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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野猪肉的油脂香气在屋檐下萦绕了几日,方才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暮春初夏之交愈发丰沛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被阳光晒过后蒸腾起的微腥,以及各家各户炊烟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饭食味道。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平缓的轨道。林知岁每日早起,洒扫庭院,喂鸡拾蛋,伺弄菜地。南瓜藤和丝瓜藤已然成荫,巴掌大的嫩南瓜和手指粗细的丝瓜悬在架下,随风轻晃。安哥儿的小学堂也愈发正规起来,每日上午,林知岁必定抽出半个时辰,教他读书习字。那本《论语》已读了大半,安哥儿聪颖,不仅背诵流利,对其中浅近的义理,竟也能似懂非懂地问出些童言稚语,常让林知岁惊喜。

      抄书的活计未曾间断,第二本《增广贤文》即将完工。代写书信的“业务”也成了林家老宅午后一道固定的风景。只是近来,林知岁心头隐隐萦绕着一丝不安。这不安并非来自生计,也非人际,而是源于入夜后,村庄里那些愈发频繁、躁动不安的声响。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声突兀的犬吠,划破静谧的夜空。接着,谁家的鸡群会在深夜里突然惊惶地扑腾、尖叫,闹腾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最近两日,连村中那几户养了鹅的人家,也开始在夜半时分传来高亢嘹亮、甚至带着惊恐的“嘎嘎”厉叫,搅得四邻难安。

      这夜,林知岁刚吹熄油灯躺下不久,窗外便远远传来一阵激烈的鹅叫,夹杂着翅膀扑打和什么东西碰撞的声响,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才在几声模糊的呵斥与狗吠中渐渐止息。

      身侧的安哥儿动了动,迷迷糊糊地问:“阿姐,什么声音呀?鹅又在叫了。”

      林知岁轻轻拍抚他:“没事,睡吧。”心里却清楚,这绝非寻常。

      第二日清晨,她去溪边洗衣,便听几个早起的妇人在议论。

      “……可不是嘛!昨儿夜里,村东头老孙家那只最凶的大白鹅,叫得那个惨!孙婆子起身一看,鹅圈篱笆被扒了个窟窿,地上掉了一地鹅毛,还好鹅没丢,就是吓得够呛,今儿早上都不怎么吃食了。”说话的是铁柱媳妇,一边捶打衣服,一边压低声音。

      “我家那几只鸡,前几晚也惊了好几回。”另一个妇人接口,“我起夜瞧见过一回影儿,黄乎乎的一闪就蹿没影了,尖嘴长身子,准是黄皮子没跑!”

      “哎哟,这开春了,山里吃食少,这些玩意儿就爱下山来祸害。”田婶也在,皱着眉头,“偷鸡摸鸭还算轻的,有时候连小羊羔都敢叼!咱村靠山近,往年这时候也闹,只是今年好像格外凶些。”

      “可不是!我家那看门的土狗,往常夜里叫几声就歇了,这几天整宿不安生,喉咙都叫哑了。”先前那妇人又道,“听说陆猎户前阵子不是打了野猪?怕是山里头别的活物受了惊,或者寻不着吃的,都往村子边上凑了。”

      黄鼠狼……林知岁默然听着,手上搓洗衣物的动作未停,心里却翻腾起来。她想起初到林家村那日,驴车刚进村口,便曾被几只昂首挺胸、气势汹汹的大白鹅追赶过。当时赶车老汉还笑说:“姑娘莫怕,咱村的鹅比狗还凶,看家护院是一把好手!”她当时只觉惊奇,如今想来,这养鹅防黄鼠狼,竟是村里由来已久的法子。

      衣物洗净,拧干,放进木盆。林知岁直起腰,望向溪水对岸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阳光透过晨雾,在林梢镀上一层金边,安静而祥和。可谁能想到,这静谧之下,夜间竟有那般扰攘?

