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梦》Ying溪

10、再见 这个季

　　这个季节刚穿上长袖，桂香四溢，芬芳馥郁，街上零落着秋叶的枯暗淡黄，给路面淋上了一层蜂蜜黄油酱。
　　这一年来周亦安变了许多，不像以前般灵动，也并不内敛，而是多了几分沉着。
　　七七看着她变了很多，和夏涛猜测是不是江宇然惹的，夏涛也很疑惑的说，周亦安又把江宇然怎么了，两个人争执起来，争到后面也只好摆烂，看他俩自己解决。
　　谁叫两人什么也不说，让别人统一认为：是长大了。
　　齐奶奶弓着腰，布满皱纹的双手穿梭在灶台间，在氤氲的热气中进进出出，花白的头发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多了许多，是被月光漂白了。
　　比人先到的是声音，“齐奶奶，红豆牛乳加份丸子。”
　　清澈、干净，似阳光晒后的清爽，“好久不见呀。”他径直走去后厨帮齐奶奶的忙，和齐奶奶聊着天，做好后端出来才发现角落里还坐了个人。
　　两人都像被定住了般，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空气沉得人不敢呼吸，他坐在了他们曾经常坐的位置上，椅子拉开的声音、碗放到桌面上的声音和人坐下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在周亦安的耳中一直单曲循环。
　　她伪装起来的保护壳瞬间失效，脑袋一片空白，反胃感急忙涌上，比之前来得更快，更强烈。
　　拿勺的手开始轻微的颤抖，再到手肘、脖颈、面部......逐步蔓延到全身，身上密密麻麻，像有无数个小孔正要被侵蚀，声音和画面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以至于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也全然忘了。
　　冷寂、煞白、空洞，返校后的周亦安麻木地上着课，她意识里一直出现两个画面，一个是在齐奶奶的店里他们轻松地聊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事，像从前一样，一个却像陌生人般全程无交流。
　　她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于是有时清醒有时沉沦，像一个走不出的课题。
　　现实其实已经点醒了她，手机里并未出现任何消息提醒，她开始还在焦灼地等待，反复查看消息列表和动态，到后来只好设为免打扰，从迫切到平淡。
　　一转眼入冬了，风从清爽到冷厉。
　　这两年有个小程序挺火的，网络上很多人都在查找自己的名字，看看会不会收到表白。小程序挺有意思，了却了一些陈年旧事，有些心结突然被化解，很多网友也乐呵着。
　　周亦安听说了几次，但从未去自己查找过。这天她下课早，在寝室闲来无事翻看朋友动态，看到夏涛发了几张照片，是江宇然抱着个小孩，手上拿着画笔，在白纸上涂鸦着，眉宇间似他。
　　评论区共同好友开玩笑的问江宇然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周亦安略微诧异，双目又突然定住，还来不及看江宇然回复了什么，脑海里又开始胡乱了。她知道不可能，所以须臾间，她开始反问自己：怎么连他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都不知道？
　　有些事突然在脑子里炸开，来不及思索太多，亦或是思绪已跟不上回忆里的故事角落，逻辑一下便反转了。她点开小程序，搜索自己的名字。
　　同名同姓的人不少，前几条留言都太简短，唯有最底部的那条引人注目，她还来不及看清，泪已溢出满屏。
　　“安安生日快乐，愿你前程似锦，愿你志存高远，愿你万事无忧，愿你心境澄明，愿你平安喜乐......”
　　是半年前生日的那天，周亦安看着这条匿名留言，脑子里杂乱纷繁，一切思绪断裂在此刻，突然一条讯息在脑海里冒出了个尖尖，急忙被周亦安拎了出来：那天的江宇然发了条动态，“嘿嘿，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
　　当时的周亦安已然很少关注他的信息，她也不敢再细想，只觉得他可能是恋爱了，而她也在慢慢放下。
　　很多事说不清，很多误会解释不清，寝室里关上了门窗，她却感觉自己像个刚从冰箱里被拿出来的冰块，状似蜂窝且冰凉透彻，在被不断灌风，继而慢慢融化，很多东西从她身体里出去，脑袋在一点点被搬空，身体越来越轻，像一具空壳，随时要倒。
　　自此以后，她的梦里有了位常客，他叫江宇然。
　　周亦安是哭着醒来的，她梦见了过去的事，梦见了他们的嬉笑打闹，梦见了他还是一如往常地和周亦安斗嘴，梦见他们四人组经历的悲欢离合，梦见他们打招呼时的脸红，梦见那天她回答了“好呀”......
