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找妈妈   北小年 ...

  •   北小年前两天,海城。
      细碎雪沫被寒风卷着扑打在窗玻璃上。年味儿随着腊月渐深,一日浓过一日。
      沈伊珞蹲在箱子旁正将一件羊绒衫叠好放进去。眉头却蹙着,目光时不时飘向客厅另一角——糯米糍正趴在猫爬架顶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以及打开的箱子。
      小家伙的耳朵朝前竖着,尾巴尖却拍打支架,透着警觉。
      肖清鹤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沈伊珞的平板和充电器,看到这幅景象,脚步一顿。他走过来将东西放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扫过行李箱衣物,又落到沈伊珞紧锁的眉心上。
      “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差不多了。”沈伊珞抬头,“给妈妈和照临哥的礼物单独放在袋子里了,还有给江姨带的海城特产。”
      肖清鹤“嗯”了一声,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
      “票是明天下午三点?”
      “对,三点二十起飞。”沈伊珞说,“落地大概六点。”
      又是片刻的沉默。
      糯米糍从猫爬架跳下来,在距离行李箱两步远地方停下,仰头看他们,发出带疑问的“呜噜”声。
      沈伊珞看着猫,心里的犹豫和担忧浮了上来。她转向肖清鹤,“清鹤,糯糯……真的不用我带回去吗?检疫证明都办好了。”
      “不用。”他伸手将蹭到他腿边的糯米糍捞起来放在屈起的膝盖上,“春节航班紧张,托运环境复杂,糯糯没经历过,容易应激。留在海城,我照顾它。”
      糯米糍听懂了“照顾”和“留下”的关键词,在肖清鹤膝头把自己团得更紧了,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依旧望着沈伊珞。
      “可是……”沈伊珞抿了抿唇,“上次我们去海岛才三天,这次要十来天……而且春节家里就你们俩,会不会太冷清?要是想我了怎么办?”
      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
      春节的洛水湾,没有她,只有肖清鹤和糯米糍……光想画面,她就觉得空落落的。
      肖清鹤听完,手臂绕过她肩膀,将爱人揽近。
      沈伊珞顺势靠进他怀里。
      “它会适应的。有我在。陈嫣也会过来。糯糯的玩具、猫窝、吃的用的,一切照旧。你想它了,随时可以视频。”
      他顿了顿,而且,江照临对猫毛过敏,你忘了?带回去,糯糯要适应新环境,沈姨也要分心照顾,反而大家都累。”
      沈伊珞这才想起来这茬,江照临对猫毛有些敏感,虽然不严重,但长时间共处一室恐怕不妥。她之前光顾着舍不得,倒把这层顾虑冲淡了。
      “可是你……”她仰起脸,“春节不回老宅吗?肖爷爷那边……”
      “年三十和初一回去,住一晚。其他时间都在这里。高欢和李延也放假,正好清静。陪它,绰绰有余。”
      他说“陪它”,而不是“照顾它”。
      一个字之差,含义却深了许多。
      肖清鹤一向言出必行,既然说了会好好陪糯米糍,就一定会做到。
      “那……你要记得每天给它梳毛,它最近掉毛有点多。早晚罐头不能忘,化毛膏隔天一次。要是半夜跑酷,你别凶它,把它抱回猫窝就好……”她不放心地一样样叮嘱。
      “嗯。”肖清鹤一一应下。
      “还有,别老惯着它,零食要限量。”
      “好。”
      “天气好的话,可以带它去阳台晒太阳,但一定要封好窗!”
      “知道。”
      沈伊珞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肖清鹤听着偶尔应一声,顺猫毛。糯米糍被揉得舒服,眼睛半眯,发出响亮的咕噜声,暂时忘却了对行李箱的警惕。
      最后,沈伊珞说完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抬手揉鼻子:“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没。”肖清鹤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说,我都记着。”
      沈伊珞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臂环住他的腰。“我会想你们的。”她闷闷地说。
      “嗯。”肖清鹤收紧手臂,“我们也是。”
      “喵。”膝上的糯米糍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沈伊珞破涕为笑,从肖清鹤怀里探出身伸手摸了摸糯米糍的脑袋。
      “糯糯,妈妈过完年就回来。你要乖乖听爸爸的话,知道吗?”