      回家路上,她留心观察。果然,村里养了鹅的人家,鸡舍鸭圈都显得格外安宁,鹅只或在院中踱步,或在水边梳洗羽毛,神态倨傲,一副“领地主人”的模样。而没养鹅的几户,鸡圈外围多加了荆棘、碎瓦,主人脸上也带着几分忧虑。

      午饭后,林知岁将安哥儿托给田婶照看一会儿,自己提了半篮新摘的嫩黄瓜,去了里正林大山家。

      秀云婶子正在院里晾晒被褥,见她来了,忙笑着迎进来。“岁娘来了,快坐!哟,这黄瓜水灵灵的,自家地里出的吧?真能干!”

      “婶子尝尝鲜。”林知岁放下篮子,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婶子,最近夜里,村里好像不太太平?听说闹黄鼠狼?”

      秀云婶子闻言,叹了口气,在凳子上坐下:“可不是嘛!今年闹得比往年凶。你也听见动静了吧?偷鸡叼鸭,闹得家家睡不安稳。我家那几只下蛋的母鸡,前儿晚上也惊了一回,亏得狗叫得及时。你里正叔为这事,正发愁呢。”

      “我听说,养鹅能防这个?”林知岁问。

      “鹅是能防!”秀云婶子点头,“鹅眼尖,性子烈,嗓门大,又是扁嘴,黄皮子那细长身子,鹅一叼一个准。而且鹅群聚,一只有动静,别的都跟着叫唤,动静大,能把人吵醒,也能吓跑那些鬼祟东西。咱们村养鹅的人家,确实少遭殃。只是……”她顿了顿,“养鹅也费事。鹅吃得多,比鸡鸭能吃,得常放去水边,还得有宽敞地方让它们活动。性子也独,有时候连主人都敢撵。不是家家都乐意养。”

      林知岁默默听着,心中计较已定。她家院子不算小,西墙根是菜地,东边还有空地。院门外不远就有条小溪,引水方便。鸡已经养顺了,再多养几只鹅,虽说添了活计,但若能换来夜夜安宁,让安哥儿睡个好觉,让日渐肥壮的鸡群免遭祸害,这投入值得。

      “婶子,”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我想养几只鹅。只是不懂哪里能买到好鹅苗,也不知该怎么养。还得请您和里正叔指点。”

      秀云婶子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你想养?那敢情好!鹅苗……村里王婆子家好像今年孵了一窝,不知道卖完没有。她家鹅种不错,是本地大白鹅,凶得很。要是她家没了,邻村也有孵鹅的,我让你里正叔帮你打听。”她热心起来,“养鹅嘛,说难也不难。雏鹅怕冷,头一个月要仔细保暖,吃食要碎,勤喂。等换了毛,硬实了,就好养了。白天放它们去溪边吃草戏水,晚上赶回窝,记得要搭个干燥避雨的棚子,地上铺干草。鹅爱干净,水要常换。”

      她又絮絮说了许多养鹅的细节,比如鹅群要从小一起养才和睦,头鹅要选健壮凶悍的,公母搭配……林知岁凝神记下。

      傍晚,林大山从地里回来,听了妻子的话,对林知岁想养鹅的事也很支持。“岁娘有这心,好!鹅养起来,你家安稳,左邻右舍也能沾光。王婆子家的鹅苗我晌午还见着,应该还有。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哪能再劳动叔,我自己去问就行。”林知岁忙道。

      “也行。王婆子认得你,价钱上不会虚。”林大山道,“要是定了,搭鹅棚需要木头、茅草什么的,跟我说,村里后生多,半天就能帮你搭起来。”

      “多谢叔!”林知岁真心感激。

      第二日一早,林知岁便带着安哥儿,又拎了十几个鸡蛋,去了村东头王婆子家。

      王婆子正在院里喂鸡,听明来意,领着他们去看鹅苗。就在鸡圈旁边,用矮篱笆单独围了一小块地,里面十几只黄绒绒的小鹅正挤作一团,嫩黄的喙,黑豆似的眼睛,毛茸茸的像会移动的蒲公英球,叫声细嫩:“嘎嘎,嘎嘎。”

      “就剩这最后六只了,都是足月的,壮实着呢。”王婆子弯腰捉起一只,小鹅在她掌心不安地扭动,“你看这爪子,这膀子,都是好种。长大了一准儿凶,看家护院顶用。”

      林知岁仔细看那几只小鹅,确实精神,抢食积极,绒毛干净蓬松。“婆婆,这鹅苗怎么卖?”

