈酸疼时才起身活动片刻。眼睛涩了,便用冷水浸过的布巾敷一敷。安哥儿看着心疼,有时默默端来温水,有时学着姐姐的样子,用小手在她肩颈处轻轻揉捏。
“阿姐,歇歇吧。”他小声说。
“就快好了。”林知岁对他笑笑,低头继续。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而专注,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对鹭鸶在她的指尖渐渐鲜活,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却又依偎在一起,守着这一方宁静的“水岸”。
第七日傍晚,最后一针落下。林知岁轻轻咬断丝线,将绣好的上衣提起,对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细看。
藕荷色的软烟罗上,水波潋滟,莲叶亭亭,一对鹭鸶相依相偎,羽毛洁白,姿态安详。整幅绣品清雅含蓄,色彩柔和而富有层次,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唯有在光线下,才能看见丝线流转的微光和图案精致的凹凸。
“真美……”不知何时进来的赵嫂子看得呆了,半晌才叹道,“岁娘,你这手艺,放到府城也是顶尖的。王姑娘穿上这身,怕是仙子下凡也比不过了。”
林知岁轻轻抚过绣面,心中并无太多自得,只有一种完成托付的安然。“是赵嫂子裁剪得好,给了绣花施展的余地。”
两人又将衣裙仔细拼接起来。赵嫂子缝上里衬,钉好系带,一套崭新的衣裙便完整呈现。藕荷色的上衣下裳,配着银灰月白的水波、青绿淡雅的莲叶、洁白生动的鹭鸶,静静挂在架上,仿佛自带一股朦胧的水汽与清香。
“成了!”赵嫂子喜道,“明日王婶子来看,保管挑不出一点错!”
林知岁却道:“还差一点。我记得王姑娘量体时,发间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我想着,用剩下的边角料和丝线,做一对配套的绢花和一只小小的荷包,给她装些零碎小物,也算是个搭头。”
“哎哟,你这心思,真是细到骨子里了!”赵嫂子又是赞叹。
当夜,林知岁用极小的碎布,做了两朵精致的藕荷色绢花,花心点缀着米粒大的银珠;又缝制了一只巴掌大的荷包,同样绣了微缩的水波与莲叶,抽绳处缀着同色的流苏。
第十日,王婶子如约而至。当她看到那套完整挂起的衣裙,以及旁边摆放的绢花荷包时,竟一时失语,眼中满是惊艳与不可置信。她走上前,颤抖着手抚过裙摆的水波、襟口的鹭鸶,又拿起那对绢花细看,良久,才转过身,一把握住林知岁的手。
“林姑娘……这、这真是……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王婶子声音有些哽咽,“这衣裳,比我做梦想的还要好!这绣工,这心思……芸香能有这套衣裳,是她的福气!”
她立刻取出早已备好的酬金,竟比原先说好的多了三成,另有一包上好的点心,非要塞给林知岁和赵嫂子。“千万别推辞!这点心意,不及你们费的心的万一!芸香她爹看了,也定然喜欢!”
林知岁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赵嫂子也喜得合不拢嘴,这笔工钱,抵得上她平日做半年粗活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王家母女,赵嫂子拿着分得的工钱,欢天喜地地回家了。林知岁将所得银钱仔细收好,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手指,看着空荡荡的衣架,心中一片平静的满足。
“阿姐,”安哥儿蹭过来,仰脸问,“那个芸香姐姐,穿着漂亮衣服,要去见的人,会喜欢她吗?”
林知岁怔了怔,蹲下身,与弟弟平视:“安哥儿,真正喜欢一个人,不只是因为她穿得漂亮。就像我们喜欢田婶,不是因为田婶穿得多好看,而是因为她心肠热,对我们好。那位姐姐的爹娘为她费心准备衣裳,是希望她能以最好的样子,去见可能很重要的人。但最终,别人会不会喜欢她,要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善良、明理、有趣。”
安哥儿似懂非懂,又问:“那阿姐以前也有很漂亮的衣服,别人喜欢阿姐吗?”
林知岁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与坦然:“阿姐不知道。但阿姐知道,现在我们有菜地,有小鸡,有安哥儿,有会帮我们的田婶、里正叔、赵嫂子……还有很多很多人。我们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心里踏实。这比有多少人喜欢,更重要。”
安哥儿用力点头:“嗯!阿姐最好!我喜欢阿姐!”
林知岁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窗外,暮色四合,隔壁陆家的炊烟也已袅袅升起,与自家灶间飘出的饭菜香气,融在一起,消散在温柔的晚风里。
藕荷色的衣裙带走了,留下的银钱与点心,是实实在在的收获。但林知岁心中明白,比银钱更珍贵的,是这份手艺得到了认可,是她在林家村真正扎下了根,有了可以依凭的一技之长,以及与村人之间愈发紧密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