      糯米糍用脑袋顶她的手心,冰蓝色眼眸清澈倒映着她的脸,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痒痒的,湿湿的。
      像一个小承诺。
      第二天下午,海城国际机场。
      人潮熙攘,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交谈声混成喧闹的背景音。沈伊珞摩挲手机边缘,时不时点亮屏幕,看锁屏——除了几条APP推送,没有新消息。糯糯还没醒……她想着,心里的离愁别绪搅得更乱。
      旁边,徐洛初终于从手机屏幕抬起头,一脸“总算解脱了”的表情。屏幕上是贺璟珩发来的、元宝在港海贺家老宅“巡视领地”的连环照片,背景隐约能看到贺老严肃但努力挤出和蔼笑容的脸。
      贺璟珩自己没法作为“家属”跟去京市,只能用这种“云晒娃”的方式刷存在感,顺便哀嚎自己即将面临的、被各路亲戚“关爱”的春节。
      “贺先生把元宝当‘社交武器’了?”沈伊珞瞥见,暂时抛开自己的心事,打趣道。
      “可不。”徐洛初把手机塞回包里,“美其名曰让爷爷适应‘含饴弄孙’,实际是自己不想应付,拿猫挡箭。还好我们元宝胆子大,不怯场。”
      她说着,看了眼好友心神不宁的样子,了然道:“还在担心糯糯?”
      沈伊珞点头,“嗯……不知道它醒了没,发现我不在,会不会闹。”
      “有肖总在,你怕什么?”徐洛初拍了拍她的肩,“你家肖总那气场,镇压一只猫不是分分钟的事?再说了,我看糯米糍也就跟你面前耍横,在肖总面前,小脾气收可快了。顶多就是……嗯,用绝食威胁个一两顿?”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沈伊珞被她逗得也弯了弯嘴角,“我就是觉得……留他们俩在家过年,怪冷清的。”
      “冷清?”徐洛初挑挑眉,“以我对肖总的了解。正好趁你不在,把积压的年度报告、投资分析,一次性处理完。至于糯糯……” 她眨眨眼,“说不定还能享受几天‘父子’独处的‘增进感情’时光,比如一起看财经新闻,研究研究K线图?”
      想到肖清鹤一本正经地给猫“讲解”市场动态,而糯米糍蹲在平板前“聆听”(实则在看屏幕反光里的自己)的画面,沈伊珞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头的阴霾散开些。
      “但愿吧。”她看了眼登机口的显示屏,开始广播登机了。“我们该过去了。”
      “走。”徐洛初拉起随身行李箱。
      两人排队验票,走进廊桥。窗外有一架私人飞机掠过天空,向北方飞去。
      湾流G700,鹤影舱内。
      糯米糍大帝睡了个大饱。在铺着软绒垫的航空箱小窝里,伸了个极致舒展的懒腰,每一根脚趾都张开,脊椎拉成优美的弧线。然后坐起来开始完整的猫式醒神——洗脸,舔爪,顺毛,耳朵和胡须都仔细打理一遍。
      做完这一切,它习惯性地抽动鼻尖,在相对密闭却空气清新的空间里,嗅闻熟悉的气味因子。
      爸爸的苦橙雪松味……嗯,在。
      妈妈的暖香……嗯?不对。
      这里只有爸爸的气息,以及……陌生的皮革和……类似高空的味道?还有隐约的、清洁剂的淡香。
      属于妈妈的让它灵魂都感到熨帖的暖甜馨香,不见了。
      而且这地方“感觉”也不对。不是洛水湾卧室里被阳光晒得蓬松的床铺,也不是客厅它专属的猫窝,甚至不是“猫学校”充满玩具和陌生气味的环境。
      这里更……封闭?更安静?有持续低微的嗡鸣。
      糯米糍彻底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航空箱内熟悉的、印小鱼图案的软垫,和沾满自己气味的安抚玩具小老鼠。
      还好,朕的“行宫”核心部分还在。
      它转动脑袋,透过航空箱前的透气网格朝外望去。
      视野所及,是它从未见过的场景。一个非常宽敞、明亮、布置得像精致客厅,却又不像任何它去过的客厅空间。
      深色木质镶嵌,米色的皮质座椅,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个内置恒温的小型酒柜,里面各色液体在灯光下折射着诱猫光泽(虽然它对液体没兴趣)。
      地毯厚实柔软,花纹繁复。
      而它的航空箱,被安置在一张铺同色系软垫的长椅一端。
      最重要的是,斜对面看起来就极度舒适宽大的单人座椅上,坐着肖清鹤。
      他穿着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休闲长裤,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腿上摊着一份报纸,手里端着只骨瓷茶杯,正垂眸看着。
      是爸爸。
      熟悉的爸爸。
      但……妈妈呢?