      “鹅苗比鸡仔贵些,八文一只。你要几只?”

      六只……四十八文。林知岁算了算,眼下抄书和绣活都有进项,这钱拿得出。她点点头:“那我都要了吧。婆婆,这鹅该怎么养,您再给说道说道?”

      王婆子见生意成了,笑容更盛,一边将六只小鹅捉进一个垫了干草的竹篮里,一边细细交代:“雏鹅最怕冷,夜里要放在暖和避风的地方,我用破棉絮给你垫上。头半个月,喂泡软的小米或碎米,菜叶子要剁得极碎,拌着喂。水不能断,要干净。白天太阳好,可以放出来在院子里走走,但不能淋雨。等它们背上开始换硬毛了,就皮实了……”

      林知岁认真记下,付了钱,又送上鸡蛋:“自家鸡下的,婆婆尝尝。”

      王婆子推辞两句,笑着收了,又送了她一小包碾碎的贝壳粉:“拌在食里,鹅骨头长得硬。”

      提着沉甸甸、叽叽喳喳的竹篮回到家,安哥儿兴奋极了,围着篮子打转,想摸又不敢。“阿姐,小鹅好可爱!它们真的能赶走黄鼠狼吗?”

      “等它们长大了,就能了。”林知岁笑着,开始筹划鹅棚的位置。

      院子东侧,靠近篱笆墙有片空地,原本堆了些杂物。林知岁花了一下午清理干净,平整了地面。傍晚,林大山果然带着两个本家后生来了,扛着几根粗细适中的木棍和一大捆干茅草。

      “岁娘,你看搭在这儿成不?”林大山比划着,“坐北朝南,背风向阳。棚子不用太高,人能弯腰进去就行,主要是宽敞、干燥、结实。”

      “听叔的。”林知岁自然没有异议。

      三个男人都是干活的好手。林大山划线,两个后生挖坑埋桩,不多时便立起了四根柱子。接着用稍细的木棍横着绑成框架,顶上搭上粗树枝做梁,再密密地铺上厚厚一层茅草,用麻绳和竹篾固定牢靠。四周也用木棍和旧木板围起三面,留出向阳的一面做门,挂上林知岁用旧竹席改的门帘。棚内地面垫高了些,铺上一层碎石子防潮,再厚厚地铺上干燥松软的稻草。

      不过一个多时辰,一个结实避雨、通风干燥的鹅棚便矗立在了东墙根下。棚子不大,但容纳六七只成年鹅绰绰有余。

      林知岁感激不尽,要留饭,三人摆摆手,说家里等着,扛起工具便走了。她只好将今日新做的菜馍包了几个,硬塞给他们带回去。

      当晚,六只小鹅便住进了新家。林知岁按照王婆子的嘱咐,在棚子角落用旧木箱做了个更保暖的育雏窝,垫上破棉絮和干草,将小鹅放进去。又准备了两个浅口的瓦盆,一个盛清水,一个放用温水泡软的碎米和剁得极碎的嫩菜叶。

      小鹅们到了新环境,起初有些惊慌,挤在窝里不敢动。过了一会儿,或许是饿了,或许是感受到干草的柔软和食物的香气,一只胆大的试探着走出来,啄了一口米粒,其他几只便纷纷跟上,埋头吃起来。

      安哥儿蹲在棚外,看得目不转睛。“阿姐,它们吃得好香!”

