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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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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四月,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林家老宅西墙根下的那片菜畦,早已不是当初新垦时的羞涩模样。青菜、小白菜都长出了肥厚的叶片,绿油油地挤满了垄间。葱蒜也窜高了,在春风里摇曳着细长的身姿。墙角移栽的几株野苋菜更是疯长,叶片肥硕油亮,比菜畦里精心照料的还要精神几分。南瓜和丝瓜的藤蔓沿着林知岁和杨木匠帮忙搭的简易竹架攀爬,已经开出了嫩黄的花朵,招引着蜜蜂嗡嗡飞舞。
鸡窝里的小鸡已褪去了绒毛,长出了硬实的羽毛,六只小鸡三公三母,被林知岁和安哥儿喂养得颇为健壮。那只曾经瘦弱的黑鸡后来居上,如今毛色黑亮,冠子鲜红,抢食时比那只麻鸡还要凶猛几分。清晨的鸡鸣和傍晚归窝时的喧闹,为这小院增添了勃勃生机。
有了耐烧的木柴和趁手的铁锅,林知岁的厨艺也在实践中突飞猛进。从最初只会水煮、凉拌,到如今已能像模像样地做出几样家常小炒。野蒜炒鸡蛋、韭菜炒河虾(安哥儿和小伙伴们在溪里捞的)、清炒苋菜、腊肉焖饭……简单的食材,在她手里总能变幻出慰藉肠胃的滋味。安哥儿的小脸眼见着圆润了些,眼睛里的神采也越发灵动。
那日换来的铁锅,林知岁用得极为爱惜,每次用完都仔细清洗擦干,生怕生锈。周老爹家的书包和笔袋,她早已用心绣好,托杨木匠送去。周老爹十分满意,特意让孙子拎着新书包在村里走了一圈,引来不少羡慕。林知岁“善绣工、明事理”的名声,便又添了一笔。
抄书的活计也在稳步进行。第一本《增广贤文》已抄完送去墨香斋,老先生验看无误,爽快地结了三十文工钱,又将第二本的纸墨给了她。这笔收入虽微薄,却胜在稳定。加上偶尔代写书信收到的零星菜蔬米粮,以及之前卖绣帕和绣喜帕的积蓄,林知岁手头终于有了些许可以稍作周转的余钱。她仔细地藏在只有自己和安哥儿知道的地方,像守护着希望的种子。
读信写信的“业务”已然步入正轨。林知岁在堂屋窗下辟了一小块地方,摆上那张旧方桌,笔墨纸砚虽简陋,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午后或傍晚,常有人轻轻叩响院门,或捏着皱巴巴的信封,或带着满腹的家常絮语。林知岁总是温和接待,一盏粗茶,几句寒暄,便让来人放松下来。读信时,她语速平缓,将远方的悲喜细细道来;写信时,她凝神倾听,将琐碎的牵挂编织成妥帖的文字。
安哥儿成了姐姐最得力的“小助理”。他学会了给来看信的人搬凳子、倒水,会安静地在一旁听姐姐读写,偶尔姐姐忙不过来,他还能帮着研墨、压纸。村里人愈发喜欢这个聪明懂事又知礼的孩子。他与栓子、山子等小伙伴也玩得越发融洽,晒得黑红的小脸上常挂着笑容,那是在府城深宅大院里从未有过的、属于田野和童伴的无拘快乐。
日子仿佛一条渐渐拓宽、趋于平缓的小溪,虽然依旧清浅,却不再是最初那般危机四伏、磕磕绊绊。林知岁每日黎明即起,洒扫庭院,喂养鸡鸭,侍弄菜地。早饭后,或做绣活,或抄书,或教安哥儿读书认字。午后处理乡亲们的书信事务,傍晚则准备晚饭。生活有了清晰的节奏,忙碌却充实。
只是,那位沉默的猎户邻居,自上次买柴后,便再未有直接的交集。林知岁偶尔在院中抬头,能看见隔壁屋顶升起的、同样规律的炊烟,有时在黄昏时分,似乎也能瞥见那个高大的身影在院中默默劳作或驻足远望。但两人之间,除了那堵矮篱笆,似乎还隔着一段无形的、属于陌生人之间的安静距离。
这日,林知岁正在菜地里给南瓜和丝瓜藤蔓整理引绳,院门外便传来了林里正媳妇秀云婶子的声音,听着比平日更添几分爽利。
“岁娘,在家不?有桩好事寻你呢!”