      糯米糍的耳朵转向各方向,收集声音。除了那嗡鸣,便是肖清鹤翻报纸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啜饮茶水时杯碟相碰的轻响。
      没有妈妈轻柔的哼歌声,没有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没有她走动的脚步声,甚至……没有她呼吸时让它安心的频率。
      妈妈不在。
      这个认知让它开始回想“睡前”记忆——妈妈在收拾叫“行李箱”的方盒子,里面放了很多她的衣服。
      她抱它很久,说了很多话,有些它懂,有些不懂,但语气里的不舍和担忧,它感觉到了。然后……它好像在她的抚摸和爸爸的顺毛中,在熟悉的卧室里睡着了。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一个陌生的、移动的(它察觉到不同于汽车或地铁的颠簸感)、没有妈妈的空间。
      难道……妈妈又被那个叫“工作”的坏蛋带走了?
      像之前那样,好几天不回来?
      可是爸爸这次也在……
      而且爸爸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还在这里看报纸喝茶?
      糯米糍困惑了。
      它用爪子扒拉航空箱的门,门锁着,但没上锁死,只是扣上了。它以前就会开这种简单的搭扣。
      但没有去开,而是又观察了下肖清鹤。
      爸爸似乎察觉到它醒了,目光从报纸上移开,朝它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
      肖清鹤的眼神平静无波,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似乎掠过近乎温和的笑意。他放下茶杯,朝航空箱伸出手。
      “醒了?”
      糯米糍犹豫了下,伸出爪子隔着网格,碰了碰他伸过来的指尖。
      触感温热。
      爸爸在。
      虽然环境陌生,但爸爸在,还很镇定。
      这给了它一些勇气。
      它决定先出去,侦查新“领地”。
      于是用脑袋顶开航空箱门简易的搭扣(这难不倒它),跳了出来,肉垫落在厚实地毯上,悄无声息。
      先在原地站定,再全方位嗅闻、聆听、观察。确认除了爸爸,没有其他陌生气息。
      然后开始探索。
      迈着标准的猫步,先走到舷窗边。窗外是令猫目眩的、无边无际的蔚蓝,以及大团大团、蓬松洁白的云朵,在下方缓缓移动。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
      很高。
      非常高。
      高到超出了它以往的认知。
      糯米糍仰头看着,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浩瀚的蓝与白,胡须颤动。它伸出爪碰了碰冰冷的玻璃,然后缩回来。这不是它能理解的地方,但……不危险,而且视野开阔。
      接着,它走向肖清鹤。先绕着他的座椅走了一圈,用身体蹭了蹭椅腿,留下自己的气味标记。然后,它尝试着跳上了他旁边的空位——另一张同样宽大舒适的座椅。
      座椅皮质柔软微凉,它踩了踩,趴下,下巴搁在交叠前爪上,偶尔瞥一眼窗外流过的云海。
      肖清鹤由它探索,重新拿起报纸,目光时不时落在它身上,观察它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是一个穿制服的空乘推着小餐车进来,上面放着几碟点心和水果,还有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糯米糍立刻竖起耳朵,身体绷紧,盯着这个陌生人。
      空乘对肖清鹤恭敬点头:“小少爷,您的咖啡,还有为您准备的茶点。另外,这是给小小少爷准备的。” 她说着从餐车下层拿出一个瓷碟,里面是几粒水煮的、指甲盖大小的鸡胸肉丁,还有一碟清水。
      她将碟子放在离糯米糍不远、不会打扰到肖清鹤的矮几上,然后退出去。
      陌生人走了,留下了食物。
      糯米糍鼻子一动。是它喜欢的鸡胸肉,而且是家里烹饪的熟悉味道,还是老宅的!