      “嗯,安哥儿以后早上喂鸡的时候,也记得看看小鹅的水和食。”林知岁嘱咐道。

      “好!”安哥儿响亮地应下,觉得肩上责任更重了,小胸脯挺得直直的。

      自此,林家老宅的成员里,又添了六只嘎嘎叫的“小卫士”。林知岁的生活节奏,也因此多了几项内容。

      每日清晨,在喂鸡之前,她先要去鹅棚查看。小鹅们一夜安睡,羽毛蓬松,见了人来,便伸长脖子细声叫唤,仿佛催促开饭。她将清水换成新鲜的,食盆里添上泡软的碎米和菜叶。小鹅们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扁扁的嫩喙啄食米粒,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偶尔抬起沾着水珠的喙,黑豆眼望着她,模样憨稚可爱。

      待它们吃饱喝足,若是日头晴好,无风无雨,她便打开棚门,让它们在院子里自由活动一会儿。小鹅们摇摇摆摆地走出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啄啄地上的草叶,追追飘落的槐花,或者只是聚在一起,互相梳理绒毛,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安哥儿常在一旁看着,被它们笨拙又认真的模样逗笑。

      午后,林知岁得空时,会特意去溪边割些鲜嫩的青草,或捞些水藻回来。小鹅见了绿食,更是欢喜,吃得津津有味。王婆子说,鹅是草食为主,多吃青草,长得健壮,羽毛也光亮。

      夜里,她临睡前必定再去查看一次,确保棚门关严,窝里干爽,水食充足。春末夜凉,她还在育雏窝边放了两个灌了热水的陶壶,用旧布包好,给小鹅取暖。

      如此精心照料下,六只小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不过十来日,身上的绒毛便开始变硬,背上隐约能看到新生的、灰白色的硬羽管。叫声也从细嫩的“嘎嘎”变得清亮了些。它们愈发活泼,在院子里活动的范围也大了,有时甚至会摇摇摆摆地试图跟着安哥儿走,被安哥儿笑着赶回鹅棚附近。

      村里人听说林知岁养了鹅,都觉是好事。田婶来看过,夸小鹅养得精神。秀云婶子也说,等鹅大了,夜里有点动静就叫唤,保管吓跑那些偷鸡摸狗的。

      只是,养鹅也非全无烦恼。小鹅食量渐长,碎米和菜叶消耗得快。林知岁不得不更勤快地挖野菜、割青草,偶尔还得掺些麸皮,方够它们吃。院中空地有限,小鹅们排泄又多,需得时常打扫,保持干燥清洁,否则气味不佳。幸而鹅粪是上好的肥料,林知岁都仔细收集起来,堆在菜地旁渥着,预备给秋菜追肥。

      这日,林知岁正在溪边捞水藻,遇见也在洗衣的铁柱媳妇。铁柱媳妇瞅了瞅她篮子里的水藻,笑道:“岁娘,你家那几只小鹅,长得可真快!听说凶劲儿也起来了?前儿把我家路过你家篱笆外的大黄狗都给撵得直跑?”

      林知岁赧然:“是有一只性子特别烈的,总冲在前头,见了生人就伸脖子叫唤,倒是没真啄着。”

      “那才好呢!就得凶点!”铁柱媳妇不以为意,“等再长大些,换了硬毛,嗓门一开,保管什么黄皮子都不敢靠近你家院子。唉,我家那几只鸡,昨儿晚上又惊了一回,掉了好几根毛,真是愁人。回头我家那口子也说,不行开春也抱两只鹅苗养养。”

      正说着,忽听岸边传来孩童的惊呼和鹅群响亮的叫声。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安哥儿和栓子、山子几个孩子,正被两只半大的白鹅追得绕着老槐树跑。那两只鹅是村里孙婆子家的,出了名的凶悍,昂着脖子,拍打着翅膀,追得孩子们哇哇叫,又打不过,只得狼狈逃窜。

      林知岁和铁柱媳妇看得忍俊不禁。待孙婆子闻声出来喝住鹅,孩子们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回去的路上,安哥儿牵着林知岁的手,小声说:“阿姐,孙婆婆家的鹅好凶。咱们的小鹅长大了,会不会也那么凶?会不会也追我?”

      林知岁低头看他有些后怕的小脸,柔声道:“鹅认人。咱们从小喂它们,它们认得咱们的气味和声音,不会追自家人。它们凶,是对外头可能来偷东西的坏家伙,还有不认识的人。你看,它们是在保护孙婆婆家的院子呢。”

      安哥儿想了想,点点头:“就像咱们养鹅,也是保护咱们家的鸡和菜地,还有安哥儿和阿姐,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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