林知岁迎出去,见秀云婶子身边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妇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簇新的靛蓝细布衫子,头上插着根银簪,收拾得颇为利落体面,一看便知不是寻常村户人家。
“婶子来了,快请进。”林知岁将两人让进堂屋,倒上水。
秀云婶子笑呵呵地介绍:“岁娘,这位是镇上‘福顺杂货铺’王掌柜家的内当家,你唤她王婶子就行。王婶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家姑娘,岁娘,从前府城官家出来的,识文断字,一手绣工更是顶顶好。”
王婶子上下打量着林知岁,目光在她虽朴素却整洁的衣着、沉静从容的气度上停了停,眼中露出几分满意。“林姑娘,冒昧打扰了。实在是家里有桩急事,听里正家嫂子说你手艺好,这才厚着脸皮寻来。”
“王婶子请讲,若我能帮上忙,自当尽力。”林知岁温声道。
王婶子便细细说起来。原来她家小女儿年已及笄,说定了镇上一户家境殷实、子弟在县城读书的人家,已换了庚帖,只待秋后过礼。如今男方那边递了话,想先相看相看。王家自然重视,想给女儿置办一身既体面又不失雅致的新衣,好添些光彩。镇上的裁缝铺子样式寻常,绣工也多是寻常花样,王婶子总觉不够出挑。听闻林家村有位从府城回来的姑娘,见识过好绣样,便动了心思。
“……工期是紧了点,满打满算不到半月。衣料我备下了,是块藕荷色的软烟罗,颜色雅致,料子也难得。”王婶子说着,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匹布料。那软烟罗质地轻柔,光泽温润,藕荷色淡雅中透着娇嫩,确是好料。“花样嘛,想要清雅别致些的,最好带点吉祥寓意,但也不能太俗艳。不知林姑娘可能接下?”
林知岁轻轻抚过那光滑微凉的缎面,指尖传来的触感,瞬间将她拉回了许久以前。曾几何时,母亲也这样为她精心挑选衣料,比对着花样,眼中满是温柔与期待。她及笄后,家中也开始为她相看人家,母亲早早便请了最好的绣娘,与她一同商议嫁衣的样式。那件她亲手参与绣制、几乎完成的喜服,用的是正红遍地金的云锦,绣着龙凤呈祥、百花争艳,每一针都凝结着少女对未来的羞涩憧憬与家族的殷切祝福。然而,家变骤至,抄家的官兵闯入,那件华美精致的嫁衣,连同她所有关于婚姻的幻想,都在粗暴的撕扯与践踏下,化为碎片尘埃。
心口似乎被极细微的针尖刺了一下,但疼痛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点冰凉的钝感。她早已不是那个养在深闺、对未来满怀浪漫期许的官家小姐了。如今的她,是林知岁,是需要在乡野间自立生存、抚养幼弟的阿姐。那些前尘往事,如同褪色的旧画,虽有痕迹,却已激不起太多波澜。
她甚至能冷静地想到,若当初那门婚事未毁,自己顺遂出嫁,如今会是何种光景?或许在另一个深宅大院里,继续着另一种规矩森严、需要小心经营的生活。而眼前这位王婶子,为了女儿的相看如此费心,那份拳拳爱女之心,与当年的母亲何其相似。至于退回庚帖……她心中并无鄙夷,反而有几分理解。若易地而处,自家门庭尚在,对方家道中落,母亲恐怕也会为她细细权衡。这世道对女子不易,父母为子女计深远,无可厚非。
“王婶子爱女之心,令人感佩。”林知岁收回思绪,声音平稳,“这料子极好,花色也需精心配搭。只是……”她略作沉吟,“实不相瞒,我虽会绣花,于裁剪制衣一道却不算精通,独自完成整套衣裙,恐力有未逮,耽误了您家姑娘的大事。”
王婶子闻言,脸上露出些微失望。
秀云婶子忙道:“岁娘,你手艺好,想想办法?”
林知岁微笑道:“婶子别急。我虽不擅裁衣,但村里却有人擅长。村东头赵麻子家的媳妇,娘家原是镇上的裁缝,她自个儿针线活极好,裁剪更是利落。若是请她帮忙裁衣制坯,我来负责主要的绣花点缀,两人合力,工期或可赶得上,也能做得更周全些。只是这样一来,工钱需得分与她一部分。”
王婶子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分工合作,各展所长。工钱好说,只要做得好,让姑娘穿得体面,值当!不知那位杨家媳妇可愿意?”
“我与赵家的相熟,可以去问问。她为人爽快,手艺可靠,应当愿意接这活计。”秀云嫂子道。
“那便太好了!一切就拜托林姑娘居中协调。”王婶子松了口气,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花样就请林姑娘多费心,工钱……你们两位合计着,做得好,我另有谢礼。”
事情便这样初步定下。送走千恩万谢的王婶子和笑逐颜开的秀云婶子,林知岁看着桌上那匹柔软的藕荷色软烟罗,静静出了一会儿神。
“阿姐,”安哥儿不知何时蹭到身边,小声问,“你要给镇上的姐姐做漂亮衣服吗?”
“嗯。”林知岁摸摸他的头,“那位姐姐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她的娘亲希望她穿得漂漂亮亮的。”
“就像阿姐以前也有很漂亮的衣服吗?”安哥儿仰着脸问。
林知岁怔了怔,随即浅笑:“是啊,阿姐以前也有。不过现在的衣服,穿着做事方便,也很好。”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安哥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秀云婶子出了门,转身去了赵麻子家。赵家的听明来意,又是镇上体面人家的活计,工钱也合适,自然欣然应允。两人当即商量起来,量体、裁剪、制坯由赵嫂子负责,林知岁则根据衣裙样式设计绣花图样并完成主要刺绣。工钱三七分,林知岁拿七,赵嫂子拿三。赵嫂子直说林知岁厚道,设计花样和刺绣才是要紧费神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