      它又看了一眼肖清鹤。
      肖清鹤朝矮几抬了抬下巴。
      “你的。”
      得到许可,糯米糍跳下座椅走到矮几边先嗅了嗅肉丁,确认无误,才小口吃起来。
      吃完肉,又舔了几口水。
      跳回肖清鹤旁边的座椅,靠近了些,把自己团起来,慢悠悠洗脸,整理因睡航空箱而有些凌乱的胸前毛发。
      肖清鹤放下报纸,伸手过来揉了揉猫的脑袋,然后顺着背脊一路抚到尾巴根。
      熟悉的力度,熟悉的顺序。
      糯米糍舒服地眯眼,身体也放松下来,侧躺下露出肚皮,用眼神示意“这里也要”。
      肖清鹤眼底笑意深了些,从善如流地给它挠了挠下巴和肚皮。
      就在糯米糍又要睡过去时,爸爸的声音在它头顶响起:
      “带你去找妈妈。”
      糯米糍的耳朵“唰”地竖起来,眼睛瞬间睁开,看肖清鹤。
      找妈妈?
      妈妈不是被“工作”带走了吗?
      能找得到?
      它站起来,凑近肖清鹤,用鼻子去碰他的手,发出一个带疑问和期待的短音:
      “喵?”
      肖清鹤握住它探来的爪子,轻轻捏了捏肉垫。
      “嗯,去找她。”
      语气是肯定的。
      糯米糍的眼睛亮了。重新在肖清鹤手边趴下来,脑袋搁在他腿上,望着舷窗外流动的云海,尾巴尖悠闲摆动。
      飞吧,飞吧。
      飞到有妈妈的地方去。
      那里才是朕的江山。
      凛冬北方,寒气是另一种质地,干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
      徐洛初打算先回锐颂总部,两人就去了网约车等待区各自打车。
      坐进开着暖气的车里,窗外的街景熟悉又陌生。
      她离开京市,已经有半年多了,上次是四月底,工作结束后第一时间去海城找猫,心境灰败。
      如今回来,车子驶向“釉见”陶艺馆所在的胡同区。
      离母亲越近,沈伊珞的心便越不平静,虽不止一次在视频通话里和沈怡雯说她自己在海城买了房和车……找到了猫,还有了男朋友,也在视频里见过面……
      可怎么正式开口……总不能说“我们住在一起了。”……这信息量对母亲来说,会不会太大了?
      尤其是在沈怡雯那样决绝结束一段充满背叛的婚姻,独自带着年幼的她回到京市,靠一双手和一身傲骨撑起“釉见”,将她抚养成人之后。
      母亲对感情的态度,沈伊珞再清楚不过——不轻易交付。
      一旦破碎,便断得干干净净,连对“完美关系”的信任,或许也一并留下了裂痕。
      沈怡雯从不催她恋爱结婚,只叮嘱“要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房和车,经济和精神都要独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这些话她一直记得,也一直努力践行。所以和肖清鹤确认关系不久,就着手买房买车……向母亲也向自己证明她没有迷失在肖清鹤给予的、令人目眩的优渥里,她依然是清醒、独立的沈伊珞。
      可现在,要将一个家世背景如此显赫、与她的成长环境天差地别的男人,正式带到母亲面前。
      母亲会怎么想?
      会不会担心她步了后尘?
      会不会觉得她被“富贵”迷了眼?
      会不会因为肖清鹤的出身而先入为主地生出抵触?
      更难以启齿的是……她和肖清鹤,早已超越普通情侣。肌肤之亲,日夜相伴,共同抚养糯米糍。
      这一切进展得太快,快得连她自己有时都觉得像场过于美好的梦。
      母亲知道了,会理解吗?