　　第一次感到心空了的感觉，这次连着几天，她食不下咽，反胃感一直顿于胸膛，人又瘦了些。
　　白日里她照常上课，到了夜里她泪湿枕边。不知为何，他像住进了她梦里般，夜夜都能够相见，弥补了周亦安白日里对他的思念，她想大声去告诉他，去回应他，可她还是不敢。
　　因为江宇然更新的动态，是生活的朝气，她不敢打扰，或许对方现在的幸福安定也是一个好的结局。
　　刚开始的梦周亦安还只是有些兴奋，梦里能够见到对方便已让她知足。可再到后来的痛苦，因为醒来后的世界里又只剩她一人。
　　北城离家乡不远，秦玉和周岭也是关心女儿，所以当时填的志愿都是附近的城市。这里也有不少高中校友，偶尔出校门的时候会碰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所以当时看到江宇然所有动态时，周亦安并不意外，笃定他也会来这儿。
　　可惜事与愿违，可惜两个都带点傲娇的性格还长了张不会说话的嘴。
　　对待喜欢的人好像总是兵荒马乱，朋友间却可以自然相处。周亦安在林铮上大学后也常常给对方分享学校日常，虽然聊的不多，但这份友谊从未断过。
　　林铮研究生考到了周亦安的城市，两人有时候会约出来见见。现在的林铮开朗了许多，都会开起玩笑了，有时候惊诧周亦安的变化，好像两个人的性格互相反转了。
　　“你们竟然没有在一起。”林铮睁大眼看着周亦安，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
　　周亦安这次并没有脸红，只是笑着问对方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很明显啊！你们的事有谁看不出来？”林铮疑惑地看着她，反复在说一件奇怪的事。
　　“每一次去球场他都让你走外侧，任何比赛和主持他都一场不落地去看你，无论输赢他都会比你先有反应......”林铮举了些例子，好像还有很多都是周亦安没有听过的细节。
　　她开始慢慢恢复和老同学的联络，查找学校以前相关的信息，妄想从多方找寻她和江宇然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
　　七七看着大老远跑来的周亦安，准备带她品尝这座城市的特色美食，本以为对方会特别感兴趣，没想到聊的话题竟然都是以前的事，她端详着手上精致的美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
　　“安安，你怎么了？”七七问出了一直想问的话，她知道周亦安变了很多，但不清楚缘由，“和江宇然有关吗？”她看向对方的双眼。
　　周亦安咬着手里奶茶上的吸管，眼神回避，随之摇摇头说“不是”。
　　“从高二开始你俩就不对劲，我和夏涛一问你俩就啥也都不说，知道的是你俩学业繁忙，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谈着在闹矛盾呢！”七七并没有戳破，希望对方能够自己说出来。
　　周亦安嘴一松，吸管在奶茶里晃了几圈立住，“我......”她想说出口，想和七七说她的想法，她们之间是无话不谈的，但现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七七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安安，无论是什么，无论你选择什么相信什么，我都是站你这边的。”
　　她染发了，带卷，有着一丝随性与不羁，和上学时期的七七有些差别，不过现在的她更加果敢而无畏。她配合着对方聊以前的事，说到夏涛时还是忍不住发笑。
　　大家都好好的，甚至更好。
　　眼里突然闪过多年前的一个画面，是和一个清瘦的女孩在树下谈话，她突然懂了，为什么对方眼里总带着一丝忧郁，她好像也在做着同样的事。
　　哪怕每次谈话都能够收获一丝意外，哪怕结果都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她也不敢相信这些年的错过都是她的胡思乱想，她一边印证，一边内疚。
　　梦里的一切像是对她的惩罚，也像是给她一丝甜意。
　　有时候她想，不如就这样活在梦里也好，把现实当梦境，把梦境当现实，她痴迷于此。
　　那条匿名留言像毒蛇般钻人胸膛，一瞬便毒发。
　　上了大学后秦玉开始催促女儿可以谈恋爱了，在他和周岭的视角里，学生时期的恋爱纯粹且炽热，希望女儿也可以感受一下。
　　周亦安抿嘴不说，心里只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安安，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妈都会支持你。”哪怕孩子已长成大人模样，秦玉还是会把周亦安搂在怀里轻声念叨着，“学生时期的恋爱大多始于最本质最真诚的吸引，你们共同成长，在知识和眼界中使人格慢慢健全，互相丰富着彼此，喜怒哀乐都在被放大，你们的感情鲜明且自由，不会有太多外界因素的干扰，是一场不问明天的落日......”
　　周亦安拉着妈妈的手，看着天花板，像小时候一样，不过以前可没这么多的多愁善感。
　　以为未来会更加清晰、自由，可人怎么越长大烦恼却越多呀？没有人想这样。
　　她慢慢闭上了眼，慢慢陷入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