      还是会觉得她太草率?
      甚至能想象出母亲可能提出的问题——
      “认识多久了?怎么认识的?”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知道吗?态度如何?”
      “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除了对你好还有其他吗?”
      “珞珞,婚姻不是儿戏,门当户对老旧,但背后的成长环境、思维方式和人际关系,是实实在在的。妈妈不希望你受委屈,更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每一个问题,都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她当然有答案,可那些答案在母亲经历的残酷面前,会不会过于苍白和“恋爱脑”?
      倒不怕母亲反对——她知道母亲会尊重她的选择。她怕的是母亲眼底可能流露出的担忧和不认同,怕母亲因为她而回忆起不堪的往事,怕自己让母亲失望。
      车子停下。
      京市老胡同在冬日傍晚有些慵懒。
      青灰的墙,朱红的门,檐角残雪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釉见”陶艺馆招牌是朴素木刻,挂了只铜铃,风过时发出清泠泠的响声,是沈伊珞记忆里最熟悉的声音。
      她付了车钱后,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轻轻叩响门环。
      “来了……”门内传来了沈怡雯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怡雯裹着深烟灰羊毛披肩站在门内,看到门外站着的女儿,眼睛倏地亮了,眼角细纹漾开,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珞珞!快进来,外头冷!” 她伸手去接行李箱,目光在女儿脸上细细端详,“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海城那边湿冷,有没有多穿点?”
      一连串的问话,夹杂着胡同里特有的、带着煤火和炊烟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将沈伊珞心头那点踌躇和寒意驱散了大半。
      “妈,我很好,没瘦,还胖了点呢。” 她跟着母亲进去,顺手带上门,阻隔了外面的寒风。
      目光扫过前厅——原木架子上错落摆着各色素坯或已上釉烧成的器皿。
      葡萄架在冬日里只剩遒劲的枝干,下面竹椅还在,铺着棉垫。一切都没变,像时间的琥珀,将她离家的这大半年悄然凝固。
      “先喝口茶暖暖。” 沈怡雯倒了杯红枣茶塞到她手里,又去帮她放行李,“房间早上就收拾好了,被子也晒过。饿不饿?妈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饺子,一会儿就煮。洛初呢?她没跟你一道?”
      “她先回锐颂了,说晚点过来吃饭。” 她捧着茶杯,跟母亲往里走,穿过天井,走进后院属于她们母女的小天地。这里更安静,墙上攀着枯了的爬山虎,角落一口大缸结了薄冰。
      放下行李,沈怡雯又拉着女儿在小厅的沙发上坐下,仔细看她。
      “脸色还好,但眼睛下面有点青,是不是又熬夜了?研究所工作很忙?”
      “嗯,年底事情多,有个新设备调试,数据比较麻烦,不过都解决了。” 沈伊珞老实回答,在母亲面前,她“报喜不报忧”的伪装总是很容易被看穿。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从小就是,一钻进去就忘了时间。” 沈怡雯语气带着心疼,但没多责备,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初五的机票。所里初八正式上班,我想提前两天回去收拾一下。”
      “行,多住几天,妈给你补补。” 沈怡雯说着起身,“你先歇着,我去煮饺子。对了,你江姨和照临哥晚上也吃饭,知道你回来,高兴得很。”
      听到江照临也来,沈伊珞心里动了动。
      有些话,或许当着江姨和照临哥的面,更好开口?毕竟江姨是看着她和洛初长大的长辈,照临哥也一直像亲哥哥一样照顾她。
      “妈,我帮你。” 她跟着进了厨房。
      沈怡雯系上围裙,烧水,准备下饺子。沈伊珞洗了手,站在旁边帮着剥蒜调蘸料。
      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也将母女俩的身影笼在温馨的暖光里。
      “妈,” 沈伊珞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那微微弯下的脊背,和鬓边日益明显的白发,心头一阵酸软。
      她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沈怡雯正往锅里下饺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我在海城交男朋友了。” 沈伊珞说完,感觉自己的脸发烫,手指揪着围裙边缘。她等着母亲的反应,心跳得有点快。
      沈怡雯手里的动作停了几秒,才继续,用笊篱拨动锅里的饺子,“嗯,视频里见过,对你好吗?”
      “很好。” 沈伊珞回答,语气里的肯定和依赖,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他很照顾我,也很尊重我。支持我工作,理解我的兴趣。对糯糯也很好。” 提到糯米糍,她语气更软了些。
      “糯糯可喜欢他了,有时比跟我还亲。”
      沈怡雯转过身,看了女儿一眼。沈伊珞的脸在蒸汽里泛着健康红晕,说到“他”时,眼底是骗不了人的。
      那是在爱里被妥善珍视的人才有的。
      沈怡雯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女儿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对你好就行。” 她转回去看锅,“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家里是海城本地的?”
      来了。沈伊珞知道母亲会问这些,她也准备好了回答,只是……那个姓氏。
      “他叫肖清鹤。做投资方面。家里……是海城本地的。”
      “肖清鹤……” 沈怡雯重复了一遍名字,手里的笊篱在锅里顿了下。
      锅里的水沸腾着,饺子上下翻滚。
      肖清鹤……肖……肖家……她的珞珞,从小跟着她在胡同里长大,一心扑在学术上的女儿,怎么会和那样的人走到一起?
      她的珞珞,会不会受委屈?
      会不会被轻视?会不会……步她后尘,在巨大的落差和复杂的家庭关系里,耗尽了感情,最后伤痕累累?
      “妈?” 沈伊珞见母亲久久不语,脸色也有些发白,心里更慌,上前一步拉住母亲的手臂,“你……别担心。清鹤他……他跟家里关系比较独立,他……他对我很好,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怡雯看着女儿急急解释的样子,心里刺扎得更深。女儿在紧张,在害怕她反对。
      恰恰说明,她清楚这段关系的“差距”,以及可能面临的阻力。
      “珞珞,” 沈怡雯放下手里的东西,握住女儿的手,“妈不是要反对你。是怕你吃亏,怕你会受委屈。那样的家庭……门第之见,人情冷暖,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得多。妈不希望你因为感情,卷进你不擅长、也不喜欢的复杂关系里去。”
      “妈,我知道,都知道。” 沈伊珞反握住母亲的手,急切地说,“清鹤他……他都处理好了。我们……在一起就像普通情侣一样。我买房子买车,他支持我,但从不干涉。我工作忙,他理解我。我们很平等……”
      她说着,想起洛水湾日常,想起肖清鹤为她暖手暖脚,想起他因为糯米糍啃杂志而深夜给裴旎打电话买猫绘本……那些细碎的真实温暖,给了她勇气。
      “而且洛初和照临哥见过他了。” 她试图增加说服力,“妈,清鹤是认真的,我也是。我们……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这件事,她必须告诉母亲。
      沈怡雯瞳孔微缩,握着女儿的手收紧。住在一起了……这么快。
      但看着女儿坚定又恳求的眼神,她到了嘴边的质疑和担忧,又咽了回去。
      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她不能因为自己失败的婚姻,就全盘否定女儿幸福的可能。
      更何况,洛初还有照临,都是明白人,他们见过并没反对,说明那孩子在人品上,应该过得去。
      只是……肖家。
      她叹了口气,理了理女儿额前的碎发。
      “珞珞,妈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也不是要干涉你的感情。妈只是……不放心。” 她声音有些涩,“既然你觉得他好,洛初和照临也认可,妈……妈尊重你的选择。”
      沈伊珞眼眶一热,扑进母亲怀里。“妈,谢谢你。你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就算……就算以后有什么,我也能过得很好。”
      沈怡雯搂着女儿,不禁在想,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时代不同了,女儿也比她当年更独立,更清醒。
      “好了,这么大人了,还撒娇。”
      “再大也是你女儿。”沈伊珞闷声说。
      沈怡雯便轻轻拍着沈伊珞的背,就像她小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时那样。
      院里那口大缸的薄冰,一闪一闪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